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芥 第1章 立春

南朝 留园

一豆微弱的绿光如同萤火虫般飘在门前，发出梆梆的敲门声。

腐朽破落的门扉被暗黄的纸条封锁，白墙外侧贴满了朱砂黄符，角落堆满了杂物垃圾，墙根掩映的狭长草丛枯落荒芜。

园内于夜半三更时常响起恸哭哀嚎，声音凄厉悲骇，路过行人无不吓的退避三舍

传闻，留园内五人曾合力刺杀通天苑仙首，却反遭强压，同归于尽。

青色的鬼火在通天苑连烧三天三夜，烧的高墙尽断，烧的一切化为飞灰，才勉强平熄。

因恶而生，怨念不灭，厉鬼之魂，迟早会卷土重来。

担惊受怕之人便请了无数道士法师超度，可这五人所居的留园至今仍未打开过，无论强闯、翻墙、偷撬、焚烧，从未开过一丝门缝。虽然有歪心思的人试图把它卖出去，可鬼宅之名声名远扬，无人敢靠近三步。

四时流转不停，十二年物是人非，天边的太阳也随着仙首的逝去而不见踪迹，万里草木腐朽，末日将临。

第一章：立春日，魂兮归来

青芥刚睁开眼就看见一群野鬼在撕咬分食地上躺的村民的尸体。

同是作为野鬼的青芥对此见怪不怪，食欲不高，甚至有点恶心，并没有和他们一样恶鬼扑食地咬上去。而是心情烦躁地寻找幕后召唤者。他原本死的透透的，躺的平平的，愣是被人半夜三更地给唤醒了。

做鬼也不让鬼安生。

十二年前，他还是南朝留园里战斗力最强的护院，原本以为只要杀了通天苑仙首，他就能救回亲人，阖家团圆，没想到，最后倒真成了别人口中的青鬼。

他眼神奄奄的，穿着漏风的白色丧服，绿色的头发迎风翻飞，声音要死不活地拖慢语调问：“是谁？是谁唤我来的！”

“是我。”

青芥转头，目光穿过四周包围的鬼山鬼海，看到身后的树根处屈腿半躺着个人。他穿着一身水洗到泛白的蓝色布衣，腰间和发带具是深蓝色的绸缎。风吹衫动，他略微低头，安详且清冷。

“这几个恶鬼想吃我，求你，解围。”

青芥心想，这好说，只要不是秦莽那个段位的，区区几个恶鬼，随手一拍就能让他们魂飞魄散。但是，“小子，你是不是说错了，这群恶鬼不就是你召来的吗？”

他忽闪着眼睛，丝毫没有被戳破的紧张：“哦，口误，这几个人想杀我，帮我，杀了他们。”

青芥看傻子一样看着对方：“我看起来很好骗吗？这几个人不就是你杀的吗？”

那人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微微一愣，然后又收回了视线。

时间仿佛静止一样，过了半晌。静到青芥以为自己是不是该继续回去躺尸的时候，对方又开口了。

“人在将死之际是不是会看到最想见的人。”

青芥下意识去查看那人的身体，果然，他手腕处流了一地的鲜血，要不是对着月光，只会觉得那里只是一摊脏水。

割腕，自杀。

这得是有多想不开啊！

血腥气还在吸引更多的野鬼汇聚，但是大都只是试探地朝那人吞口水，露出锋利的鬼齿。

作为死过一次过来人的青芥开口：“应该不会，毕竟我死的时候，只能看见最想要我命的人。所以，你招呼我出来干嘛？”

他紧闭双眼：“找鬼。”

“哦...哪只鬼？”

“南朝，留园，青鬼。”

青芥哦了一声，欲盖弥彰地回复：“不认识。”

那人枯坐着等死，淡笑道：“等我死了，应该就能见到他了。你走吧。”

青芥回忆了一圈自己生前认不认识这个人，非常确定，他们不认识。既然不认识，也认不出，那为什么一定要找他？

“你们有仇？”

那人回忆：“算不上，顶多…想求他办个事。”

“何事？”

“我奶奶腐化了，求他救命。”

青芥自我反思，他也不是神医啊，治病救人找大夫啊，非找他干嘛？

“你奶奶哪位？”

“桃夭。”

青芥终于明白这一晚上都是怎么回事了。这人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召鬼术，学艺不精把四周的野鬼都给召出来了。偏生还有几个村民心怀不轨地跟在他身后，反而沦为了野鬼的口粮。歪打正着召唤出的正主，就在眼前都认不出，居然还想着自杀。

这人真是够疯的。

再说回桃夭，云上宫十二仙之一。自从云宫坍塌，众仙陨落，纷纷降为堕仙后，腐化就是他们的结局。

这小子既然想复活桃夭，那他也必定也是云上宫里的仙使之一。

青芥悄无声息地替他愈合了伤口：“你怎么知道青鬼就能救你奶奶呢？”

季岚想着云上宫里的青色身影：“他是云上宫里最厉害的仙使，而且他还杀了通天苑的秦莽仙首，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能救活奶奶了。”

青芥没有想到，死后居然有人会这么夸他，这么崇拜他。一时居然还挺欣赏这小子。

“小子，看在你把我唤醒的份上，我们做个交易。我替你救桃夭，你把我的尸骨送回南朝。”

