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属岛 第94章 等一场雨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四月的雨令人惬意，沈欲忱翻了个身，与章鱼玩偶那双黑色的豆豆眼打了个照面，玩偶安详微笑地看着他。沈欲忱眨了眨眼，摸到腰间缠着的毛绒触手。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他呼出一口气，抱着玩偶蹭了蹭脸，又眯了几分钟才舍得起床。

谈扉明在厨房做早餐。沈欲忱趿着拖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手很自然地滑进衣服里，贴着腹肌取暖。谈扉明了解沈欲忱起床时不想张嘴说话，得等他自己先开口解除这个“封口令”。

两个煎蛋出锅，沈欲忱才慢吞吞开口：“昨天回来的路上，你好像有心事。”

谈扉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什么。”

沈欲忱想了想，也没追问：“你昨天说，下次回来陪你去个地方……如果天气允许的话？”

“嗯。”谈扉明隔着围裙按了按他的手，“我在等一场雨。”

“等雨。”沈欲忱想到什么，试探道，“是为了见家人吗？”

谈扉明摆盘的手一顿，偏过头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心有灵犀吧。”沈欲忱松开手，目光落在厨房外小阳台的窗外，“今天不就下雨了？等雨停了，我陪你去。”

雨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色的天。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

“其实，”谈扉明开口，“自从我父母去世后，奶奶每年都会等清明节的第一场雨后，才带我去扫墓。她说，节后的下雨天人少，下面领钱就不用排很久的队。”

“小心。”谈扉明垂眸盯着石板路的缺口，揽着沈欲忱绕开。这个陵园在郊区，道路鲜少有人维护，他前几年曾想过把墓迁走，但终究还是遵循了奶奶生前的意愿。

他们转过弯，走过一排排静默而立的墓碑，谈扉明总觉得这种一层一层的布局十分像梯田，而人死后葬在哪里，就变成哪里地下的一颗种子。

“后来奶奶也走了，”谈扉明继续说，“我就守着这个习惯，等一场雨，再来见她们。”

沈欲忱安静地听着，他想起初中时，谈扉明每年四月上旬都要请一天假，听说要坐一趟地铁、换两趟公交，去很远的地方。

后来才知道那是去扫墓。

谈扉明奶奶去世那年，还是郝天赐告诉了他这个消息。送葬那天沈欲忱也去了，只是远远看着并没有打扰。

那天来吊唁的人，除了谈扉明，只有他的几个朋友。

谈家老爷子在儿子出生前，就因工地意外走了。奶奶当年是跟爷爷私奔到北市，宁肯在外头当盲流吃苦受累，也不愿再回到家乡被安排嫁娶，就这样一个人拉扯孩子，如此到头来，能说上贴心话的人，也早已走的走，散的散。

后来郝天赐他们也回学校了，偌大的陵园只剩下谈扉明一人。

那天风很大，谈扉明站了多久，沈欲忱看了多久，直到夜色将近，谈扉明才慢慢蹲下，跪在三座墓碑前。

如果不是肩膀在颤抖，他蜷缩一团，风也不会知道这个孤独的青年在哭泣。

到了大二那年，谈扉明却没有在和往年相同的日期出现，直到一场迟来的雨后，他才动身前往陵园。

一趟地铁，两班公交，两个多小时，天亮从学校出发，待到太阳落山。

沈欲忱渐渐找到出规律，后来他出国，便托人在雨后第二天的傍晚送去三束花。从那以后，每年那三座墓碑前，都会出现三束蒲公英，和三束白色康乃馨。

这座山有些荒凉，但遍野开满了蒲公英。谈扉明说，奶奶生前每年都会带他摘一些蒲公英，放在父母碑前。

此刻他蹲下身，让沈欲忱在旁边等着，小心别踩到松动的泥石。

他摘得很仔细，尽量保持绒球的完整，然后用草茎将它们扎成一束，分别立在碑前。

“我小时候问奶奶，蒲公英一吹就散，为什么要用它来吊唁。奶奶说，蒲公英的种子能随风飘散，生生不息。下一世，爸爸妈妈想成为什么都可以，哪怕是一棵树，一只小猫小狗，都是他们自由的选择。”

谈扉明深深吸了一口气。沈欲忱有些鼻酸，这也是他心中疑惑，此刻终于被解开。

那三束蒲公英绒球毛茸茸的，像动物柔软的皮毛，也像人脸上的细小绒毛。一阵风吹过，火苗向一旁倾斜，绒球也四散开来，那些绒毛每一根下面都带着一颗小小种子，眨眼间便不知去向。

