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女 第13章 第 13 章

鬼在变淡这件事，我是周二晚上才发现的。

那天她站在厨房里炒菜，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油烟机开着，锅里咕嘟咕嘟翻着番茄牛腩的汤汁。她侧身拿盐罐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她的轮廓不太对劲。以前她站在那儿是一个清晰的、实体感很强的影子，胳膊的线条、肩膀的弧度、衣服的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今天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发现，她的左臂边缘是模糊的，像是有人拿橡皮擦沿着她的轮廓虚虚蹭了一下。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模糊的。她转过身来端菜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正面也不太对。那片空白的脸上，原本还能看清颧骨和下颌的骨头轮廓，今天那些线条淡了，整张脸变得平平的，像一张被反复复印到模糊的白纸。

"你……"我开口说了个你字就卡住了。

她把菜放在桌上，歪头看我。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比平时淡了一点点，像是有人把画笔上的颜料掺了水。

"你最近是不是累了？"我问。

她摇头，指了指菜，意思让我快吃。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牛腩，嚼着嚼着心不在焉。她又回厨房端第二道菜了，我盯着她的背影看，发现她的裙子颜色也不对。那件米白色家居裙我以前看得很清楚，今天它泛着一层灰蒙蒙的色调，像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我吃完饭抢着洗了碗。她坐在沙发上看《大话西游》，我擦着手走过去坐她旁边，近距离观察她的侧面轮廓。她脸朝着电视，那团模糊的边缘在电视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我伸手想碰一下她胳膊，手指头穿过去了。

她感觉到了，转过头来面对着我。嘴那个弧度收了收，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变淡了。"我说。

她没动。

"是不是最近做蛋糕做累了？还是白天出来太多了？你跟我说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字。这一回她打字的时间特别长，指甲在屏幕上划得慢吞吞的，像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她打完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一行字："可能是时间快到了。每个鬼都有期限。"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她把手机抽回去又打了一行字："但不用担心。还有时间。"

然后她把手机放茶几上，重新转回去看电视了。屏幕上周星驰正在沙漠里被蜘蛛精追，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还在笑，但那个笑容透过模糊的轮廓传过来，忽然让人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坐在旁边陪她看完了那一遍。片尾字幕出来的时候我开口说："明天你别干活了。休息一天，恢复一下。"

她摇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股倔。

"那至少别做饭了，我买外卖。"

她又摇头。

"你听话行不行？"

她转过来面对着我，空白的脸上那道弯弧还挂着，但弧度特别轻特别薄，像是随时要散在空气里。她伸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凉意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了。拍完那一拍她就消失了，沙发垫上的凹痕浅得像是根本没坐过人。

我坐在那儿盯着那个浅浅的压痕看了很久。电视自动播了下一部电影，画面亮起来的时候我伸手按了暂停，客厅瞬间黑了。黑暗中我摸索着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最早她留下的那些记录。三个月前的字迹又深又清晰，每一笔都能感觉到指甲用力刻进去的力道。我往下划，字迹越来越浅，到最近这一周的有些笔画已经开始断断续续。

这个发现让我后半夜都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提早起了床。厨房冷清，灶台干净，没有早饭。冰箱上贴着张纸条，指甲划的："今天可能不能一整天都在了。你早餐自己弄。"字迹比昨晚又淡了一分。

我站在冰箱前面把纸条揭下来叠好塞进裤兜里。出门之前我对着客厅方向说了一句："我上班去了，你好好休息。"

没有回应。我站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晚上回来我给你带那个，你喜欢的那家蛋糕店的柠檬挞。"

玄关的空气微微凉了一下，像是有人朝这边点了个头。我出门了。

白天在公司我三十分钟看一次手机。备忘录没有更新，闹钟没响，日历没人动。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时候老张在对面敲桌子："金科你魂儿丢了？开会呢。"

我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

下午四点，手机终于震了。我掏出来看，备忘录多了一行字，字迹浅到我得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才看清："柠檬挞不要了。想看你笑一下。"

我咧着嘴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笑得坐在对面正在写会议纪要的实习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她大概觉得部门里这个已婚男同事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

晚上我买了三块柠檬挞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轮廓确实比昨天又淡了一点点，但还在，嘴角弯着冲我招手。我换了鞋坐过去把柠檬挞盒子放茶几上打开，她伸手拿了一块——手指穿过包装纸直接拿了里面的挞，包装纸完好无损。她把那块柠檬挞凑到自己嘴边那个位置，过了一会儿放下。我只能理解为她"吃"了。

"好吃吗？"我问。

她点头。然后拿起手机打字："上面那层霜糖你老婆喜欢。多出来的半块留给她。"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又堵了。她坐在沙发上吃（或者说吸食）着那块柠檬挞，侧脸的模糊边缘在灯光下显得像一幅水彩画被水洇开了。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把那块吃完，然后把剩下的半块重新包好放进了冰箱里，标签上写了"给吴初实"。

那天晚上吴初实回来得晚。我坐在客厅等，她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换鞋的时候低头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张纸条，上面用指甲歪歪扭扭写着："冰箱里给你留了半块柠檬挞。"

吴初实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然后转头看我："你写的？"

"……嗯。"

"字越来越丑了。"她嘟囔了一句，但还是去冰箱把那半块拿出来吃了。我坐在沙发上通过厨房门缝看见她站在冰箱前面小口咬着柠檬挞，嘴角沾了一点点霜糖，她自己没发现。那个姿势让我看呆了，因为女鬼咬东西的时候也是那个姿态，侧着头，小口，吃完之后会舔一下上嘴唇。

吴初实吃完转身回客厅的时候嘴角那点霜糖还在。她坐到我旁边看了会儿电视，我犹豫了半天，伸出手指把自己嘴角比了一下。她愣了一下，伸手擦掉了，然后笑了一下。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笑。很浅，嘴角微微翘起不到两毫米，但我看见了。她擦完霜糖的手指停在那儿没动，我看着那只手指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你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像看别人。"

我心跳漏了一拍："瞎说，我、我不是看你我是在想事。"

她没戳破。继续看电视，但我注意到她今晚坐得离我近了一点。近到我能闻见她头发上柠檬挞的味道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香。那种香从她发梢飘过来落在沙发垫子上，我鼻子底下全是那个味道。

手机震了。我从裤兜里偷偷掏出来看，备忘录一行字浅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她今天坐得近了两公分。你发现了吗。"

我抬头看身边吴初实的位置，又回忆了一下平时她的落座距离。确实，近了一点。两公分大概就是一拳的距离。多出来的那一拳空间里，她的体温正隔着几厘米的空气传过来。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替我回了，备忘录里又冒出一行字："别回。好好坐着就行。我在看你们。很好看。"

我偷偷扫了一眼客厅角落。她蜷在窗帘旁边的阴影里，轮廓淡到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只剩一团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灰白色在黑暗里浮动。那团灰白色朝着沙发方向，弯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像在笑。

我收回目光，往吴初实那边挪了一点点。两公分。她的胳膊肘碰着我的胳膊肘，温热的，贴着皮肤那一小块地方暖得出汗。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行字闪了一下："往前看。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