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地 第7章 丛林迷宫（3）

离湖水很近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为之振奋。

希望催动着脚步，他们很快再次启程。

随着他们前进的步伐，周遭的景致也开始悄然变化。

原本稀疏的林木重新变得茂密起来，交错的枝桠在头顶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光线逐渐暗淡。

当前方出现数条纵横交错的路径时，周朔抬手示意队伍放缓速度。

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植被，方初晴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也太夸张了吧。”

陈亦辰点头表示认同：“这里应该就是这片丛林的中心。”

数条小径在茂密的植被间若隐若现，每一条都被浓密的枝叶半掩着，根本无法判断哪条能通往湖水。

况且它们还在不断地变化位置，改变着迷宫的布局。

“它们在保护湖水。”季冉说道。

“那里有座小山。”孟依依出声，指着不远处，“从高处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座不高但视野开阔的山丘正矗立着。

周朔当机立断道：“走，我们上山。”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陡峭的坡面覆盖着湿滑的青苔，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周朔在最前方探路，不时的提醒着队友注意松动的石块。

当六人终于登上山顶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放轻了呼吸。

整片迷宫在脚下铺展开来，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些在林中复杂的小径，从高处看呈现出螺旋状结构，一圈一圈缓慢的变化着。

只是望向迷宫中心时……

想象中的广阔湖泊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汪快要干涸的池水。

“这哪是湖水呀......”方初晴的声音带着失望，“根本就是个小水洼。”

那洼水静静躺在褐色的泥土中央，仿佛即将被吞没。

“这点水要是用来解渴，就无法完成浇灌的任务。”

周朔看着那一汪水源。

“看来，人们需要对抗的不止这片危险的迷宫，还有自己的生理需求。”

“非常恶毒。”陈亦辰点评道。

季冉轻叹一声：“本来以为快能喝上水了。”

“我们需要尽快找出这些植物的移动规律。”周朔收回目光，很快作出安排。

“我跟方初晴负责今晚的营地，你们留在这观察。”

“好。”

他们立刻进入状态。

划分完负责的区域后，他们各自找到空地，拾起小石子在土地上涂画着，作着记录。

目光专注的紧盯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绿色迷宫。

“按照之前的观察，”季冉一边记录一边说，“植物的移动会在白天完成一次循环，并在夜晚回归原点，第二天再次循环。”

“晚上植物会停止移动，所以我们必须把白天的规律和夜晚固定的路线结合起来，找出正确路线。”尹默补充道。

时间在沉默的观察中流逝。

他们记录着每一条小径开合的时间，标记着不同区块移动的节奏。

泥土上的草图逐渐复杂，交织的线条开始呈现出某种规律。

当周朔和方初晴返回时，陈亦辰指着地上的图，告诉他们：

“基本的移动模式已经记下了，接下来要结合晚上固定的路线，画出正确的路径。”

周朔仔细看了会勾勒出的地图，点了点头。

太阳已经开始向西落下，正缓缓向着迷宫深处坠落，将那片绿色染上昏黄的光晕。

“走吧，天快黑了。”

不再停留，他带领众人离开观察点，来到了他与方初晴搭建的临时营地。

营地选在悬崖边上，这里岩层裸露，土壤稀薄，植被相处稀疏。

一道用石块和泥土垒砌的L形矮墙立在崖边，勉强能包裹他们。

墙顶上用不知从哪寻来几片薄石板，靠在矮墙边，搭成了一个倾斜的顶棚。

他们沿着崖边，小心翼翼地依次钻进了那低矮的石板之下。

很快，黑夜彻底降临。

一开始，黑暗吞噬了一切，眼睛暂时无法适应，只能听见彼此紧张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但很快，视觉渐渐恢复。

幸好，今夜的星星格外明亮，光辉洒落下来，足以让他们看清脚下那片已然静止的迷宫。

没有时间休息。

借着这片星光，他们立刻投入到工作中。

周朔和陈亦辰解密着黑夜的迷宫，再与白天的规律结合，破解出正确的路线。

孟依依凭借对植物的充足了解，正仔细的辨识着关键路径旁的植物。

她需要将抽象的路线，转化为不会被白天移动所混淆的植物坐标。

尹默和季冉将所有信息整理，画出地图和标记。

方初晴则承担了全部的守夜职责。

悬崖之上，夜风凛冽。而在那方小小的石板之下，只有石子在土地上划过的细微声响。

伴随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海，共同迎接着未知的黎明。

……

当第一缕天光渗入黑暗时。

迷宫中静止的剪影，再度开始无声地变化。

“准备好了吗？”

周朔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但坚定的脸。

“走吧。”

