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地 第33章 木头人（3）

这里的夜总是很静。

太阳落山后，伴随着黑暗的就是那无声无息的死寂。

以及，那“嗒、嗒”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此时，天刚蒙蒙亮。

当太阳的第一丝亮光出现在东方的天际边，村庄才终于像活过来似的，渐渐恢复了细碎的声音。不再是那令人不安的寂静。

他们早早地起了床——今天得趁早去山上一趟。

他们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木楼梯随着脚步的落下发出声响，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

“别忘了……”

突然，村长住的那间卧室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尹默吓了一跳，正要踩下一步台阶的脚悬停在半空。

“对……领导……昨天……”

对话内容隔着墙壁，听不真切，只偶尔分辨出几个词语——似乎是在交代什么。

应该没有发现他们吧。

尹默悬着的那只脚慢慢放回楼梯上。

“快走。”周朔用口型说。

没空再细听，尹默下了最后几节楼梯，快步走向大门。

木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四人的动作同时顿了顿。他们屏住呼吸听了听身后的动静——屋里的隐约低语还在继续，没有人发现他们。

他们松了口气，迅速闪身出去，再把门轻轻带上。

“咔哒”

一路跑向后山。

清晨的空气很凉，脚下的泥土潮湿。路边的野草挂满了露珠，不一会儿就打湿了裤腿。

上山的路还挺顺利，不算难走，顺着一条已经被人们踩出来的弯曲小径穿过片片灌木丛和树木。

大约二十分钟后，眼前豁然开朗。

“到了。”

周朔停下脚步。

眼前立着一座寺庙。

红瓦白墙，在晨光中显得安逸而宁静。

寺庙不大，但收拾得整齐，门前的石阶光滑发亮，檐下的几串风铃不时被风吹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在山间回荡。

他们走上石阶，跨过门槛。

庙里没有灯火，只有窗棂缝隙漏进来几道微光，在地上照出几道细细的光线。

灰尘在光束里慢慢漂浮。

尹默借着这点光抬头看去。

迎面立着的是一尊木雕。雕刻的是一个女性的形象——长发及腰，脸颊清瘦，面容安详，眉眼低垂，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这就是‘树母’了吧。”尹默看着她说。

“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季冉走近两步，仰头打量着那尊木雕，“我还以为会是那种……观音像的样子。这看着还是个年轻姑娘。”

周朔“嗯”了一声，认真看了她片刻后开口：

“一般来说，民间信仰里的神像都会有个原型，或者有个与其有关的传说故事。”

“回去之后可以留意一下。”

闲聊结束。

他们在庙里散开，四处查找了一番。

很快，在神像后的角落，他们发现了疑似祭祀用的祭台。是用泥土和石块垒成的，形状规整，表面发黑，似是烧焦的痕迹。

祭台旁边有一扇小门，他们推开进去，那是一间很暗的屋子，没有窗户。

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轮廓。

靠墙立着几个竖长的东西。

“那是什么？”

尹默往里走了两步，等看清后，她的脚步顿了顿。

是木雕。四个人形木雕，靠墙整齐地列成一排。

和外面做工精致的树母不同。

这些木雕略显粗糙，像是赶工期赶出来的劣质品——表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留着树皮。

“这应该就是孩子们说的，要献给‘树母’的木头人吧。”尹默说。

“嗯。”陈亦辰应着，已经向它们走近。

他停在靠外的一具木雕前，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危险后，着手作起检查。

“像是用整块木头雕出来的。”他边看边评价道，“这人的手艺不错。”

“这里……”

陈亦辰发现了什么，他俯下身，凑近了些。然后伸出手，指尖在木雕的侧面划过。

“这里有一条接缝……把木雕从中间分开了。”他说，“不仔细看还看不见。”

语毕，他想到什么，抬手推了推木雕：“有点轻。”

他说着，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它。

“咚、咚。”

“是空心的。”他回头将发现告诉他们，“中间的接缝应该可以打开，可能是专门留着要放什么东西进去。”

屋里除了这四个木雕，只剩下几件工具和一地的木屑。

“出去吧。”

