归途 第66章 胶着

猴群栖息地四周的树林深处，繁复多样的机关已然布置完成，蓄势待发。只等猎物入彀，便能各司其职，彰显神威。

正午的日头越过头顶，渐渐向西行去。此时已是未时，除了值守放风的驺驺，猴群已然是一片酣睡。

沉璧观察了一阵猴群的状态，朝左侧的方向点头示意。

华音长老见此莞尔一笑，纤纤玉手取下一片树叶，放在两片薄唇间吹动。

霎时，一道悠长清越的乐音穿云裂帛般响起，直直送入树林深处等待信号的弟子们耳中。

数十息后，天雷般的炸响接连不断地响起，大地嗡鸣震颤，在汪洋之上整座蓬莱仙岛都摇摆晃动，向下陷落了几分。

值守放风的两只驺驺被惊得大叫示警，然而饶是叫破了喉咙，猴群仍是仿佛睡死了一般，迟迟不肯起身。

两只守卫驺驺明显惊慌起来，大步上前查探猴群的情况。

金原保的两耳也被震得几乎失聪，转身大力摇晃着手臂，示意人群跟上他的脚步。

“走，都跟我走！”

他的声音被埋没在巨响之中，只能看见唇瓣的张合，但招手的动作表达的离开意味十分明白。

然而那些弟子却着了魔障一般，只是呆望着守卫，急得他脖颈都涨红了。

“都赶紧动啊！那些守卫顾不上管你们，再晚时机便错过了！”

那些弟子却是你瞧瞧我，我看看你，犹犹豫豫的神色，脚上如同挂了千斤巨石，眼瞧着蕴含了无限希望的树林边缘，却艰难地迈不开腿。

以往逃跑的弟子被驺驺捉回，又在人群面前被侮辱、被撕碎身体的场面历历在目。

太凄惨了，那样不得全尸、没有尊严的痛苦死法。

除了沉璧和李采月，旁的逃跑者无一不被驺驺追回。

他们真的能逃走么？若是被捉回来，谁又会为他们的下场担责呢？

“不是……不是说会有人来救我们么？人呢？难不成就这样让我们跑出去？！”一个弟子声音颤颤地问道。

金原保仿佛被兜头泼了瓢凉水，浑身的热血瞬间冷了下来。

他拿眼环视着这些惊慌忐忑的弟子，比起凶暴蛮狠的驺驺，真正令他心底发寒的，是经历了这段时日过后，修士们表现出来的驯服。

常言道，杀鸡儆猴。看来猴子若是足够强大凶暴，也能驯养人族了。

金原保的拳头死死攥紧了，一种羞与为伍的难堪油然而生。

肩膀忽然落下一个沉稳的力道。金原保猛地转头，看见的是一位万剑宗长老的严肃端正面容。

在他身后，还有数位旁的长老，脸上都带着觉悟的神色。

“各宗弟子，待会跟着金小道友逃离此地。莫怕，我等长老在此留住猴群，外面的道友皆是我等的同袍，定能够护你们安然无恙。”

炸响退去，周遭逐渐安静下来，在守卫的干扰下，猴群中陆续有驺驺转醒起身，但绝大多数依然是死死沉睡。

眼看着猴王的眼神从迷茫转为清醒，金原保咽下想说的话，就近扯了身边的弟子一把。

“走！”

一众弟子们跟着他朝树林的方向疾速离去，嗓子发疼，但无人回头。

快些离开，长老们便能少了许多负累。

这段时日，许多人在猴群里经历了不堪回首的往事，却也让他们从陌生到相识相知。

只要能活着出去，他们便永远是共患难过的亲友。

猴群统共三十六只驺驺，如今被药性放倒了三十一只。

虽然仅存五只尚能活动的驺驺，但为防生变，必须速战速决。

长老们失了内力，但功夫的根底仍在，见弟子们已经撤离，便且战且退，想要将猴群诱引到树林中去。

猴王的眼中划过一道凶光，忽然短促有力地叫了几声，随即分散的驺驺便将长老们包围了起来，五只身量高大的驺驺，密不透风地隔绝了长老们的退路。

“不好。”小五低低喊了一声。

沉璧皱起眉头，盯着下面的形势。

华音长老来到沉璧的身侧：“猴王是想以长老们为人质，保全猴群，引我们出来。

我们必须快些了，否则迷药的药性过后，醒来的驺驺会更多。”

