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惜槿步入长宁宫的时候便发觉,身侧几个宫人都已经换了陌生面孔,她抬起头,看向殿中的母亲,段惜槿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眸此时却忍不住有些泛红,脚步依然轻缓,却是步步发沉,可又怕自己走得快了,漏了情绪,又要后头那些人,得了名目。
“儿臣给母后请安。”段惜槿福身道。
李澜心看着她,拍了拍身边的座榻,“不必多礼,过来坐,瑾儿。”
段惜槿直起身子,走到母亲身边,此时她察觉到殿内安静,瞧过去,方才那几人竟是都自觉的退了出去,忍不住微微蹙眉,看向自己的母亲,“儿臣未能早些来请安,母后恕罪。”
李澜心轻声道:“本宫知你的难处,”她用手抚了抚段惜槿的手背,转头看了一眼宫门,而后回过身道,“不必担心,母后猜到会如此,所以早些时候便已经安顿好了。”
她说着,又探过身去,“母后还知晓,苏墨被召去了御书房。”
段惜槿忍不住整个人发紧,鼻尖呼吸也有些发沉,“父皇与您说起了?”
李澜心点了点头,“圣上让本宫也劝劝你,将那封信交出来。”
所以,若是没有这封信,所有事情便会各归各位,父皇需要皇位的名正言顺,更想要有证据将怀光侯一网打尽,而苏墨和自己,便是他的两手准备,母后应是不想管,便被禁足,所有事情,必须都按照他的指示来。
段惜槿垂眸,“那是母后的兄长,儿臣不想将事情弄得没有后路。”她终是找了其他理由,李澜心瞧着,也不戳穿,她微微侧身,身体离段惜槿更近一些,“瑾儿,母后不想逼你,但若是你执意拿着这封信,在深宫里的麻烦,便会源源不断,此事,得不偿失。”
段惜槿点了点头,“儿臣一直有些不懂,为何此事他要等那么久,既是知晓那封信在那,为何不想其他法子去取走。”
李澜心无奈的摇了摇头,“你是不知那苏于两家的性子,”她垂眸,“那苏广昇虽识实务,却也明白,若是没有那封信,苏家可能连如今的安定都会失去。你父皇不是没有派人去,而是去了好几次,几百号人,全部无功而返。”
段惜槿微愣,想起苏墨的身手,加之苏广昇上次给的手下名单,所以,不是父皇不想动,而是没法动,她忽然对如今苏墨在那头的境遇吃了颗定心丸,抬眸看着自己的母亲,忍不住道:“谢谢母后求解。”
李澜心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但信在你这里了,便是旁的道理,你是他的孩子,他不可能接受你这般的握着那证据,对他来说,这是无法理解的。”
段惜槿听懂了,可忍不住问道:“母后不在意吗?”
李澜心眼眸微顿,终是笑了笑,“有些事,既是改变不了,便只能往前走。”她无法告知女儿的是,那些段淮勇想取回信的日子里,当她对自己的兄长还有一丝幻想的时候,她也做过那般阻止之事,直到后来她看出苏广昇有护信的能力,才不再干涉。
段惜槿了然,往后退一步,立在那头,微微躬身,“儿臣懂了。”
没有所谓的禁锢,段淮勇做的,便是无知无觉的两方施压,段惜槿站在廊下,想起方才苏墨担心的眼神,忍不住微微蹙眉,也不知,她父皇的这声东击西之计,会不会让苏墨也乱了分寸。
回到景乐宫,小翠忙跟上来道:“殿下,苏大人也回来了。”
“哦?”段惜槿倒是不曾想到对方会那般快,她转过身去,往偏殿走,绕过回廊,便听到里头梭梭的声响,苏墨刚将一支箭搭在弓上,弓弦被拉到极致,而后,指尖微松,那支箭便破空而去,树上一朵花的花柄被射到断裂,花落而去,苏墨一个跃起,及时接住了花,她转过身去,看向门口的段惜槿,轻声道:“殿下,您来了。”
段惜槿往前一步,踏入院中,看着她手中的花,眼眸微微颤了颤,收回眼,转身往屋内走,苏墨不曾犹豫,忙跟上,待段惜槿落座,她已经将弓放置妥帖,站在对方面前。
段惜槿抬眸,“为何如此开心?”
苏墨没有应,只是问道:“殿下不开心吗?”