尹默将最后一块石子按进泥土里，起身钻出庇护所。

游戏，开始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径下到山脚，来到了迷宫入口。

瞬间，闷热的气浪夹杂着泥土和浓稠的植物气味扑面而来。

无言的对视一眼后，他们一齐迈入。

“入口沿着芭蕉林直走十米……注意脚下，树根在移动。”

静默的丛林中，周朔的声音清晰的传来。

尹默闻言向下看去，他们脚下松软的泥土正隆起，粗壮的芭蕉树根缓缓地改变着位置。

一行人紧贴而过，在逐渐收拢的通道间穿行。

“看见三棵松树……右转。”孟依依的声音带了点喘息。

“这里很窄，快速通过。”

季冉的声音专注，语速加快提醒道。

原本可容两人并行的缝隙正在快速变窄。

尹默侧身挤过，外套被粗糙的树皮勾住，她用力一拽，随即传来布料撕裂的响声。

“猪笼草到了！”

“右转。”

“沿着竹林边缘，遇到仙人掌后左转。”

他们沿着簌簌作响的竹林奔跑，头顶是交错密织的竹梢，光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里需要加速，我们要赶上前面的向日葵！”

队伍立刻提速，险险的挤过即将闭合的植物。

“看见花瓶树了！”方初晴指着前方那棵树干膨大的奇特树木喊道。

“准备左转。”

“……那叫……纺锤树……”孟依依气喘吁吁的纠正。

“好啦，你喘成这样就省点力气吧。”方初晴转头拉上她的手。

……

他们奔跑着，通过一条条开合的惊险小径。

尖锐的枝叶不时的撕裂他们的衣服，在胳膊和脸颊上划开细小的血口。

“看前面！”

尹默指向从层层阻碍中透出的那片微光。

终于。

他们看见在道路的尽头，一小片开阔的土地出现在眼前。

湖水就在那里。

他们向那里冲刺，随后接二连三地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喘息声，没有人说话。

周朔是第一个起身的，他走近水洼查看着。

恰如他们所看见的，小小的水洼里只剩下一小捧湖水。

一阵窸窣声传来，尹默疑惑地看去。

便见周朔从身上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两块石头。

一块是碗状的石头，还有一片扁平的石片——作为石碗的盖子。

“给……”方初晴有气无力的从衣服里同样掏出相似的两块。

周朔走过去接过，石器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你们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昨天搭棚子的时候，周朔想到的，我们没有盛水的工具。”

方初晴闭着眼答道。

尹默的目光落回到那厚重的石碗。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带着这么几个石块跑了一路的。

她这样想着，目光跟随着周朔拿着石碗的手，看着他倾斜碗沿，小心翼翼地舀起水。

当清凉的水声响起时，所有人的喉咙都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周朔端起那盛满水的石碗，用那片扁平的石盖仔细盖好碗口，将它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身旁一处平稳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肩头的力道终于松懈下来，缓缓坐到地上，闭目休息。

有微风拂来，穿过林间的缝隙，带来一丝凉意。

他们六人背靠着背，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一起看着太阳在迷宫之上缓慢移动，等待着回程的时间。

阳光逐渐变得暖和……

当太阳再次升到正当空的位置。

他们纷纷起身，带上了湖水，再次步入迷宫。

返程的途中相对容易，他们很快就顺利地走出了这片迷宫。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走着，小心翼翼地接力捧着那两碗水，每一步都要走的很稳，每一次颠簸都让人心惊。

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极度紧绷，让队伍陷入一种麻木的沉默，一路上无人言语。

快夜晚时，他们终于回到了来时路途中的那个山洞。

将石碗在山洞最深处安放好后，所有人几乎立刻瘫倒在地，沉沉睡去了。

……

一片黑暗中。

“尹默。”

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是谁？

尹默被叫醒后，下意识紧张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觉得周围很暗，很陌生。

“尹默，该起床了。”

那声音再一次响起，很温和，又好像有些熟悉……不知为何尹默逐渐放下了戒备。

起床了……？

尹默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尹默。”

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眉眼温和，正俯身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见她醒来，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爸爸。”尹默脱口而出。

“嗯。”尹父笑着应道，“爸爸要去上班了，晚上给你带零食吃。”

“好……”

尹默下意识点头，却忽然发觉了不对劲。

我怎么会在哪里？爸爸他……为什么……

“尹默。”

她抬起头。

“爸爸走了。”

那声音似乎带着不舍。

“不对……爸爸……别走！”尹默猛然想起了什么，“这次的副本会出事的，爸爸！”

语音刚落，眼前的画面变得混乱起来。

她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紧盯着门口，墙上的钟走了一圈又一圈，门一直都没有打开。

