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 第16章 楚奕秋

无菌灯管在采样签上折射出冷青色，陈旭盯着棉签包装的环氧乙烷残留量说明，直到燕尧光的影子覆盖了所有文字。男人袖口散着雪松香，腕表秒针跳动的频率与林知许送他的电子表完全同步，这是三年前的新年礼物。

“可能会有点酸。”楚奕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旭后背一僵，他知道此时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去回应对方的话，可喉头仿佛被石头堵住，怎么都开不了口。

采样签反复擦拭口腔粘膜，取样完成后陈旭对窗口后面的医护人员道谢，起身离开。

燕尧光和楚奕朗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少年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扫码、取水。一瓶递给燕尧光：“漱口。”，另一瓶递给楚奕朗：“喝水。”，然后自己打开一瓶仰头喝着。

“谢谢。”

采样结束后几人来到大厅，陈旭跟着林置上了车，还要回学校上课，在结果出来之前，他暂时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态度和那两人相处……

当晚，燕尧光在楚奕朗家中喝酒聊天，“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他仰靠在沙发上，盯着头顶的吊灯，眼睛被那灯光灼地刺痛…酸胀……

“过去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那个孩子……午夜梦回时盼着那孩子只要活着就行，现在好好的站在我面前了……”一点泪滑落的轨迹在灯光下无处遁形，“可他看我的眼神和看陌生人没有区别。”

“我明白，这些年咱们两家人都痛苦着，有时候我看着无忧无虑的幼宜，总会想到怀安出事的前一晚还在我怀里吃苹果泥……”楚奕朗紧握着手中的玻璃杯，“总想着…怀安要是还在，也该像幼宜这般被宠爱着……”

那可是在爱与期盼中降临的孩子，谁能接受他的离开？这些年楚奕秋一直无法接受孩子因自己的忽略而被偷走，没有人忍心责怪她，自始至终都是作为母亲的她认为自己犯下的错罪不可恕。

那天楚奕秋去商场给孩子买鞋，身边是推着婴儿车的保姆。

一岁的燕怀安已经开始摇摇晃晃的走路了，就是费衣服费鞋。

他最喜欢在别墅后院追着爷爷家养的边牧跑，跟着小狗一起撒欢，每次都玩得浑身脏得洗不出来，洗不了就扔掉，家里有穿不完的衣服，都是亲朋好友送来的，唯独鞋子不够穿，楚奕秋便来商场给孩子多买几双鞋。

逛了没多久婴儿车里的孩子哼哼唧唧喊：“奶…奶…”，“饿了吧，咱们去母婴室，给他喝完奶估计也要睡一觉了，咱们安安都揉眼睛了。”楚奕秋握着饿着急了正不断挥动着的小胖手哄道。

燕怀安捧着喝完的奶瓶在婴儿车睡着了，一身墨绿色的羽绒服衬得他白皙可爱，脸上还带着睡着后的红晕。保姆去上卫生间了，楚奕秋在孩子睡熟后将奶瓶从他手中慢慢取出来，没想到奶嘴里还有一股被吮着却没有吸进嘴里的奶，取出来的一瞬间洒得她头发上和衣服上都是奶渍。

楚奕秋想着保姆应该马上回来了，于是打算去卫生间的洗手台擦拭一下。

在她走到洗手台时，一个推着婴儿车的男人走进了母婴室，前后不到30秒的时间又从里面出来，离开了母婴室。

可她终究还是不放心，刚站在洗手台前就一阵不安，立即往回跑。

没想到这来回一趟也就两分钟的路程，会让她往后的十三年里再也无法拥抱她的宝贝。

鉴定报告送达那日，暴雨将城市浇成模糊的毛玻璃。林置把文件袋放在陈旭的手边，封面还沾着雨水。少年解开绕线绳取出报告时，DNA结果一览无余——99.9999%的亲权概率，像一发子弹正中胸膛。

“要去见见吗？”许成峰的声音混着咖啡机轰鸣，沙发上坐着刚从国外回来杨又明。

陈旭的指尖划过生母的名字：楚奕秋，字迹在触碰下洇开墨渍，将“秋”字染成流泪的银杏叶形状。

他的大脑现在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在思考怎么跟林知许坦白，另一部分在忧虑如何面对生父生母。

