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周末,邱芷瑶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她松了一口气,没有睡过头。她习惯早起,即使在周末也睡不过八点。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和庄轲约定的“对戏日”——每个周六下午,两个人一起练台词。
她洗漱完走出房间,客厅里没有人。庄轲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还在睡。
邱芷瑶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她不知道庄轲平时早上喝什么——咖啡?茶?还是白开水?她在橱柜里翻了翻,找到了一盒没拆封的挂耳咖啡和一罐红茶。咖啡是深烘的,包装上写着“浓郁醇厚”;红茶是锡兰的,罐子很新,标签还没撕干净。
她选了红茶。
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颜色从浅黄变成琥珀色。她把茶杯放在餐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然后她坐下来,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庄轲的房间门开了。
庄轲走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丸子头已经散了一半,剩下的歪在一边,像一只被风吹歪的鸟巢。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长度到大腿中部,下面是一条印着小熊的睡裤。她眯着眼走到餐桌前,看到那杯红茶,愣了一下。
“你泡的?”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嗯。不知道你喝什么,就泡了红茶。”
“我什么都喝。”庄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又喝了一口,“好喝。”
“你平时早上都喝什么?”
“咖啡。但红茶也可以。”庄轲在邱芷瑶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杯子,像一只捧着坚果的松鼠,“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
“我周末一般睡到十点。”庄轲打了个哈欠,“不过今天要练台词,我设了九点的闹钟。你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一会儿。”
庄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红茶。茶杯挡住她的脸,但邱芷瑶看到她耳朵尖红了。
喝完茶,庄轲去洗漱。出来的时候精神多了,头发重新扎好,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她跑到客厅打开电脑,调出昨天准备好的台词本。
“今天练什么?”邱芷瑶坐到沙发上。
“我找了一段双人的。”庄轲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你看这个——古风,姐妹分别。一个要去打仗,一个留在家里等。”
邱芷瑶扫了一眼台词。不长,大概十几句,但情绪起伏很大——送别的人要克制,要走的人要装作洒脱。
“你念哪个?”她问。
“我念走的那个。”庄轲说,“我嗓门大,适合喊口号。”
邱芷瑶被她逗笑了。
两个人先各自默读了一遍。庄轲默读的时候嘴唇会动,念念有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邱芷瑶靠在沙发上,把台词看了一遍,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始?”庄轲问。
“开始。”
庄轲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清了清嗓子。她的站姿变了——肩膀打开,下巴微抬,整个人像一把拉开的弓。
“阿姐。”她的声音从胸腔里涌出来,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她说话像泉水叮咚,但这道声音像远处的雷,低沉,滚烫,“我要走了。”
邱芷瑶没有站起来。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台词本微微发颤。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
庄轲沉默了两秒。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拦不住。”她说,声音里的雷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砂砾。
“那就走吧。”邱芷瑶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木头里,“家里有我。”
庄轲的眼眶红了。
不是演的。
邱芷瑶看到了,她的手指攥紧了台词本。
“阿姐。”庄轲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我不回来了呢?”
“你会回来的。”
“万一呢?”
邱芷瑶抬起头,看着庄轲。
庄轲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发抖,眼眶里蓄着水,但没有掉下来。
邱芷瑶张了张嘴,想说台词。台词是“没有万一”。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庄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表演,是真的。那种害怕、不舍、又不得不走的挣扎,不是从台词里来的,是从她心里来的。
“你会回来的。”邱芷瑶说。不是台词,是她自己说的。
庄轲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
然后庄轲“噗”地笑了,刚才的情绪一下子散了。她揉了揉眼睛,把还没掉下来的眼泪擦掉:“完了,我出戏了。”
“我也是。”邱芷瑶放下台词本。
“你那句‘你会回来的’,是你说还是角色说的?”
“都有。”
庄轲看着她,眼睛里的水还没干,亮晶晶的。
“那就好。”她说。
两个人又练了几遍。庄轲的情绪收放还不太稳,有时候太满,有时候又不够。邱芷瑶一条一条地帮她调整——“这一句再收一点”“这一句不要哭,忍着”“这一句的停顿再长一秒”。
庄轲很听她的话,每一遍都认真改。改了大概十遍,终于有一遍让两个人都满意了。
“成了!”庄轲一屁股坐到地上,“我嗓子都哑了。”
邱芷瑶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庄轲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芷瑶,”她从地上仰起头看邱芷瑶,“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什么以后?”
“就是……配音。你想走到哪一步?”
邱芷瑶在她旁边坐下,靠着沙发腿。
“没想过。”她说。
“骗人。”
邱芷瑶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她说,“想过去试音,接一些角色,哪怕是很小的角色。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她顿了顿,“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配音不是一个人的事,要跟导演沟通,跟其他演员配合,要争取,要表现自己。这些我都不擅长。”
庄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而且女声优的市场很难。”邱芷瑶说,“李姝老师说过。”
“她说的是‘难’,不是‘不可能’。”庄轲说,“难和不可能,差很远。”
邱芷瑶转头看她。
庄轲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你知道吗,”庄轲说,“我高中的时候,我妈说学配音没前途,让我选个‘正经’专业。我选了数字媒体,她以为我听话了。但其实我选数字媒体,是因为它跟配音沾边——可以做音频后期,可以自己录东西。我一直在等毕业,等自己赚钱,等没人管得了我的那一天。”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点点涩。
“现在我等到了。”她说,“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了。很难也没关系,反正我这个人不怕难。我怕的是连试都不试就放弃了。”
邱芷瑶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风吹了一下,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你呢?”庄轲问,“你怕什么?”
