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契 第19章 极乐刑与井中鸾

让·克劳德说：“你听听这个：宙斯之子珀耳修斯砍掉了美杜莎的脑袋，从她肚子里爬出来克律萨俄耳、 魔鬼之父革律翁，还有飞马珀伽索斯。”

曼努埃尔问：“飞马珀伽索斯是从美杜莎身体里出来的？嘿，真他妈的！”

——罗贝托·波拉尼奥《2666》

卡娅你精神上——贱！

“人，间，极，乐。”

话音刚落，起风了。这不是穿堂风，因为背后大门紧闭。这风从书柜两侧的帘子后来，从两侧壁画里拿着汲水的女人们手中的瓶瓶罐罐里来，从地毯绒毛根部来，从书柜上带着霉味的书里来。这风有味道——下等货色的脂粉味。虽然卡娅不懂太多梳妆，但她在萨维尔家闻过最好的。

满地变黑色。

有更黑的影子僵着。

影子开始化冻了。

一个，两个，七八个……从墨黑的底色里浮凸出。骨架是男人的，撑起一身身薄得透肉的纱罗衫，颜色俗艳——桃红柳绿，鹅黄霞粉。脸是半男半女的，长发及腰。赤脚，脚踝细得可怜，像大旱之年的麦秆。

这群人走路更是奇景。腰肢扭成水蛇，腰部以下甩得像挑夫故意两头颠的货物，脚尖点地，不知道的以为脚下踩的是红得发黑的烙铁，却又没一点声响，脚指头也不动，干滑着过来。脸上粉厚得如同戴白面具，嘴唇涂得滴血。前不久雾厄城闹“异种”的事不知道怎样了，这群人才像刚把父母兄弟姐妹街坊邻里恩师同窗啃死的异种。以前卡娅在文化通识课上学到过一个千年前的人写诗，有一个常用的词叫“蛾眉”，好像有一位著名的律术先贤女士，爱上了另一位女士，却不敢言“爱”，只能说“妒”，就说成“蛾眉曾有人妒”。他们，或者“她们”，现在把“蛾眉”的意思快贴到了卡娅的脸上。

媚眉下却是两潭死水，卡娅疑心这是否是一群盲人。嘴角咧着，笑是画上去的。

围拢来。妖娆是梦中的清香——不对，曾经闻到这样的味道难道不是梦到那无脸的母亲的时候吗？

不好。

卡娅知道中了照迷律又能如何。按照这个律场的浓度，绝不是只有一个人施展的照迷律。一般对于自己未知的照迷律的一般解法时，稳住自身律流，尽量能爆发出强烈的外化的律流抵挡入侵，或者在入侵一点时开启一些律印律隔绝，再等效果微弱的照迷律过去。在教学体系中，教一个照迷律定会把研究出来的相应最有效的解法也一并传授，然而这世界上律术如此之多，各个国家正统的律术体系各有不同，照迷律本就刁钻难学，解法又怎能尽知？

此时她已知中得极深，浑身酥软，连自身律流都感受不到，四肢和大脑如同没空腹泡热水澡半日。

“不用抵抗了，我们蜃享门教的特制的律术，就是让你为了好好享受每一分每一秒，然后你就知道我们的教义才是世界的真相。”

“你们……你们不好好待在流钧教区……来这里来做什么？我们国家是严禁你们这种魔教入内的！”

“何止你们国家！不要说得这么难听，魔教魔教的，你们这些只有权力没有信仰的人，一方面见不得宗教沾染你们的旗帜分毫，另一方面你们又把权力当成宗教。你讲严禁？禁的是外头草民，哪里是此地风流。承认吧，这个世界就是需要我们，总有一些人会发现这才是世界的真相，不然你也不会在你们国家高官的家里，享受到这份待遇。不要太紧张，不要太抗拒，接受吧，接受吧，我们会抚平你灵魂深处的害怕。”