没有什么可调查的东西了，他们没再多待，退出了那间小屋。

周朔和陈亦辰再次回到“树母”的神像前查看，而尹默来到了石台边，又绕着它仔细检查了一圈。

就在她蹲下身想查看石台底部时，目光突然定住了。

石台周围的侧面，刻着几行字。

字迹繁复扭曲，不是常见的语言。

尹默凑近它，眯着眼仔细辨认。

“这好像是……契丹语言？”

光线实在太暗，她不得不将脸凑近石台仔细看。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隐约的血腥味。

尹默微微皱眉，但是没有在意。毕竟是祭台，这可能是某种动物的血吧，她想。

她将注意力放回到那几句的文字上。

这是门很冷门的语言，早已不再使用了。只是她上学时刚好有幸接触过，可以认得一些基础的。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上面写着：

活人入木以为祭。

…

三夜过后焚身献。

祭成之日树母归。

中间的两行她实在没认出来写的什么。

但这首尾三行的信息量已经足够惊人了。

“活人入木……？这是什么意思？”

尹默直起身，后背有些发凉。

周朔和陈亦辰听见动静，也聚集过来。

“怎么了？”周朔问。

尹默把石台上的字复述了一遍。

陈亦辰听完，很快想到了什么，他目光落向那扇小门的方向，开口：

“所以那几个木头人做成空心的，是为了让‘活人入木’？”

季冉沉默了片刻：

“正好四个木头人……目标不会就是我们吧？”

“……”

“时间不早了。先下山。”周朔说。

他们退出了寺庙，沿着来时的路下山。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把整座山镀上一层暖调的金色。

在山边那片空地上，他们又见到了孩子们。只有三个，大概其他人还没到。

他们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叽叽喳喳笑成一团。

路过他们时，季冉主动打了招呼：

“你们好啊。”

听见声音，孩子们抬起头，打量着他们。

“哥哥姐姐，你们好啊。”

一个留着齐刘海的女孩站起身，歪着头看他们，“你们是新来的吗？我以前没见过你们。”

季冉闻言愣了愣：“你们不记得我们了？我们昨天还一起玩了木头人的游戏呢。”

“昨天？”女孩皱起眉头，看看身边的两个小伙伴，“我们昨天见过吗？”

另外两个孩子也跟着摇头，一脸茫然。

“姐姐你记错了吧。”

另一个男孩说完，又开始低头画地上的画。

“……”

一片沉默在四人间蔓延。

“还记得那个老太太吗？”

尹默想到什么，率先开口，“她先前也出现过这样的现象……只是当时我们没在意。”

先前老太太解释说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他们就也没多想。

现在看来，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们对视一眼，一致决定再去确认一次。

…

老太太依然坐在自家门口剥着豆壳，好像有永远剥不完的豆子似的。

“老太太，您还记得我们吗？”

老太太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问道：“你们是谁啊？”

她果然不记得他们了。

“我们是来视察的领导，昨天还跟您聊过天的。”尹默继续道。

老太太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

“哦，是领导啊。村长确实提过一嘴，有领导要来。我怎么给忘了……人老了，记性不好……”

尹默皱了皱眉，这段回答与昨天的几乎完全相同。

“您忙吧，不打扰您了。”尹默说。

老太太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剥她的豆壳。

他们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陈亦辰开口：“他们会是故意的吗？”

“不像是故意的。”季冉皱眉。

“或者是失忆了？有这种病吗？”陈亦辰问季冉。

季冉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集体失忆，而且刚好失去和我们有关的记忆……这在医学上解释不通。”

她想到了什么，顿了顿。

“也不一定是集体现象，至少村长一家还记得我们，对吧？”

他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嗯。”

他们回到了村长家。

刚推开栅栏的们，就听见村长的声音传出来：

“哎呀，领导们。我正找你们呢！怎么一大早就出去了？”

“睡不着了，出去走走。”周朔随口回道。

“这样啊……”他点点头，“那几位一定饿了吧，快来吃早饭吧。”

“嗯。”

尹默在木桌前坐下，思绪有些混乱，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吃完早饭，村长说要去忙点事，叮嘱了几句就出了门。

