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若影和他的姐姐并不相像。
虽然相貌同样出色,气质却天差地别,尤其是少年剑修尚不知收敛的锋锐让他看上去有一种刺眼又摄人的傲慢。
或许是段若影周身的气势太盛,祖瀚一下结巴了起来,好不容易才磕磕绊绊地把前因后果讲清楚,然后,他听见段若影厌声道:“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套近乎走后门吗?看你样子老实,心眼倒不少。”
段若影鼻子里泄出一声冷哼,对身后一众弟子道:“你们也真是的,放这样的人上山,若传出去,保不齐要说咱们天一收受贿赂,门风不正,连带着把宗主的脸也丢尽了。”
众弟子连忙诺诺致歉,随即拍胸保证:“师兄放心!我等这就派人下山严加盘查,绝不再让人私携物品上山!”
祖瀚听到这里,一张本就不白不俊的脸瞬间胀成了红猪手,双眼死死瞪在段若影身上,极力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段若影闻言只居高临下地冷目扫了他一眼。
围在四周的众弟子嘲笑纷纷。
祖瀚如遭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漫说他本就讷于言辞,这时就是浑身是嘴只怕也说不清了,羞怒与屈辱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刻,他看见主峰顶紫金殿前的段若虹似乎远远地注意到了这边的嘈乱,脚下甚至迈开了一步。
然而不等祖瀚心生希冀,一位满脸焦色的长老急匆匆跑到她身边,不知说了什么,就见她神色微微一变,随即转身与那长老一同快步离开。
那天,天一几个年长的弟子对此事研判之后,还是许祖瀚报了名。
由于报者甚众,天一的入山试分为内外两重,外试又包含三轮,分别测悟力、剑术和灵脉强度,试后以分数之和进行排名,择优晋级内试。
只有在内试场,天一宗主才会亲自出席观赛。
而祖瀚悟力不及格,剑术惜败数场,最终无缘内试。
尽管难免伤心失落,祖瀚却并不气馁,甚至很想得开地认为承受失败的意志磨炼本身也是修行的一关,毕竟两年后的下一届入山试他再来一战高下就是。
祖瀚打算就在凤栖附近找个地方潜心修行,临走前他趁夜悄悄溜到山间的梧桐林,爬上树梢最后远远望了仍亮着灯的紫金殿一眼,这时,两个着玄朱金纹袍的天一弟子好巧不巧地提着灯笼走过。
修士五感敏锐,祖瀚不得不屏气凝神,他身上已背了一口“贿赂宗主未遂”的锅,如果这会儿再被人发现鬼鬼祟祟地躲在树上,后果不堪设想。
“批了几百份卷,眼睛都快瞎了,”一人哈欠连天道,“总算今天能好好休息一夜了。”
另一人应声道:“快知足吧,你只是用眼看,我可是开的灵识去看,现在感觉整个人都快被抽干了精气......要不是你扶着,我估计倒头就能睡过去。”
前者挠头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师兄,那个从兰陵来的,我记得资质还不错,真的连内试都没进吗?”
“榜上白纸黑字的分数,还会有假?”师兄轻嗤一声,见对方一脸惑色,他一把揽住小师弟的肩膀,将人勾近自己,压低声音道,“这就叫他有他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师弟天真无邪地眨了眨眼。
“那小子在段师兄面前露了那么大的脸,还连累众位师兄这几天都忙得脚不沾地,生怕再出什么差错,”师兄摸着下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要是让他进了山,以后岂不是要日日给师兄们添堵?”
师弟:“可他若有实力,就算师兄们不喜,也阻不了他呀。”
“若是这小子果真实力超群,”师兄点头道,“那确实无计可施,不过幸好他只是资质尚可,中人之姿而已,想让他一定落选,只需用一点小小的手段,比如让他抽到的文试题是最难的一道,抽到的武试对手是最强的几个......”
藏身于树顶的祖瀚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师弟吃了一惊:“这......这不是舞弊吗?万一让宗主知道了......”