为首一个，身体细高，罗绮底下胸脯一马平川。翘起开满十朵玫瑰的指头，指甲盖明显有散沫花染甲的痕迹，红得像被剥开血痂后的伤口，朝卡娅轻轻一点。卡娅脑里“嗡”一声，浑身感到有千万只蜗牛在爬。

“有人的地方，就有极乐的种子，”不男不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卡娅的眼前逐渐明亮起来。眼前有一位少女，穿着纯白的连衣裙，戴着明晃晃的草帽，草帽上有一朵椿花，脚踩稻草鞋。她一路地往前跑，草向她低头，树向她鞠躬，天向她低垂，云向她跳舞。

“从前，有个人喜欢做计划……她计划了第二天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突然一条浑身发着绿光的肥大的蜥蜴，攀上了正在奔跑的少女左边的小腿。右边小腿还有一条更大的。

“她计划了什么时候拥有第一把契器，什么时候学完学校内所有的课程，什么时候拿到所有人都拿不到的勋章……”

两条蜥蜴钻入了少女的裙子。卡娅感到自己嘴巴大张，但是只有带着蜥蜴味道的风声送入口中，没有声音从口中发出来。

“她计划了什么时候去爱一个人，什么时候能牵手，什么时候能接吻，什么时候能享受从一个身体走到另一个身体……”

裙子成了令水手生发出征服世界的骄傲的健康的风帆。少女却还是往前跑，往前跑，往前跑。

“她甚至还计划了爱上的那一个人应该是什么味道……不能是烈酒的味道，不能是溪水的味道，不能是大雨的味道，不能是春泥的味道，不能是冻土的味道，不能是，不能是，不能是……她的人生计划到最后，只有‘不能是’……”

有一脚踏入水里的声音。少女向前跌倒。那是一眼黑泉，泉眼旁有一口井。少女溅起的泉水如龙吸水般倒抽上天空，又汹涌地伸进那口井。

“她终于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

卡娅感到自己才是那一口井。她从未感受到自己身体有那么多古老的刻痕，新鲜的褶皱，沉睡的小石粒。这泉水是温暖的，却蛮横地冲刷，不容抗拒，不留余地。卡娅明明感到口鼻有受水刑的痛苦，身体的其他部位却有泡温泉般的享受。

“她愿意什么时候决定就什么时候决定，她决定什么时候合适就是什么时候，甚至是永远不决定，推迟决定，拖延决定，延长决定，延期决定，直到走进坟墓，反正都一样……”（1）

有人唱歌了。

是一个人。

有和声。不止一个人。不止十个人。不止一个合唱团常规的人数。

“别后谁知珠分玉剖。忘海誓山盟天共久，偶恋着山鸡，弃鸾俦。

从此情郎泪暗流，过女楼几空回首。纵新人胜旧，也应须一别，洒泪登舟。”

毒品。是一千年前的文法新编的毒品。

鸾……

鸾是什么意思……啊……没有记错的话，鸾是古代传说中的神鸟，好像有一个先贤的有记载的归契是叫这个名字……鸾是什么样子……

卡娅脑中耳边身体里的声音不受控制，她不知道是有人放进去的，还是自己发出来的。

鸾……

它的前胸像英俊的巨雁般丰阔，后臀如恶龙的儿子般雄健；

它的脖颈似极热之地沼泽长蛇般柔曲，尾羽若极冷之地冻河游鱼般散展；

它的额顶高耸如鹳鸟，腮线柔美似鸳鸯；

它的背纹盘踞着龙章，甲壳沉淀着龟相；

它的下颌精巧如飞燕，尖喙锋锐似斗鸡……

这是……这是……萨维尔老师的“乌焰栖血”的模样吗？

这是……这是……萨维尔老师火滚焰飞张开火翅到半空一剑挡了百万师的模样吗？

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少女站了起来，转过身，变成身着白裙的萨维尔。她从头到脚泉水淋漓，亮晶晶，赤脚走来，一摇一摆，清香是一曲悠扬的笛声。

萨维尔开口道：“你还孤独吗？”