迷惘的灵魂啊，安静地运转吧。

不知怎的，沈欲忱脑海里浮出这句歌词，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看着远处山野。

天地寂静辽阔，他忽然觉得，他们所能制造的喧嚣又何其短暂渺小呢，最终还是会变回一颗种子，前世的愿望是否实现，今生也不会知道答案。但或许正因如此，东方神话里才有六道轮回，宽容万千灵魂的种子前往更宽广的时空，继续修行。

一场雨后，再干涸的土地也能为种子提供一个归宿。至于会长成什么样子，那是命运与自由意志共同选择写就的故事了。

沈欲忱静静地看着谈扉明，看着他命定中的选择，听谈扉明平静地向家人汇报近况，像在做一场不需要被审视的年终总结。

他跟家人讲自己今年做了几个项目，拿了什么奖项，在北市有了一个家，养一只小猫……那些画面，沈欲忱也历历在目，于是便觉得自己飘忽的灵魂随思绪重新落回地面，又踏踏实实地站在这里。

“您教我，最好吃的要留在最后吃，最重要的事也要留在最后说。”谈扉明顿了顿，“奶奶，妈妈，爸爸，我重新遇见沈欲忱了。我们和好了，解开了误会，也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现在我跟他在一起，是朋友，也是爱人。”

沈欲忱吸了吸鼻子，走到他身边蹲下，谈扉明伸手扶住他，目光滑落到那束白色康乃馨上，忽然愣了几秒。

“以后我们一起等一场雨。”沈欲忱看着他说。

当晚，沈欲忱便飞回了杭城，茂茂来接机。落地时他给谈扉明发了消息，对方大概在做晚饭，没有立刻回复。

车里放着歌，歌单播放到那首《City of Stars》，沈欲忱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想起谈扉明邀请他同住的回家的那天晚上，车上放的也是这首歌。

其实那时候，他好想跟他坦白一切。

手机接连震动起来，谈扉明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明明：茂茂接到你了吗？

明明：到家我们打个电话好不好。[可怜emoji]

明明：刚才在画头像，没来得及回你。

明明：【图片】【图片】

明明：我想了很多种风格，最后还是用了简笔画。考虑到你工作的原因，连贯性的画面可能不太合适，所以我画了两张。不过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一些小端倪。

明明：你喜欢吗？[可怜emoji]

沈欲忱点开图片，白色背景上，一张是一只枕在钢琴键盘上睡着的小猫，另一张是戴着黑框眼镜看电脑的小狗，铅笔线条勾勒出的图案简单稚拙，让他想起小时候画的儿童画。

他放大图片，很快发现了所谓的“端倪”——两张图片的主角身边，都依偎着一只系围巾的小猫，那是他们的随变。

看着满屏几乎没有间隔的消息，沈欲忱弯起唇角，他太了解谈扉明了，这些话，一定是先编辑好发给文件传输助手检查一遍，再逐条转发过来。

他高高兴兴换了头像，抱着手机反复欣赏，先是点进聊天界面看看两边的头像，又点进两人资料卡再看看，最后随便找了个共同群聊，在形形色`色的头像中，那两个风格相似的头像低调又显眼。

沈欲忱抿了下唇，关掉手机又打开。

茂茂好奇地瞥了眼后视镜，老板正心情极好地在屏幕上敲着什么。

c：我喜欢????????^.??.^????

c：【小猫亲亲.gif】

c：奖励你视频通话

换情侣头像后的那几天，虽然两人异地，谈扉明却明显发现，沈欲忱的分享欲比以前强了不少。具体表现在，沈欲忱化妆时居然主动给他拍照分享。

这可是在一起之后，沈欲忱第一次。主动。给他。分享。日常。

收到消息时，谈扉明盯着屏幕足足看了两分钟，然后对着空气挥了两拳，抱起随变举高转了一圈，带着手臂上新添的一道抓痕走上露台，将早上刚浇过的花又喷了一遍水，望着阴云密布的北市城景，觉得今天的天气简直好极了！

下楼后，他才拿起手机，调出键盘回复：

原来你也会主动跟我分享日常啊。

[蝴蝶emoji]：也？

[蝴蝶emoji]：还有谁跟你分享？

谈扉明这才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连忙打字：

没有，是我跟你分享。

[蝴蝶emoji]：哼

谈扉明对着小猫头像和气泡里一个“哼”字弯起嘴角，他几乎能想象出沈欲忱说这个字时的表情和语气。

真受不了这破异地恋，好想亲他。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过几天飞去接沈欲忱回家，订一束什么样的花去见他比较好？电脑提示音突然响起，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

谈扉明笑着点开邮件，看到发件人名称的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才点开邮件，慢慢睁大了眼睛。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打字：

我有件很严肃的事要跟你说。

开工快乐_(????ω???? 」∠)_新地图新人物新身份解锁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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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等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