段惜槿摇了摇头,很多事既然已经决定,便不是纠结,只是方才看到苏墨那样的模样,她又有些不懂,只听苏墨道:“方才圣上有些警醒,我只是觉得,我将有些事说明白了。”
“哦?何事?”段惜槿来了兴致,指尖轻轻捏住苏墨的小指,“你生得这模样,倒是总给本宫找来麻烦。”
“所以,殿下喜欢臣这模样?”苏墨将她的指尖反手握在掌心,问道。
段惜槿睨了她一眼,“本宫又不是好丑之人……”
苏墨却是不愿她这样便能糊弄,靠近一些,微微屈膝,“这世间好看模样的人那么多,殿下可都喜欢。”
一双眸子清澈又渴求,段惜槿微微退开一些,“本宫过来,是与你聊正事的。”
“此事,亦是正事。”苏墨在御书房的时候感觉到了段淮勇的那种侵略性,她莫名有些后怕,她并不怕鱼死网破,而是有些念想得让段惜槿也知晓,她苏墨,也不想成为旁人眼里被眼前人戏耍的物件。
段惜槿垂眸看着被苏墨抓着的手,眼角翘起的弧度轻轻扯动,她探过身去,将唇瓣轻轻压在上头,手腕被握的更紧,眉间又蹙起不舒服的恼意。
可惜力量差距很大,她虽生气却没有任何办法,可此时的苏墨将她的另一只手牵着,放在自己的喉咙口,虎口抵着喉咙,段惜槿微愣,眼睛看向眼前人,一股腥味从口中溢出,虎口的力道不自觉的大一些,苏墨看向她,却是一往无前的模样。
直至空气被吞噬,两个人都摇摇欲坠,苏墨才松开对方,微微仰头,任段惜槿掐着自己的脖颈,一双眸子里却都是欢欣,这让段惜槿忍不住皱起眉,“竟是不知道,原来你喜欢这种……”
脖颈上的手松开,段惜槿甩了甩手腕,“力气大得不行,鬼影又打不过你,真是……”
她的自言自语在苏墨那头又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殿下还想让鬼影打我?”
段惜槿转过头去,“是鬼影的问题吗?本宫这里最厉害的高手便是她了。”
“殿下身边最厉害的高手应该是我。”话音落,苏墨手臂翻转,将方才射落的花呈上,许是亲吻的时候太过紧张,手的力量过了度,如今花瓣耷拉,倒是没有刚落下的好看。
“这花,被你糟蹋了……”段惜槿悠悠道。
苏墨瞧着,神情里带着一丝萧索,段惜槿见状,轻声道:“花该在树上,人也该在合适的位置,此事,你原本就懂。”
“可我原本就任性,想将这朵花摘下。”苏墨眨了眨眼,反驳道。
段惜槿笑了笑,“可有些人,不是你随时可以采摘的花,她会反抗,会用法子治你,你挑的这花,不对。”
苏墨抬眸,眼里有些清亮,段惜槿伸出手,抚了抚对方的脸庞,“本宫不是花,即便是玫瑰带刺,也是死物,本宫是活的,而且,要活很久。”
“可我会怕,站不到那个位置。”苏墨道。
指尖轻轻在脸庞上点了一点,“站,便是对的,花与人本就没得公平,这世间感情,也讲究彼此依托。本宫不是饮个茶便能满足的性子,贪念在本宫这里,是本性。”
“殿下可否想过,圣上也想要我这把刀?”苏墨忽然问。
段惜槿看着苏墨,半晌,才说出心里藏了许久的话,“本宫不是花,你也不是刀。”
苏墨微愣,终是笑了笑,“那殿下会将那封信交给圣上吗?”
“他要,便给他吧,有些事,既是事实,我们也强求不得,”段惜槿微微垂眸。
其实母亲劝自己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对方的颤抖,那人毕竟是母后的兄长,人与人有时候便是那样,一个付出另一人理所当然的得到,但付出之人的真心依旧是真心,且没法取回。
她又想到自己这位舅父曾经做的那些事,忍不住看向眼前的人,好像那么久以来,自己总是从权利的角度在思量问题本身,却是忘了,若不是有当年之事,苏墨的人生,应该又是有怎么样的不同。
“你呢?他原本便罪有应得,你为何从未与我要求这些?”段惜槿忽然问。
苏墨眼眸轻轻往下,声音低低的,“入宫后我便猜出了你们几人的分隔,何况我欺君之名入局,诸事要小心谨慎,到了如今,事情也都明了,他的结局,本就定了。”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想得多一些。”段惜槿笑了笑,顾自拿起一旁的杯盏,轻啄一口茶,苦涩从舌尖溢出,她微微蹙眉,“只是待信送出,无论是苏于两家,还是本宫,似乎都孑然一身,毫无还手的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