尹默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跟上去看看？”

“走。”

他们轻手轻脚地起身，悄悄跟了上去。

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村长的背影拐进一条巷子。他走得很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们在弯弯绕绕的泥泞小路间穿梭，但村长对这一带太熟了，七拐八绕的，很快就没了踪影。

他们跟丢了。

几人停下脚步，站在岔路口四处张望。

尹默缓了口气，不禁感叹：

“他走的也太快了吧……”

话音未落——

“领导们，怎么出来了。”

村长慢悠悠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尹默心中一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回头。

村长就站在他们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他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们，看不出什么异样。

“吃完早饭了，出来消消食。”周朔答的自然。

“村长的事忙完了？”他问。

“忙完了。”村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走近一步。

“说到这，领导们的事忙得怎么样了？这两天一直在村子里头奔波。视察的怎么样啊？”他询问道。

“挺好的，村里人都挺热情。”周朔淡淡回复。

“那就好，那就好。”村长点点头，目光在他们中转了一圈，“那……这视察是不是快结束了？领导们有没有计划什么时候回去？”

周朔看着他，过了两秒，才笑着开口：“怎么了？村长要催我们走吗？”

村长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哎呀，这是哪里的话，我哪能催领导呢。我就是随便问问……等领导们决定好了日子记得来告诉我，我提前安排给各位送行。”

尹默看着村长这热络又真诚的样子。

奇怪。

他为什么要突然提起离开的事？

是想提前知道日子好阻拦他们，还是真心盼着他们早点走？

“视察的……也差不多了。”周朔突然道，“早点回去也好。”

听见这话，尹默有些讶然的看了一眼周朔。

他们的调查还全然没有头绪呢，真的能回去吗。

村长似乎也愣了愣，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笑容加深了些。

“领导准备今天走吗？”他问。

“现在就走。”周朔答。

“……好嘞！那我送几位。”

虽然有点惊讶，但村长很快接上了话，像是怕他们反悔似的。

“这边走！”

他的步子迈得轻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去往村口的路上。

“哎呀，领导们这临时要走，我也没准备什么礼物送给几位。真是招待不周啊。”

村长的语气诚恳。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啊！”他很快又笑呵呵的自己把话给圆上。

“……”尹默沉默地瞥他一眼。

一路上，村长都颇为高兴地讲着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即将完成任务的松快感。

他们没怎么接话。

很快来到村口。那条来时的小路就在眼前，村旁的石牌静静地立着。

村长停下脚步，笑着冲他们摆摆手：“几位领导，慢走啊。”

“嗯……那走吧。”

来都来了，那就试试吧。

尹默与季冉相视一眼，一块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刚迈出一半——

尹默感觉自己踢到了什么东西。触感硬硬的、又软软的。

她停下。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但脚步就是迈不过去。像是有一堵透明的墙，无声无息地挡在那里。

“……空气墙。”

之前也遇见过一次，这说明他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副本不允许他们离开。

“看来还是得按照剧情走啊……没法卡bug。”

尹默叹了口气，无奈地收回脚步。

“怎么了领导们？”村长仍在身后看着他们，“还不走吗？”

“……”

她是真的想走，但是副本规则不让啊……

周朔率先退回来。

“突然觉得，我们难得来一趟，还是得再多了解了解村里的情况。”

他看向村长，语气平稳地解释。

闻言，村长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变得僵硬起来。

“不是快秋收了吗？”周朔没有理会他，看向尹默三人，“再过几天看看收成，我们再走吧？”

“嗯。”

“好啊。”

“正有此意。”

三人附和着回道。

“村长刚刚不是还说，我们走的太突然了吗？那正好，我们再多住几天好了。”周朔笑着询问，“村长觉得呢？”

“……”

村长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的一唱一和，脸上的笑容已然彻底淡了下去。

空气突然变得凝滞、沉重。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好的。领导。”

“那就等秋收后再走吧。”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领导们，里面请吧……”

村长的脸上重新浮起那个熟悉的笑容。

不停地改改改，改到厌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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