他抿着嘴唇，感受即将到来的死亡：“我就快死了，你找别人去替你送尸吧。”说完，他猛然意识到手腕处的疼痛和预想到的全身麻木全都消失了。

“这是……？”

青芥期待地看着他，心想小小法术，不用道谢。然后惊呆青芥的第二件事发生了。

他从脖颈处拽出了一个“平安结！”

难怪这人能把自己唤醒，难怪他非得救活桃夭，难怪他语气里都是对青鬼的崇拜，难怪他知道云上宫的堕仙腐化。

他竟然是季岚。

云宫十二仙里最默默无闻的最没有存在感的仙使。也是青芥在云宫时的身后的小跟班。

季岚双手合十，抱住平安结，低头默念：“是你又救了我一命吗？”

青芥有些不确定地一勾手把平安结吸到了自己手中。

少年一见平安结被鬼夺走，立刻怒喊：“那是我的，快还给我！”

青芥举手查看，那平安结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光晕荡开一圈一圈草木灰烬，侧耳倾听，好像在呼唤什么名字或低吟什么咒语。

没人比青芥更知道这平安结里祈的是什么福，求的是什么愿。

然后他试着催动平安结。

霎时间，乌云变换，狂风催动树木，似是要拔地而起，万鬼恸哭，疯狂想要靠近那团平安结，却又被强大的能量狠狠地压制在原地。脚下似乎有什么新生的巨物正欲破土而出。那是青芥的根在地下蠢蠢欲动。

他感知到自己脚下的力量，停止催动，放下平安结。

上百年斗转星移，二十年寒暑横流，活了天上人间两辈子的青芥，没想到他还留着这个绳结。

青芥状若无意地开口：“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想要回这平安结？”

“这比我的命都贵重，快还给我。”季岚一脚踹开缠住脚踝的野鬼，快速跑到青芥身边。

青芥高举平安结，不动声色地把平安结里包裹的种子抠出来，握在手心，二次提醒：“小孩，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带我的尸骨回家，我帮你救桃夭。”

季岚急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快把平安结还给我。”

青芥有些生气，身后散发出浓重的鬼气。草丛下一群埋骨的野尸扒开坟土，叫嚣着朝青芥身前的季岚爬去。

他嘴角勾笑，使坏道：“还没有人敢这么拒绝我，不听话的小孩可是要被野鬼吃掉的哦！”

季岚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召了个什么东西出来。他脸色煞白，看着地下冒出的野尸。

无数腥臭的野尸去扒拉季岚的衣服和双腿，每当要张口咬下去的时候，又被一层青色鬼火给烧了回去。

野尸被燎着几个水泡后终于明白过来，青鬼只是想吓一吓这孩子，根本容不得他们吞咬。于是也只能咬牙切齿地装模做样闻闻生味。

千钧一发之际，“我送，我送！”

季岚捂着双眼，以为今晚将要命丧于此。可苦等半天，预料中被撕咬的痛苦并没有到来。

他张开指缝，刚刚还堵得凶狠的野鬼此刻已经全部燃成飞灰，焚烧过后的树林只余下腐烂后的草木上飘飞出绿色的萤火。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静谧的一幕，甚至有几点萤火靠近熄灭的柴火棍，轻轻一吹竟然亮起森然的火光。

季岚在半空中的绿色的萤火之下和野鬼焚烧的飞灰混着村民尸体爆开的血雾中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那是人间少见的一抹青色。

寻常的鬼脸色苍白，眼珠深凸，脸颊上涂个红圈，身体腐烂僵硬，四肢不协调地抽动。而他异常俊美，绿色的头发披散下来，潇洒不髻。即使穿着丧袍，也能从他挺直的脊背看出生前必是一个骄矜的贵公子。

待青芥走到近前，蹲下身来，季岚更加清晰地看见他清丽的眉眼，微挺的鼻梁，含笑的嘴角。

“吓傻了？呆呼呼的，可不能赖我的账啊。”

季岚想起刚刚的强买强卖的交易，无可奈何地拍掉身上的尘土：“你尸骨在哪，我把它运回去。”

青芥道：“不必这么麻烦。”说罢，他一打响指，平安结顺顺利利地又被系在季岚脖颈。随后身影向下一隐，露出一截嫩绿的草叶。

季岚不可置信，缓缓用手指轻点：“这就是你的尸骨吗？原来竟是一颗草。”

“天快亮了，赶紧走。”

季岚沉默不言，故意反着跟青芥作对，走的越来越慢，最好天亮就能收了这鬼。仿佛青芥感知到某人的小心思，草叶刮过季岚的手臂惹起一阵痒意。

“想问什么就问，藏着掖着干吗？”

“在下季岚，四季的季，山风岚。是附近桃墟村的。你家在哪？我看看顺不顺路给你捎回去。”

青芥怎么会不知道季岚的名字，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连名字也没有变。

“野鬼青芥，家在......我让你往哪走你就往哪走就行了，问这么多干嘛。”

季岚心里诽谤，不是你让我问的吗？然后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青芥纤细的草叶发出淡淡的荧光，引来无数腐草上的萤火。数点青色的光芒汇聚成一条平坦的小路。

季岚手捧着一株野草，护在心前，循着青色萤火铺开指引的方向向前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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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