“嘘——”师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以为意道,“师弟慎言,这可不叫舞弊,真说起来,一要怪他技不如人,二要怪他运气欠佳,怨不得旁人。”
师弟嘴唇动了动,终于欲言又止,二人换了个话题,边说边笑地走远了。
祖瀚从树上滑下来,望着天上那轮皎洁如洗的明月,心中竟出奇的十分平静,他觉得那天一弟子说的其实没错,是他技不如人,至于运气......算是有好有坏吧。
毕竟虽然不怎么正式,他也已见了心心念念的那人一面。
只是那时候的他不会想到,那一面就是他今生所见的最后一面了。
翌年秋,宗盟盟主因病薨逝,享年三十四岁。
“她死之后,无论天一还是宗盟,对我来说都失去了意义,”祖瀚站起了身,平静的神色间依稀可辨出一丝经年不愈的沉痛,“我浑浑噩噩地一路北上,最后阴差阳错地穿过了境线,自此就留在了舟原。”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确实恨极了段若影,为此不惜以身试药,苦修数十载,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他跪在我面前磕头认错......”祖瀚垂下微微发红的眼,哑声失笑道,“但见了你和双手剑后,我才发现这些年他过得其实也不太好——事实上,我觉得双手剑口中所说跟我记忆里的段若影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
江念桥一阵默然,她生而也晚,不曾亲眼见过先盟主还在世时,段若影是如何的性情,但从与之同样年少成名的黎离身上却多少可窥一二。
当年为先盟主病逝而伤心的人芸芸难数,论其中之最却定非彼时不过二十郎当岁的段若影莫属,以至于曾锋利如出鞘之剑的少年一夜长大,成了喜怒不再形于色、温文尔雅的段宗主。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努力当好众人心目中的宗主和盟主。
无人见过神祇,但曾有很多人见过段若虹。
那位用任何溢美之词称赞都不为过的宗主,如同一道彗星划过天际,短暂却耀眼万分。
段若影就站在她的光和影里,打磨掉身上所有棱角,一点点将自己嵌进了那个宗主位,一嵌就是几十年。
据说在开始的那几年里,百宗的人遇着什么事要他出头,总要用“若是先宗主在”这句开头,大到两界交涉,小到门派口争,屡试不爽。
直到卫绾任副宗主前,段若影不是席不暇暖在各地奔波,就是在紫金殿里埋头批看公文到深夜。
他宣告要立副宗主那天,紫金殿头一回吵成了一锅粥,有的说“无此先例”,有的说“天不可有二日”,还有的说“即便要立,也要选贤举能,不可任人唯亲”......总之没一个同意。
然而任一群掌门长老一口一句“若是先宗主在”磨破嘴皮,他一反常态地未让半步。
不过后来天也没二日——段若影仿佛一下换了个人似的,开始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宗主位名存实亡,宗盟一应大小事务都由副宗主裁决。
现在江念桥当然知道段宗主去了哪里,只不过与其说他追在黎离身后是为了长生,或许不如说是因为在中洲之外,他又能做回那个无拘无束、不可一世的恣意剑修,不再背负任何人的期待。
“他们这对姐弟,一个让我仰慕了那么多年,一个让我憎恨了那么多年,”祖瀚抬眼看向天际,目光变得悠远,“如今释然以后,正反相抵,发现还是仰慕剩得更多一点——可能也是这个原因,这些时日,我常常在梦里又回到那片梧桐林,看见她就站在紫金殿前,高高在上,永远年轻。”
“江姑娘,”祖瀚转过头,神色恳切而郑重,“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江念桥从他那满是决然的眼底看出了什么:“前辈,只要你愿意,一切依然来得及,卫副宗主她——”
祖瀚摇了摇头:“不是每条路都可以回头的,无论当初有何缘由苦衷,我为魔族效力半生都是不争的事实,早已无颜生还东陆,更何况,我想进的那个天一宗也早就不在了。”
江念桥抿了抿唇,咽下了没说出口的话。
“汗王命在旦夕,不出意外,最迟明年开春,阿史德兰殿下就会整全舟原之兵,正式和东陆开战,”祖瀚垂下眼,顿了顿,苦笑道,“如果说以前我还可以用只涉魔族内战的借口自欺欺人,等到了那日,纵天下之大,又有哪里能容得下我这样一个判宗叛族的千古罪人呢。”
江念桥还想说什么,祖瀚抬手拦住了她,续道:“就算我还想腆颜苟活,眼下这副身体也已是强弩之末,若非对段若影的那口气一直撑着,只怕早就死在了这些年试过的乱七八糟的药上,可惜即使穷尽了这一生,我也仍不是一个能与他匹敌的对手......”
祖瀚以前一直觉得段若影跟他姐姐不像,但抛开偏见之后他才发现,他们是那么的相似——那姐弟俩都是远远走在队伍前列的人,任后面的人如何竭力追赶,最多也只能追上他们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但其实,祖瀚想,能追上他们的影子......就已经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