燕尧光那边除了楚奕朗还没人知道去世多年的孩子还存活在世间，而这边只有林知许不清楚最近和陈旭的短暂分别是所为何事。

燕家别墅的旋转楼梯像条蜷缩的DNA链。陈旭数到第二十七级台阶时，看见楚奕秋坐在飘窗上的剪影。女人怀里抱着褪色的小狗玩偶，阳光将她手腕的疤痕镀成金链。

“怀安。”她唤的是陈旭被拐前的名字。空气萦绕着辅助情绪稳定的香薰气息，陈旭想起许曼曼书房里挂着的《失落星群》——此刻楚奕秋的眼睛，正是画中母星坍缩成的黑洞。

楚奕秋仍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是一场幻觉，一如昨晚从燕尧光口中得知孩子还活着时自己的第一反应——“尧光，我好像又要看医生了……”

亲子鉴定报告放在楚奕秋的身旁，她的指尖再次划过数据栏，仿佛是为了验证当下场景的真实性。

她突然走到陈旭旁边用双眼搜寻他耳后的红痣，“怀安真的回来了……”，想伸手去触碰却还是怕打破了这场“梦”。

陈旭却握住了她抬起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别害怕，是真的。”

陈旭感觉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肩上，楚奕秋的泪水混合着她呼吸中药物的味道，她靠在这个已经高出自己许多的孩子身上无声落泪。

燕尧光缓缓上前，拥住了眼前的两人，其中一只手掌落在妻子背后轻抚她这些年差点被痛苦过往折断的脊背。

许家客厅里坐着还没缓过神来的林知许，“陈旭以后不会住在我们家了，对吗？”，他抬头看着沙发上各自沉默着的大人，“以后我还能见到他吗？”

“小旭说我们永远是他的家人。”林置告诉身旁的林知许，“他只是终于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父母，这是值得高兴的事，而且他的家人一直挂念着他。”

林置回想起刚得知所有事情经过的陈旭问出口的第一句话：“那你们还认我吗？”

“当然，你随时都能回家，以后想回哪儿就回哪儿，都是你的家。”许成峰的双眼直视着眼前的孩子，“许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这儿也一样，在我和你许姨眼里，你就是我们的第二个孩子。”林置伸手搂住了身形尚且单薄的孩子，“无论你走多远，以后能飞多高，只要你回头，我们都在。”

“这就够了，别不认我……”陈旭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窗外的细雨，却带着令人内心滚烫的热意，“我还没长大呢，说好了要挣钱给你们花的……”

多年前陈旭写给林置和许曼曼说过，让他俩等一等，等自己长大了挣钱给他俩花，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记得……

还没分开，林置已经感觉自己的心被剥去了一块。

燕家别墅里，楚奕秋亦步亦趋地跟在陈旭身后，也不说话，只是无法接受孩子离开她的视线。

陈旭一回头，她就避开视线，四处张望，假装找东西。楚奕秋哭完后到现在鼻尖还红红的，经历了一场情绪波动后其实有些困了，整个人看上去迷迷糊糊，可看上去又很孤独，仿佛多年前走失的其实是她……

燕尧光也很无奈，劝她去休息，但楚奕秋只是默默的看着陈旭，也不说话，就那么犟着。

“你别说她，她只是太害怕了……”燕尧光看着跟在陈旭身后有些无助的妻子。

“不会，我只是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陈旭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刚才从卫生间出来看到躲在门口的女人，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楚奕秋从小生活在书香世家，父亲楚雪无是b大的国画系的教授，他的墨宝重金难求；母亲姚娉婷则是b大的文学史教授，尽管家中有个弟弟，但她仍是众星捧月下的明珠，自幼在艺术与文学的熏陶下创作，高中时便出版了第一部散文诗集。后来在国外留学时与同为校友的燕尧光相识。

燕尧光苦苦追求三年才获得这位才女的芳心。

那样一个心怀傲气的女人怎么能是现在这个样子呢？她该像许曼曼那样恣意生活，被家人宠爱，受子女敬爱。

楚奕秋被陈旭牵着走到沙发边上时还没反应过来，她愣愣地看着那个可以将完全包住的手掌，回想着自己曾经握住的小胖手，“你长大了好多啊…比我高…手也很大。”

