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柩已经从灵堂移到了府门外,楚栖走出去的时候,看见那具漆黑的棺木被架在八匹马拉的灵车上,棺盖上蒙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缎,绣着金色的符文,
那是国师亲自画的镇魂符,据说可以保佑将军的英灵安息,早登极乐,
楚栖看着那些符文,没有说话。
围观的人群挤在街道两旁,伸长了脖子张望,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低声议论,
“陛下真是看重谢将军啊。”
“能葬入镇国道堂,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楚栖站在灵车旁,听着这些话,觉得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出殡的队伍沿着长街缓缓前行,白幡在晨风中翻卷,纸钱撒了满地,被马蹄和车轮碾过,贴在湿润的石板路上,
灵车每经过一个路口,就有僧人敲一下钟,钟声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地数着谢惊鸿走过的路,
十六岁从军,十八岁破西凉,二十岁平南疆,二十二岁北境大捷,二十三岁,停在二十三岁。
楚栖走在灵车后面,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他的手在袖中攥着那枚玉佩,他在谢惊鸿的书房里找到了它,出征前那夜,谢惊鸿把它放在了砚台下面,楚栖把它收进了袖中,贴身放着。
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镇国道堂。
楚栖抬起头,看见了国之圣地,殿宇很宏伟,朱红色的大门有三层楼高,门钉密密麻麻,每一颗都有碗口大。
屋顶铺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前立着两只铜铸的异兽,身形像虎,头上有角,嘴里含着一条锁链,锁链垂到地面,没入青砖的缝隙里。
楚栖盯着那两只异兽看了片刻。
异兽的眼睛是嵌上去的黑色玉石,在阳光下反着光,
楚栖觉得,那两只眼睛在看他,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两只铜铸的躯壳里面,透过玉石的眼珠,正在打量他,
楚栖移开了目光。
大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轰鸣,门后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直通正殿,
甬道两旁站满了白衣的侍者,手持长幡,面容肃穆,一动不动,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纸人,
楚栖跟着灵车走进去。
甬道很长,走了大约百步,正殿的全貌才显现出来。殿内极其空旷,没有神像,没有供桌,只有正中央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石台。
石台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殿顶垂下来的无数条金色幡旗,石台的边缘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一圈一圈,从外向内收拢,像一只巨大的、正在慢慢闭合的眼睛,
灵车在石台前停下了,
然后他看见了皇帝,
天子坐在石台正前方的御座上,穿着一身玄色的龙袍,比楚栖记忆中老了一点,
皇帝身侧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太子楚渊,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站在御座之侧,是储君该在的位置。
右边那个人,楚栖记不得是谁。
他站在皇帝的另一侧,离御座比太子更近,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穿一身墨色的蟒袍,袍角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在烛火下隐隐发亮。
他没有戴冠,只用一根墨玉簪束着头发,面容冷峻,眉骨很高,眼窝微深,一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色,
楚栖认得那身装束,墨色蟒袍,银纹云边,满朝文武只有一个人敢穿,
摄政王,傅无妄。
楚栖的目光在傅无妄身上停了片刻,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那双灰色的眼睛从灵车上移开,慢慢地、不紧不慢地转向了楚栖,
国师从御座前走出来。
他穿一身雪白的道袍,长发披散,没有束冠,面容白皙得近乎透明,看不出年纪。
国师在灵车前站定,双手结了一个手印,嘴里开始念诵经文。声音很低,那些金色的幡旗开始微微颤动,
楚栖看见了。
他看见从国师身上冒出来的东西,是一种浓稠、阴冷的东西,那些东西从他的脚下蜿蜒而出,沿着青石地面的缝隙,慢慢地、无声无息地爬向那具棺木,
它们爬到棺木的底部,顺着木纹的缝隙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楚栖看见了更多,
这座大殿的每一块青石下面,都藏着东西,那些东西在蠕动,在呼吸,在等待着什么。
石台边缘的符文在缓缓地流动,一圈一圈,像无数条缠绕在一起的蛇。
殿顶垂下来的金色幡旗吸附着密密麻麻的灰黑色影子,成百上千的游魂,被钉在幡旗上,挣扎着,扭曲着,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们都在看着石台的方向,
楚栖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棺木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楚栖往前迈了一步。
“停下。”他说。
声音不大,但殿内空旷,每一个字都有回音,国师的诵经声停了,金色的幡旗停止了颤动,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皇帝、国师、太子、摄政王、文武百官、侍者、亲兵,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楚栖站在那些目光的中央,没有后退,
“棺木不对。”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不能下葬。”
寂静。
皇帝的脸色最先变了,那是一种被冒犯的、压着怒气的阴沉。
“你说什么?”
