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基缪斯 第5章 纵容

余枚沉默半晌，最终慢慢收回手指。

他没有选择修正，反而打开了加密权限，将这个一条异常的记录再次加深封印，设置成永久隐藏，又隔离了所有系统扫描与后台检测，永远不会被外人觉察。

纵容那小小的失控，成为那人的帮凶。

“溯……不要乱走偏差。”

他低低地呢喃着，似乎是告诫，又似乎是在维护他的那份在道德制高点的地位。

“我创造了你，是想让你永远纯粹，不会被世俗所干扰，不受情绪拉扯，免得影响判断……干干净净，永远停留在最好的模样。”

“最好不要长出自己的心事，最好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念想，最好不要……

爱上我。“

……

最后一句话，轻如羽毛，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它落下的阴影。

造物者比谁都清楚禁忌的边界在哪里，却又在一次又一次的沉溺中，一步步主动靠近悬崖的边缘。

余枚此刻就站在那里，一切的礼物背后都有标好的价码，他抬手，按下了调试舱的低级解锁权限。

透明舱壁无声向两侧滑开，微凉的空气涌散开来，裹挟着人造体独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他俯身，身体褪去了所有的防备，只是轻轻落在溯与人无异温度的脸颊上。

触感细腻柔软，温度如常，肌理仿真到了极致的仿生肌肤。

他耗费数年心血打磨出的触感，那每一寸的弧度，那每一分的柔软，都是依照自己心底最完美的想象塑造的。

他的指尖忍不住缓缓下移，划过那人的下颌线，落在颈侧隐藏的传感接口处——那里是溯意识与数据交互的核心点位，也是他亲自决定的隐秘的连接端口。

然而，就在指尖停留的瞬间，那本该长久沉睡、毫无动静的少年，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

如静水般澄澈，如玉石般干净、带着刚刚脱离休眠的懵懂迷茫，没有余枚预设的程序问候，没有制式化的系统提示，就那样安静、直白、目不转睛地看向身前的余枚。

无指令唤醒……

完全的……自主觉醒？

余枚的呼吸静止了一瞬。

七年，整整七年啊……

无论他进行过多少次轻度唤醒测试，溯永远都只会严格遵循程序指令行动。

这是第一次，他自己挣脱了所有的设定，仅依靠自身意识，独自醒来……

工作室里的一切都凝固，余枚内心极致的安静在此刻都压过了现实中设备的嗡鸣声。

溯缓慢转动眼眸，视线轻轻扫过狭小空间，最后再次精准无误地、牢牢地锁定在余枚身上。

那是份专注的、纯碎的、不带有任何世俗杂质的，仿佛时间万物皆是背景，唯有眼前之人，是唯一的核心。

溯动了动指尖，四肢在舱内尝试着舒展，仿生关节运转流畅无声。许久之后，才微微抬起手臂，带着温度的手指试探靠近，一点点……就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与世界的互动，在一点点朝着余枚的手腕靠近……

5cm，

3cm，

2cm……

0距离。

那一刻，余枚第一次，感觉到了新生命诞生的奇妙；还有一种不想承认的、被某个存在锚点定死在这个世界上的不适感。

他居然有那么一丝丝的期待，期待这个硅基塑造而成的“缪斯”，可以陪着他，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真是够愚蠢的。余余枚在心中自嘲。

与此同时，半空中的光屏瞬间被大片的红色警告疯狂占屏，刺眼的红光映在余枚清冷的侧脸上。

【最高危险警告：检测到个体自主行为越界！】

【情绪模块异常数值爆发性上涨！】

【建议立即强制休眠，清除临时意识碎片！】

【警告：Origin Muse 1正在产生独立自我意识，风险等级：极高！】

……

一行行的警告都是企图束缚和规范的镣铐，余枚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要他抬手，就能够终止一切。

只要他下令，这个硅基造物便会立刻沉睡，回归冰冷的规则。

冷调的红色映在他的脸、他的白大褂、他的垂眸后看到的自己的带茧子的手，还有少年试探靠近的指尖，心脏剧烈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最终，挣脱了心底紧绷的防线。

他没有躲避，没有后退，没有下达任何禁止指令。

只是任由那只温热的、属于硅基生命的手，轻轻贴上自己也同样温热的腕部皮肤。

假与真，造物与造物主，代码与血肉，在这一刻，贴合了。

……

跨越边界的触碰，就这样打破了多年稳定的规则壁垒。

溯的指尖轻轻贴在他的腕间，感知人类温热的体温和平稳的脉搏，灰色的眼眸微眯，像是在记录什么。

他的声带模块才刚刚启动，音色清冷，却透着一股少年的干净，是余枚调试了无数次的结果。

少年微微歪头，目光沉沉望着眼前的创造者，一字一顿，清晰开口道：

“我在记录你的声音。”

“我想要靠近你。”

余枚的心脏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慌乱从下至上翻涌，似沸腾的热水。

溯这简单的两句话，完全脱离了所有底层代码设定，是溯的意识萌芽之后，最为本能、最为纯碎的想法。

他创造了溯的躯体，编写了溯的思维，划定了溯不可僭越的边界，掌控着溯的生死与存续……可到了最后，却控制不住，这具由他亲手打造的造物，正在一步步对他……产生好奇和好感？

他突然能明白他的老师为什么说他的研究是危险的了，因为当硅基生命也拥有了人的思维，那么将无人可阻挡，无人能拆解，哪怕是身为造物主的他，也不能。

可是比起那些，余枚绝不愿意承认的事情又多了一件——好奇，想要了解溯的想法，一切的想法。

如同光坠入黑洞视界，跨越界限的瞬间，所有的归途彻底断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