原本的计划，便是让修士们趁守卫查探猴群之时逃走，再启用树林之中的机关陷阱将入林的驺驺绞杀。

然而谁也未料想到，修士们对猴群的恐惧已然植根心底深处，竟因此耽搁了逃走的良机。

最终落得眼下被驺驺留住人质的尴尬局面。

怎么做？如何破局？

这些驺驺睚眦必报，绝不能放走任何一只，否则日后等待修士们的必然是凶狠残忍的反扑。

但精明的猴王已然心生警惕，在它的命令下，几只驺驺手握人质，全然没有进入树林的想法。

日头越发西斜，光线被远处高擎的黑色水幕遮挡，提前折射出落日般的金色余晖。

闷热的岛屿里，除了聒噪的虫鸟鸣叫，连一丝微风也无，浸了灰尘的汗珠沿着修士们的鬓角滚下。

这是一场考验耐心的对峙，然而陆续有驺驺逐渐苏醒，待到日落之后，眼力不佳的修士自保之力衰落，届时形势可能会完全扭转。

每一片刻的拖延，都会令局面朝着极为不利的方向转变。

猴群中，距离上一只驺驺的苏醒已过了一个时辰，迷药的药性已经消散殆尽，却仅有十二只驺驺恢复了意识。

等待良久的猴王发出一声悲鸣，它晓得那些太久未能睁眼的同伴，或许再也无法醒来了。

沉璧蓦地转身，拆下树身上安放的一张巨弓，搭在弓弦上的一支长箭，尾端拴着一根柔韧的长藤。

华音长老赶紧抓住他的手腕，咬牙问道：“你是疯了？这般远的距离，毫无内力加持的箭射中了也是强弩之末，你这样只会打草惊蛇，害了那些人质！”

少年秀美的侧脸勾起个清冷的微笑，“这正是为了救人。”

华音长老被他笃定的神情唬住了，手上的力道顿时一松，扭头看向发狂的猴王。

此时猴王已不复冷静，它的巨爪将一个踢蹬着双腿的人质毫不留情地抓起在半空，另一只巨爪抬起，伴随着震天的怒吼要将这个人质撕裂成两半。

被举在半空的长老脸色惨白，却仍是怒睁着灼灼双目，与猴王毫不退缩地对视。

他的腿上传来剧痛，腿骨被极强的力道瞬间捏碎，但与之一道而来的，还有掩映在树叶之后的一点寒光，如流星般破空而至，还没等他看清那是什么，压迫着身体的力道顿然一松，整个人被狠狠甩在了地上。

眼看包围圈被破开一个口子，厚武宗的一位长老立即扯着他的手臂，将他背在自己身上。

“快走！”

周遭的景色如风倒退，他扭头看向身后，猴王的右眼框被扎进了一支长箭，更可怖的是箭尾还串着一根长长的藤蔓，另一端通往看不见底的树林，扯动间勾着猴王的眼框骨和血肉，放风筝般牵引着猴王不断地往树林深处行去。

猴群里剩下的几只驺驺失去了指挥，乱作一团，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猴王的后面。

在最后一只能活动的驺驺进入树林后，数百支弓弩从四面八方如雨点般齐齐发射，有的扎入了眼球，有的扎穿了手脚，有的被驺驺身上的坚硬鳞片阻隔在了外面。

箭镞在射中后立刻炸开成倒钩的五爪，紧紧勾住了驺驺的骨肉，令其逃无可逃。

最为紧要的剿灭计划，总算于日落前付诸实施了。

沉璧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桩计划，是“他”力主实施的，一旦失败，后果定然要由“他”承担。

与猴群对峙了半日，始终绷紧了神经寻找破局的良机，此时神经总算放松下来，头脑便有些晕眩起来。

略有些歪斜的身体险些从树上栽倒下去，又被个柔软的触感稳住了身形。

“小心。”

沉璧触电了似的反弹回身体，回头便瞧见华音长老半掩着那张艳丽的桃花面，弯起的美眸荡漾着戏谑的笑意。

“哎哟，躲那么快做什么？我不吃人。”

“……”沉璧拱手以示歉意，刚要开口，便听见树林更深处传来一声巨大的裂响。

他还没说什么，身侧的人便已然飞快行动起来，徒留一道粉色的倩影。

等两人赶到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只有负责处理驺驺尸体的弟子在前后忙碌着。

华音长老拦下一名弟子，“方才发生了何事？”