邱芷瑶想了很久。
“我怕被人看透。”她说。
庄轲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不看透你。我就看着你就好。”
邱芷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台词本。但台词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庄轲做了面条。西红柿鸡蛋面,汤底是红的,鸡蛋煎得嫩嫩的,上面撒了一把葱花。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那就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吸面条的声音。安静,但很舒服。
吃完面,邱芷瑶去洗碗。庄轲站在旁边擦碗,和每次一样。
“芷瑶。”庄轲突然叫她。
“嗯?”
“你今晚开心吗?”
邱芷瑶想了想。“开心。”她说。
庄轲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我也是。”她说。
那天晚上,邱芷瑶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不是噪音,是翻书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低低的念白,然后是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庄轲在写日记。
她想起庄轲说过,她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把一天的事情记下来。她说如果不记的话,过几天就忘了。但好的事情不能忘。
邱芷瑶不知道庄轲今天会写什么。会不会写“今天和芷瑶练了台词”“今天做了面条”“今天很开心”。
她想知道。
但她不会问。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隔壁的翻书声停了,然后是关灯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亮了。
庄轲发了一条消息:“晚安,芷瑶。”
邱芷瑶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庄轲秒回:“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然后又发了一条:“不过你不用起那么早啦,周末多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
“那你可以躺床上发呆!发呆也是休息!”
邱芷瑶笑了一下。“好。”她回。
“那晚安!这次真的晚安了!”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方块。
隔壁房间很安静。
但她知道庄轲在。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很安心,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
不是对谁说的。
是对这个夜晚,对这间小小的房间,对隔壁那个会在便利贴上画星星的人。
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她睡着了,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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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白鸟路的第一个周一,邱芷瑶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半。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不是闹钟设早了,是她自己醒得早。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隔壁的庄轲。洗漱的时候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小,刷牙也不敢用力,牙膏沫慢慢地吐进水池里。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闻到了味道。
咖啡。
厨房的灯亮着,庄轲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还没扎,披在肩膀上。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往里面加牛奶。
“你怎么起这么早?”邱芷瑶走过去。
“给你做早餐啊。”庄轲转过头,眼睛还是眯着的,显然还没完全醒,“你不是说今天要早点到公司吗?不吃早饭怎么行。”
邱芷瑶愣了一下。她昨天确实说过今天要早点到公司,因为有早会。但她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庄轲记住了。
“你不用——”
“我已经起来了。”庄轲打了个哈欠,把咖啡递给她,“给。挂耳咖啡,我试了好几种,这个牌子最好喝。”
邱芷瑶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味很重,但后味有一点点甜。
“好喝吗?”庄轲问。
“好喝。”
庄轲笑了,转身从烤箱里端出两片吐司。吐司烤得刚刚好,金黄色,上面抹了一层薄薄的草莓酱。
“快吃吧,别迟到了。”她把吐司放在盘子里,推到邱芷瑶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餐。庄轲喝的是牛奶,她不太喝咖啡,说是喝了会心跳加速。她喝牛奶的时候嘴唇上会沾一层白色的奶沫,自己不知道,邱芷瑶也没说。
“你中午带饭吗?”庄轲问。
“一般不带。公司楼下有食堂。”
“食堂的饭好吃吗?”
“一般。”
“那我给你做便当吧。”庄轲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那我给你倒杯水吧”。
邱芷瑶抬起头:“不用——”
“反正我自己也要带。”庄轲打断她,“多做一份又不费事。而且食堂的饭又贵又不好吃,你天天吃那个,胃会坏掉的。”
邱芷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庄轲已经站起来去厨房了。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食材,自言自语地说:“今天做个照烧鸡腿饭?还是咖喱牛肉?你爱吃哪个?”
“都行。”
“那就照烧鸡腿吧,牛肉明天做。”庄轲从冰箱里拿出两块鸡腿肉,放在案板上解冻。
邱芷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庄轲的背影。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庄轲的肩膀上,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棕色。她哼着歌,和炒菜时哼的一样,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
“庄轲。”邱芷瑶叫她。
“嗯?”
“谢谢你。”
庄轲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是眯着的,但里面有光。
“不客气。”她说,“我们是一家人嘛。”
那天中午,邱芷瑶在公司打开便当盒的时候,小林凑了过来。
“哇,你带的饭?你不是从来不带饭的吗?”小林探头看了一眼,“照烧鸡腿?看起来好好吃。”
“室友做的。”邱芷瑶说。
“室友?”小林的眉毛挑了一下,“就是那个配音班的朋友?”
“嗯。”
“她对你真好。”小林说,“这种室友哪里找的?我也想找一个。”
邱芷瑶没有回答。她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嘴里。照烧汁的味道调得很好,咸甜适中,鸡肉很嫩,应该是用小火慢慢煎的。
她想起庄轲早上站在厨房里的样子,头发披着,卫衣的袖子撸到手肘,手腕上沾了一点照烧汁。
她笑了一下。
小林看到了:“你又笑了。”
“我没有。”
“你有。”小林说,“你一说到她就笑。”
邱芷瑶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她的嘴角,真的在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