卡娅真觉在这种情况遇见萨维尔是自己的一大罪孽。她拼了命地想找回支配自己身体的感觉，可是下一秒萨维尔捧起她的脸，发丝如泉水般清爽，铺在她半阖的眼皮，颤抖的鼻头，湿润的双颊和微张的双唇上。

噢天哪。

世界就是这样终结。

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呜咽。（2）

快住口，别唱了。

情郎……泪暗流……过女楼……几空回首……

这词简直艳俗。情郎真是一个卡娅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来的东西。女楼，一个多么恶心的词，把楼当容器，把女人当器物，器物装进容器里，装了满满一楼——是这样理解吗？

突然，身上人站起来了。耳边传来小节拍、转音一个连一个的音乐，这是蓝昏调（3）。节奏是醉汉的脚步，钢琴声在萨克斯中弥散开来。

“你知道吗？人的皮肤是最好的琴弦。你是不是从来没听过？”

这粗犷的声音，这是——不！她说不出来这样轻佻的话！

卡娅睁开眼，先看到纯白的裙正面竟——从脖子脖子根往下那片三角地到小腿三分之一处——完全敞开，锁骨下方深色的肌肉如藤椅扶手上的被人摩挲多次的藤络，当中一条深壑，笔直往下劈开，两边肌肉块垒如同老式红木大床两侧雕花的承重柱，稳稳地锁着当中那片开阔地。皮膜绷得紧，底下血液奔流，卡娅隔着这层深色皮子能听见突突的肉的呼吸。

伊瑟拉你。

“你是不是很怕孤独？”

“你还觉得孤独吗？”

在那一调三转的歌声中，那群教徒用她难以理解的文法唱着：

“春来江水绿如蓝。”

“春风得意马蹄疾。”

“春潮带雨晚来急。”

“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卡娅在伊瑟拉的眼睛里看到了摇曳的烛火。

啊。还没到你答应和我一起过的十四岁生日。这都是什么东西。

今天我看见，两个月亮。

一个新的，一个旧的。

我很相信新月，可我猜它是旧的。（4）

“看起来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彻底抛弃你，离你而去了呢，你确定不建立你的新的秩序吗？”那不男不女的声音终于不唱了，“所以，你愿意皈依我们吗？”

“不……我要去找她们……”

“你确定吗？你现在不就在找她们吗……”

蜥蜴爬小腿的感觉爬满全身。

“你以为，如果没有我们帮你寻求神的帮助，单凭她们，会给你这样的感觉吗？”

“你不懂！”

“可是孩子，世界向你打开了，和你的身体一样。”

“这是我们神的旨意。”

“这是我们神的旨意。”

“这是我们神的旨意。”

再一次醒来时，卡娅看着镜中的自己。身上穿了一身纯白色的裙子，脖子上围着一条重重的黑色围巾。

为什么这条围巾上有黑色的乌鸦呢？

眼前有一位穿着金丝大氅、头发花白的男人。

她的脑中有一个声音：他的名字是塞韦里奥·梵，他是神在人间的代理人。向他跪下，听从他的意志，把你所有的思想托付给他，你不会再孤单。

“信徒卡娅愿听从塞韦里奥·梵大人调遣。”

卡娅看见自己张嘴说了一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话，看见自己双膝下跪，上半身与双腿从九十度变成一百二十度变成一百五十度，最后额头叩上了他清凉的皮靴。

“很好，现在，请向我做一句祷告。”

“主啊，求你洗净我，使我比雪更白。”（5）

卡娅看见自己的嘴唇开合，舌头卷起，舒展，抵住上颚，放平，声带振动，说出这样一句话。

（1）引用自 罗贝托·波拉尼奥《2666》

（2）T.S. 艾略特在代表作《空心人》（The Hollow Men，1925）所写：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3）其实这是爵士乐，这里取一个这个世界里的名字。

（4）引用自 奥拉夫·赫格《今天我看见》

（5）《圣经·诗篇》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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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极乐刑与井中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