楚栖抬起头,看着皇帝,他已经很久没有和父皇对视过了,上一次,大概是在儿时,指着御花园的老槐树说“上面吊着一个人”,
父皇也是用这种目光看着他,像看一个不祥之物,像看一个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的东西,
“儿臣说,棺木不对。”
楚栖重复了一遍,
“棺木上有镇魂封,是用来封住魂魄的,将军的死……”
“放肆!”皇帝一掌拍在御座的扶手上,声音骤然拔高,
“你一个深居简出的皇子,懂什么棺木、懂什么镇魂封?谁在你面前嚼的舌头?”
楚栖没有退让,他能看见那些黑色的东西正在从棺木的缝隙里往外渗,像血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地面上,然后瞬间蒸发,不留痕迹,
“没有人嚼舌头,”楚栖说,“儿臣亲眼看见的……”
“你亲眼看见什么?”
国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听着舒服,却让人起鸡皮疙瘩。他转过身来,看着楚栖,那双浅色的眼睛没有温度,
“殿下节哀过度,心神不宁,所见所想皆为虚妄。”
“我没有看错。”楚栖说,
“你今日是存心来搅扰丧仪的?”
“谢惊鸿为国捐躯,朕以国礼葬之,准你以遗属身份送灵,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你不知感恩,反倒在此妖言惑众……”
“陛下。”
一个声音从楚栖身后传来,楚栖偏过头,看见赵成从亲兵队列里走出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旧甲胄,左臂的绷带换过了,
“末将赵成,跟随将军五年。”
“殿下所说的,末将不知真假。但末将知道一件事,将军的棺木,从战场运回京城的一路上,确实比寻常棺木重了许多,抬棺的兵士们都觉得蹊跷。”
殿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几个文官交头接耳,武将们面面相觑。
“荒唐!”皇帝的声音在殿内炸开,“你一个亲兵副尉,也敢在朕面前妄议?”
“末将不敢妄议,”赵成低下头,“末将只是说出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国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然是那种轻而柔的语调,“你亲眼看见有人动了棺木吗?”
赵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没有。”国师替他说了,
“你只是看见了一具偏重的棺木,然后就听信了某些人的妖言,以为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国师的目光从赵成身上移到楚栖身上,
“殿下有阴阳眼,能看见常人不能看见之物。这一点,陛下知道,臣也知道。可是殿下,阴阳眼所见之物,究竟是真是假,是实是幻,您自己分得清吗?这世上有多少东西,是您看见了、别人却看不见的?您怎么知道,您看见的那些东西,真的存在?”
楚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他当然分得清,鬼是鬼,人是人,死气是死气,活人是活人,他分清了二十年,从来没有错过。
“我看见的是……”
“殿下。”
一个声音从御座右侧传来,不急不慢,摄政王傅无妄从皇帝身侧走了下来,
墨色的蟒袍下摆拖在地上,银色的云纹在烛火中一闪一闪,他在楚栖身侧站定。
“臣倒觉得,殿下忧心至此,也是情理之中。”
“殿下丧夫之痛未愈,心神不宁,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何必与一个刚死了夫君的人计较。”
“摄政王说得有理。”太子楚渊的声音从御座左侧传来,
“四弟自幼在冷宫长大,不善言辞,今日又逢大丧,言行有失也在所难免,父皇若因此动怒,反倒叫旁人看了笑话。”
“罢了。”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丧仪继续。”
国师转过身,重新面向棺木,双手结印,口中再次涌出低沉的诵经声,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把殿内所有的异议都淹没了,金色的幡旗重新开始颤动,一下一下,和诵经的节奏严丝合缝。
棺木里又传来一声闷响,比之前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地撞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那声音被诵经声盖住了,可楚栖听见了,阴阳眼穿过棺木,他看见了那个蜷缩的人形,在用头撞棺盖,
一下,一下,又一下。
额头的皮肉已经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可它还在撞,
楚栖受不了了,迈步要走上前去,
忽然,一只手按住了楚栖的肩膀,
傅无妄不知什么时候又走近了一步,几乎贴着他的身侧站着,
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没有任何情绪,像冬天的湖面,冰层厚到看不出底下有没有水,
“殿下。”
傅无妄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楚栖能听见,
“不要在这里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