“你想看看我以前到现在的照片吗？”陈旭将女人牵到身旁坐着。

“可以吗？”楚奕秋睁大双眼，眼中的期待令她从“死气”中脱离出来。

“嗯，我可以叫许姨给你看照片，她还可以跟你说我小时候到现在的事，你想见她吗？”陈旭从燕尧光口中得知楚奕秋这十三年来一直封闭着自己，不社交，不外出，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婴儿房里，就连心理医生都是来家里给她会诊。

心理医生一直建议楚奕秋要多出去走走，多与人交流，才能走出内心的阴影，药物只能治标，而心病的本源是她在自己的过错中日复一日地折磨着自己。

如果让她知道孩子虽然不在身边但也在好好长大，是否能减少她心中的罪孽感？陈旭觉得可以一试。

“当然！她离得远不远？尧光，你可以去接她吗？”楚奕秋眼含期盼地望着燕尧光。

“你稍等我一下，她就在隔壁。”燕尧光立马起身，“你认识她的，她是许成峰的妹妹，许曼曼，咱们办婚礼时你还夸过她很漂亮。”

“那你快一点哦，我有点着急。”楚奕秋难得地露出从前才有的娇气，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需要人哄着宠着的大小姐，这是燕尧光近十几年来梦中才有的模样。

许曼曼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林知许也想跟过来，但从燕尧光口中得知了陈旭妈妈生病了后，便没再坚持。可心中仍是焦灼，既怕陈旭回去后没有在自己家过得快乐，又怕他太快乐了会把自己忘掉。

“秋姐，你怎么还是这么漂亮。”许曼曼坐在楚奕秋身旁，其实眼前的女人憔悴了许多，消瘦、苍白，那是掩盖不住的病气。

“是吗？我今天穿了最喜欢的裙子，因为怀安回来了。”楚奕秋笑着看向陈旭，双手抚摸着腿上的白裙。

“很漂亮，和我想象中的妈妈一样。”陈旭希望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能给对方一点力量，让她能往前走走，别回头看。

楚奕秋笑得很开心，将鬓边的长发挽到耳后，“那你应该也会喜欢幼宜，她和我长得很像。”

陈旭知道自己有一个4岁的妹妹，也是因为她的出生才让楚奕秋找到一点对生活的期望。

“女儿像妈妈，儿子像爸爸，这倒是和吱吱反着来，吱吱和小旭…和怀安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你要看看他俩的照片吗？”许曼曼将手机的云盘打开，里面有个相册存放着陈旭来到家里后的照片，从小学到初中，许曼曼记录下了两个孩子的成长过程。

“要看的，很想看。”楚奕秋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许曼曼的手上。

许曼曼给她讲着从陈旭8岁开始的每一张照片，有他在商场抓娃娃的、有他和林知许一起喂小羊的、有他骑马的、有他获奖的、有旅游时的、有做功课时的、笑着的、板着脸的、害羞的，楚奕秋每一张都看得很认真，听得很仔细，她想用双眼记录下每一刻自己不曾参与的过去，越看越能明白她的怀安有被好好爱着，无差别的爱着。

渐渐的，那些对孩子的思念延伸成了对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的感激之情，“曼曼，谢谢你，谢谢你们对他这么好……”

许曼曼用纸巾擦去对方脸上的泪水，“他一直是个很好的孩子，而且我也是真心的把他当成我的第二个儿子，养的时候没想这么多，也是希望他以后被亲生父母找到时能让他的父母知道孩子没吃苦，长得很好。”

“你们都是我的妈妈，是我想要一起生活的家人。”说完这句话陈旭将脸扭向门口，只留下一只通红的耳朵。

许曼曼悄声告诉楚奕秋：“这可太难得了，我从没听他说过这么窝心的话，这孩子打小就不爱说话。”

“是吗？这是像谁啊？他爸可是情话高手，当年给我写的情书可肉麻了。”楚奕秋笑着回答。

“你还有姐夫的情书呢？我回去也让林置给我写一封。”

两人的悄悄话被陈旭和燕尧光听得一清二楚，一个红着耳朵假装听不到，另一个眼含柔情地看着那个“走失”多年的白裙“少女”。

一个小剧场

吱吱扒在围墙上声嘶力竭地呼唤屋子里的小旭：“旭啊！你在里面吗？你过得好吗？”

小旭走到围墙底下：“快下去，很危险。”

吱吱：“你千万不要忘了我……”

小旭抹掉脸上的“局部降雨”，“……别演了，下去，从正门进来。”

吱吱：“来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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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楚奕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