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女 第8章 第 8 章

鬼也是有脾气的。我花了快四个月才搞清楚这个道理。

事情从一天中午开始。公司聚餐，部门来了个新同事叫宋玥，刚毕业的小姑娘，坐在我旁边，叽叽喳喳跟我聊了两句项目上的事。我也就客气地回了她几句，顺便帮她在微信上转了个公司内部流程的文件。全程时长不超过五分钟，言简意赅，距离保持在半米以上，内容纯洁得可以当党建学习材料。

但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当时我没敢看，等聚餐结束了去洗手间掏出来扫了一眼备忘录，屏幕上赫然一行指甲刻的字："她谁？"

后面还跟了个表情符号，她居然学会了用表情图，是个发火的人头。

我愣了。宋玥？刚来的实习生，项目对接，你吃哪门子醋？你是个鬼，你知道什么是吃醋吗？鬼也有嫉妒心？不对——鬼为什么要嫉妒一个活人？

我想了想没回。

下午回公司路上手机又震。备忘录更新："你跟她加了微信？"

我低头看，确实加了，宋玥说后续文件往来得有个联系人，我扫了个名片。这在职场里连"社交"都算不上，顶多是"社交预备役"。我打了三个字回过去："工作加的。"

手机安静了。我以为这事儿过去了。

晚上回家推开门，客厅灯关着。平时这个点她应该在沙发上看《大话西游》的，电视亮着，茶几上摆好水果等着我。今天黑漆漆一片，我打开玄关灯照了一圈，没人。沙发上的披肩叠得好好的放在扶手上，电视关了，茶几空着，连平时每天必有的那张"今天想吃啥"小纸条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她走了？终于走了？第二反应比第一反应快大概零点零一秒：她走了？

我站在玄关好一会儿没动。屋子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叫了一声："在吗？"

没动静。

"喂，阿满？"

厨房方向飘出来一团影子。她在灶台前面站着，背对着我，锅里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但她没像往常一样回头冲我弯嘴角，她就那么站着，锅铲拿在手里一下一下搅着，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走过去探头看锅里。番茄牛腩，炖得浓稠红亮，香气扑鼻。但她的反应明显不对，平时她会回头冲我招招手示意我洗手拿碗，今天她连头都不转。

"你生气了？"我问。

她没动。

"因为那个新同事？那真是工作关系，就加个微信传文件——"

她忽然转身。空白的脸正对着我，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脸上那层细密的绒毛和她隐约的骨头轮廓。她抬起右手，食指指着我心口，戳了一下。凉凉的，力道不大，但那股凉意从锁骨正中间那个点往四周扩散，我半边胸口都麻了。她收回手，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整个人就消失了。锅里的番茄牛腩还在翻滚，香味飘满厨房。

我站在那儿被戳得胸口拔凉拔凉的。这算什么？这是鬼跟你生气，鬼跟你闹别扭，鬼跟你冷战？我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处理这种问题，没有经验手册也没有应急预案，我只能傻站在灶台前面看着一锅牛腩发呆。

那锅牛腩最后是我自己盛出来吃的，味道很好，炖得软烂入味。我坐在餐桌前面一口一口吃着，对面椅子空着，碗筷摆了她那一副，筷子干干净净搁在碗沿上。

我吃到一半抬头看她那个空座位，忽然发现椅面上没有凹痕。平时她坐下来再消失之后椅子上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压痕，但这次没有。她今晚不打算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我翻了半天频道没有《大话西游》，也不知道她在看的时候是哪个台反正我从来没找到过，好像那个频道只有她能调出来。我看了半个小时的汽车广告和家庭调解节目，最后关了电视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忽然亮了。我一把抓起来，屏幕上是一条备忘录更新："生气不是因为你加她。因为你跟她说话的时候笑了。跟我说话的时候没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又出现了，但完全变了个态度。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床头柜上没水没纸条没叠好的衣服，拉开衣柜衣服自己凌乱地堆着。我去厨房倒水发现冰箱门上贴了张便利贴，上面用指甲刻了一句话："冰箱里的菜你自己热。我不做了。"

我站在冰箱前面抓了抓头发。这算什么？这是鬼罢工。一个鬼对我的劳动抗议。我拿着便利贴去客厅找她，她在沙发上坐着，裹着披肩看电视。电视开着但静音了，屏幕上周星驰的嘴一张一合但没声音。她面朝着电视，空白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从她微撇的嘴角和紧绷的肩膀线条来看，状态是：鬼心情不好，鬼不想理你，鬼在跟你冷战。