那名弟子身着百宝宗的弟子服，看了看华音长老，又偷瞥了沉璧一眼，似乎甚为羞愧的低下头去。

“先前……有只驺驺力气太大，虽未损毁机关，却将用来固定机关的古树拖倒了。

幸好……机关上涂了毒，那驺驺发疯不久便没气了。”

说着，便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棵倒下的巨树。

那巨树约有五人环抱粗，树身上被藤蔓嵌出了深深的勒痕，断裂的树根虬结粗壮，大半暴露在外面。

华音长老深吸一口气，美目里却透出灼热的兴奋，光彩熠熠。

她转身紧抓住沉璧的肩膀，“亏得你先前谨慎，要在机关上涂抹毒药，这才免去了许多麻烦事。”

沉璧看出她要说的话远不止这些，便没答话。

华音长老将那名弟子打发走，便带着沉璧来到了僻静处。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在山洞初见时，只觉这个流言缠身的弟子与想象中全然不同。

不同于传言中的狐媚风尘，此人气质清雅脱俗，容貌秀美绝伦，为人聪慧无双。看似温和可亲，实则骨子里颇有几分孤冷。

这样的少年，但凡给他个机会，定然会脱颖而出，一鸣惊人。

却架不住天意弄人，托生成了无法使用五行之力的废材。

“华音长老带我来此处，不知是有何事？”

沉璧没有漏看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可惜之色，却只做不知，只是温和含笑地看着她。

华音长老面露难色，柔软的十指绞了几绞，贝齿咬了下唇瓣，忽然一掀裙摆，垂头便跪了下去。

“我有一人想要相救，求你，帮帮我！”

沉璧顾不上心中震惊，环视四周无人，赶忙将女子从地上扶起。

“华音长老有何事直言便是，莫要如此，折煞了弟子！”

华音也晓得这情状被人瞧见了怕是要惹闲话，顺着对方的力道便站了起来。

一张桃花面因羞涩而烧得通红滚烫，她身为妙乐宗的长老，断不该在外人面前如此跌份。

但依她识人的眼力，这少年骨子里是颇为清正傲气的，想要接下来的成事，绝不能以长老的身份自居而压人，越是放低身段拿出诚意，便越是好说话。

头顶的树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窸窣响动，沉璧的耳朵动了动，感知到熟悉的气息，便放松下来。

华音长老浑然不觉，眼圈泛红地诉说起来。

“我在宗内有个颇为交好的姐妹，名唤‘白露’，本是妙乐宗的四长老，却为了给家人偷取药草而私闯宗门禁地。如今被穿了琵琶骨，锁在毒虫密集的地牢之内，只待今年四月便要当众处死。

往年四月，我都与她相约出游，览尽各大神洲的桃花盛景，可如今却……”

少年的脸上褪去清冷，似乎有些动容。

“长老想要我如何帮你呢？我身份低微，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弟子罢了。”

女子的长睫上，还挂着方才哀戚哭诉时留下的泪珠。闻言有些焦灼地伸出双手，将少年的右手拢在柔荑之间。

“今年三月，便会迎来下任宗主的轮换选拔。倘若我能成为妙乐宗的宗主，便有权将她的处刑之日延后。

只要能在处刑前再寻到药草上交给宗门，便可将死刑免去。”

沉璧看着华音长老殷切的眼神，嗓音艰涩地吐出一句：

“你觉着，我能助你当宗主？”

初入宗门的弟子而已，如何能有如此天大的本事？

华音长老莞尔一笑，“仅凭你自然是不能的。”

沉璧很快领会了她的意图，但只是沉默不语。

“公子聪慧无双，想必已知晓了我的计划。

以智谋救下几大宗门的修士，此等亮眼的功绩，足以将人推上风口浪尖。

以你眼下的情况，也只是白白得些赏赐和封号而已，反而会招来许多人的嫉恨。

但若是将这功绩交予我，足以让我以此拿下妙乐宗的宗主之位。

届时，若公子有任何需求，我必倾尽全力护公子周全。”

华音长老见少年背转身去不答话，她只是轻轻弯了弯腰。

“答复不急在一时，华音不强求，还望公子好好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