她听见妈妈在房间里哭，好像在和谁打电话。

她又看见自己去了一个大大的房间里，里面摆着爸爸的照片，他笑着，正看着尹默。

她看见了爸爸的同事，他们带着怜悯的目光望向她。

“当时起了大雾，他掉队了，我们怎么也找不到他。”

“抱歉。”

大雾？

尹默好像真的看见了一片白色的大雾，爸爸的身影走了进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爸爸？快回来！”

尹默立刻追了过去。

踏进雾中，冰冷的气体缠上尹默的全身，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冰凉。

“爸爸？”

入眼只有白茫茫一片，她有些害怕的喊了一声。

雾中没有回应，她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

尹默小心地走过去，雾散开了一点。

她看见了永远笑容温和的爸爸，如今脸色苍白地倒在雾中，他的眼睛闭着，暗红的鲜血染了满地。

“不要……！”

尹默猛地睁开了眼睛。

“……”

入目是粗糙的岩壁，尹默感觉自己的手脚被压着发麻，石子硌着她的后背很疼，她缓缓坐起身，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怎么又做那个梦了……

尹默叹了口气。

爸爸刚去世那会，她经常做这个噩梦，最后被一地的鲜血吓醒，但最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可能是因为进了这个副本吧……毕竟爸爸也来过这，也是他出事的地方。

大雾……失踪……死亡。

尹默感觉心里有些闷，她做了几个深呼吸。

“怎么了？”

身旁的季冉似乎被她的动静吵醒，也慢慢坐了起来，“不舒服吗？”

“没事……”尹默摇摇头，轻声回道，“就是做了个梦。”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其他人都还睡着，睡得很沉。

尹默看了眼天色，现在离天亮还有些时间。

“没事就好，再睡一会吧。”季冉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嗯。”尹默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

天刚刚亮，周朔便将他们叫起。

他们带上湖水，再次出发。

手中的石碗比昨日感觉更沉重，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严重的缺水和饥饿让他们的脑袋都变得昏昏沉沉。

随着他们接近树，时间再次加速起来，他们不得不也跟着提速。

热烈的太阳晒在头顶。

尹默一步步走着，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世界在她眼前晃动着。

不是真的在晃，是她自己的脑袋在晃。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太阳穴，带来一阵阵钝痛和眩晕。

她将目光转向侧方，试图用那片清澈的蓝天转移注意力。

云层正翻腾着，变幻形状。

突然，视线下移。

她看见一片白色突兀的横亘在那里。

那是一片大雾。

……她停下了脚步，用力眨着干涩刺痛的眼睛，仔细地分辨着。

是幻觉吗？

“怎么了？”季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疲惫。

“那里。”尹默指向那片白色，“是不是一片雾。”

季冉眯着眼看了半晌：“好像是。”

那片白色太过刺眼，让她的眼睛变得酸涩。

过去的回忆席卷而来。

“当时起了大雾，他掉队了，我们怎么也找不到他。”

“抱歉。”

……

“当时起了大雾……”

“大雾……”

“我……得去雾里看看。”尹默听见自己的声音。

“什么？”季冉愣住了。

不只是季冉，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讶异的看向她。

周朔皱眉道：“尹默，那雾明显是个陷阱。我们不能偏离路线。”

“我知道。”

尹默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大雾，语气还算得上镇定。

“你怎么了？尹默。”方初晴紧张的抓住她的胳膊。

“我没事。”尹默摇摇头，轻轻推开方初晴的手，“我只是得进去看看……”

尹默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周朔说的对，她不该进入那片大雾的。

可是……那是爸爸最后出现的地方。

尹默想。

或许，他还活着？或许，他留下了些什么？

又或许，由于这个副本中时间的特殊性……爸爸的意识还存在着？

她曾听某个不专业的人说过，在副本中死去的人不会消失，他的意识会停留在副本中。

“……”

尹默想起了那个困扰她整个童年的噩梦。

她好想再见他一面。

他们的离别太过仓促，还没有机会好好告别。

“你们先走吧。”

尹默转过头，看向队友们，干裂的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

“我会尽量追上来。”

没有人再出声阻止她。

尹默带着那平静的决绝走向浓雾。

队伍在短暂的僵持后，还是选择跟上。

他们沉默地随着她来到那片大雾前。

雾气的边缘冰冷潮湿，能见度不足两米，再往里，便是彻底的未知。

尹默在雾气的边界停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们。

“快走吧。”她说。

然后，她不再犹豫，一步踏入了那片白色雾气之中。

她的身影很快变得模糊，轮廓渐渐淡去，不过几步的距离后，便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大雾的边缘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留在原地捧着石碗，心神不宁的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