我坐过去坐她旁边。她往右挪了挪，拉开距离。我又凑过去一点，她又挪。最后她半个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脸别过去不看我。

"你昨天看到我笑她没笑你，"我说，"那是因为人家刚来公司我客气一下，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用客气，不用假笑。你明白吗？"

她不动。

"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笑。傻笑也是笑对吧？你见过我在家假笑吗？我在家成天乐呵呵的——"

她忽然转过来，抬手指了指我嘴角。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平的，没笑。她又指了指自己嘴角那个固定的弧度——那个"笑"是她唯一的表情，整天挂着，不管高兴不高兴都弯成那个形状。

我忽然明白她想说什么了。她每天对着我"笑"，虽然只有那个弧度但她在努力"笑"。而我连面对她的时候嘴角都没弯过一下。每天回家看见她，我说"我回来了"就坐下吃饭，吃饭就刷手机，刷完就回屋睡觉。我什么时候对她笑过？

"对不起。"我说。

她的肩膀松了一点。但还是没转过来。

"我以后见你就笑，"我拍了拍自己嘴角，"你看，这样——"我冲她咧了个八颗牙的标准笑容，咧嘴咧得腮帮子都酸了。

她终于转过来面朝着我了。那张空白的脸上嘴的弧度一点点变大了，从微微弯起变成了一道明显的弧线，像是憋了好久的笑终于忍不住露出来了。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戳了戳我咧开的嘴角，然后缩回手去，那个笑容弧就弯得更大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厨房。过了五分钟端出来一碗面，番茄鸡蛋面，卧着荷包蛋。她把面放在我面前，推了推筷子。然后站在旁边叉着腰，那个姿势的意思很明确：吃。

我拿起筷子低头呼噜了一大口。吃了几口我抬头冲她咧了个满是面条汤的嘴。她站在旁边，空白的脸朝着我，嘴角弯得高高的。客厅里电视终于有声音了，《大话西游》里紫霞仙子的那句"我的心跳得好快"正好飘过来。

我觉得胸口那个被她戳过的位置又凉又热。凉的可能是她指尖残留的痕迹，热的是别的。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拿起手机翻备忘录，发现她不止更新了那条吃醋的留言。往下翻还有好几条，日期标注着昨天下午到晚上：

"你给她传文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

"你帮她拧瓶盖了。你从来没帮我拧过瓶盖。"

"你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时候学会开瓶盖的对吧？我自己学会的。没人教我。"

"面在锅里，热了吃。今晚不想见你。"

我往下划到最新的那条，时间是今晚的，就四个字："面好吃吗？"

我打了三个字回过去："超级好。"

然后补了一句："以后每天到家先对你笑三秒。拧瓶盖也拧你的。你以后所有瓶盖都是我拧。"

过了一分钟备忘录多了个小图片。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准备关灯，黑暗中忽然感觉枕边凉了一下。我伸手摸过去，被子上面多了一条米色披肩，叠得整整齐齐的，搭在我枕头旁边。那股凉意贴着布料渗出来，像有人刚刚坐过。

我抓着披肩翻了个身，脸埋进去，闭上眼睛。吴初实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我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边除了那条披肩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玻璃水杯，杯盖拧得特别紧，紧到我两只手使了劲才拧开。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指甲刻着："这个盖子你拧的，算你的。"

我握着那个杯子在床头坐了半分钟，表情大概很傻。因为吴初实正好翻身看见我，问了一句："你大早上握着个杯子傻笑什么？"

我摸了摸自己嘴角。确实是弯的。什么时候弯的我也不知道。

"没事，"我把杯子放下来，"一个，一个朋友送的纪念品。"

吴初实没说话。她看了我手里那个杯子一眼——那是我自己的杯子，都用了三年了，哪来的"朋友送的纪念品"——但她什么都没说。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漱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金科，你这几个月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以前你回家的表情像上坟。"

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响。我坐在床上握着那个杯子，手机备忘录亮了一下。我低头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她说得对。你以前确实天天像上坟。每次进门我都在想，他看见我能不能高兴一点。"

我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浴室方向。吴初实在里面刷牙，哼着歌。那首歌听起来很耳熟，是《大话西游》的片尾曲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