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下人有条不紊打理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花重锦则是趁着时候,在书房悠然自得欣赏城中才子文人送来的字画。
花权快步跑到他面前,扑通跪下,汗水流到眼角,让他睁不开眼。
“柳小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抬手拉着袖子擦去汗水。
“慌什么?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花重锦饶有兴致站起身,把一篇笔迹清晰、字体工整的文章抬起来,放到阳光下。
“来,你看看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花重锦笑容满面,把纸递给花权。
花权俯着身子站起来,双手接过,逐字逐句品读。
花重锦又拿起另一篇文章赏读,时不时点点头,“最近倒是都不见李祁在城主府走动。诶,我记着你与他关系不错,他查得怎么样了?”
花权盯着手里的文章,“嘿,也就是关心这案子的进展,故而走得近些。听说他这些日子都把自己关在那验尸的院子里,具体查到些什么,我倒也不清楚……”
“哦,看来他倒是挺上心啊。”花重锦喜笑颜开,“你说,是他先抓到凶手还是……他们先抓到?”
“他们去了那四人的家中询问,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线索,估计很快就会有进展。”花权收起手里的文章,提起衣摆跪下,“但他们的落脚点是那客栈,小人害怕……他们会查到不该查的……”
“你觉得你手里的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花重锦转到书桌前坐下。
“柳三钱的儿子柳文宝,也是个勤学好问的读书人,写得一手好字,可这内容……”花权再次展开文章查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紧锁着眉头抿了抿嘴。
“嗯……”花重锦靠在椅子上仰起头,面带微笑哼着小曲儿。
“可要怎么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做他该做的事?”花权抬起头仰视着花重锦。
“呵,你说文人才子,为何寒窗苦读数十载也要考取功名?”
照进窗户的阳光太过耀眼,花重锦顺手拿起一篇文章盖到脸上。
“鲜有为民请命,大多不过是争名逐利罢了……小人明白了。”花权起身把文章放回桌上,转身准备退下。
“诶,去把李祁叫来,好些日子了,总该有个结果。”花重锦语气轻快愉悦,闭上眼小憩片刻。
“是……”花权紧低着头,抬眼望向花重锦时眼底满是担忧。
此时,院子里的李祁从抽屉拿出四根细红绳,以及一块红布,割下一小块布料放在桌上。
他穿好整洁的管事衣服,系好腰带,把布料以及绳子塞进怀中,朝门外走去。
阳光下,李祁褪色的衣襟紧紧贴着身体。
他在脑海中编织着死者的关系网,每走出一步勾连一个线索。
“诶!李祁!”花权小跑过来,“李祁!”他跟了李祁几步,还不见回应皱起眉头,伸手抓住这人。
“哎哟……忙着呢!”李祁脑中已经将所有线索归到一处,却被花权打断了,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你跑什么啊你!城主找你呢!”花权松开手,瞥了他一眼,“查得怎么样了啊?”
“快了快了,城主找我干嘛?”李祁双手后背,挺着胸脯向前走。
“城主想什么我哪知道,走吧!”花权看着他那损样儿,白了他一眼。
天际的金光藏进云层,李祁随着花权疾走。
“我再提醒你一遍,收收你那性子,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掂量着点儿。”花权在快来到院门时拽住他。
“哎哟,知道啦,唠叨的紧……”李祁倔强地扭头看向一旁。
“你瞅瞅你那死样儿,脾气那么臭,你就不能改改!”花权再次翻了个白眼,继续向前走。
“哼……改改,改改,我不能改你们还不能忍吗……”李祁瞅了一眼连忙跟上去。
快步走进屋内后,“主子,李祁到了……”花权退到一旁,摆摆手示意他快跪下。
“城主,不知有何事要吩咐……”李祁跪下来,看看城主又瞧瞧花权。
“嗯?现在坊间到处传有什么……女鬼掏心?如今人心惶惶,你说,我该怎么办呀?”城主直起身子,拿下盖在脸上的纸。
花权见此赶紧跑去帮他按了按太阳穴。
李祁抬起头望着花重锦,一边的花权冲他挤挤眼睛。
“马上,西街破庙,只要查清楚,马上就能抓到凶手……”李祁低下头紧紧闭上眼。
“行了,不要让别人说城主府的管事还比不上外人……”花重锦说罢又享受地闭上双眼。
“是……”李祁起身与花权对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后缓缓退下。
客栈中,几人寻找、整理线索忙了一天,苏镜醨累地跑进房间就瘫在桌子上。
江沅早早回到客栈,对收集到的线索写了下来。
她见几人累得满头大汗,又给他们倒了茶水,“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我去南街绣眉布坊,店里生意兴隆,可他娘子却说怀有身孕,怕提起伤心事伤了身子,不愿见客。”苏镜醨急忙喝了一口茶水。
他唉声叹气着,“诶,不过有个打更人说,在张秀启遇害那天遇到了张夫人。”
“打更人?”江洂目光一凌,放下手里的茶水,抬起头问。
“我从张家布坊出来,见他鬼鬼祟祟,一溜烟就跑进巷子里了。抓到他之后他说,他那晚在一个街角处遇到了张夫人。”苏镜醨把杯里的茶水喝完才不舍地放下杯子。
“李祁问询的时候难道没发现他吗?”宋鹤接过江沅端来的茶水,浅啄一口。
“还没来得及多问人就跑了。”苏镜醨摇摇头又趴下了。
“可他为什么藏在暗处却又明示张夫人就是凶手,难道他与张夫人之间有仇或者他真的看到了什么?”江沅放下茶壶,连忙提笔记录下这个关键。
若是这打更人真的看到了什么,那这张夫人,还有杨夫人,就都有了极大的嫌疑。
“他口口声声让我去把张夫人抓起来,越说情绪越激动,那家伙,比岁首的猪都难按。”苏镜醨闭上眼睛,打了个冷颤,一脸嫌弃地摇摇头。
“人现在在哪?”宋鹤猛然起身提起刀。
“跑了。诶,你要干嘛?”苏镜醨直起腰,抓住他的胳膊。
“去把他抓来审问。”宋鹤目光如炬,拨开他的手要走。
“他可聪明着呢,既然是城中的更夫,又怎么会把自己逼进死胡同,肯定是害怕被人发现他的住所才故意那么做的。”苏镜醨用力把他拽回椅子上。
“顺藤摸瓜,先查查张夫人吧,毕竟她越是害怕就越有嫌疑。”江沅停笔抬起头。
“你说的有道理。”苏镜醨满脸欣赏望着江沅。
“张夫人与另外三位死者并无交集,没有理由动手。刘劭那边查到什么?”江洂提起茶壶,把宋鹤的杯子添满。
“我去刘劭的府邸问询,他是个读书人,家境不错,还有个妹妹叫刘朝朝。”宋鹤把茶水端到嘴边,一想起刘朝朝就无心喝茶,重重放回桌上。
“那个刘朝朝,好生泼辣,我还什么都没问,她竟然把我赶了出来!”宋鹤握紧拳头,满脸怒气,“不过我见那刘夫人已怀有身孕,虽然嘴上说着狠话,但还是偷偷给我塞了团纸。”
“快拿出来看看!”苏镜醨喜出望外点点桌子。
宋鹤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小心展开。
“七月十三,桑福酒楼大醉,我劝朝朝派人将他带回;七月十四,归家未出,因下人私下讨论传闻发怒,午夜睡下;七月十五,香火堂购买香火纸钱,卯时离家,申时归家;七月十六,枕云楼喝酒,酉时收拾行李,戌时离家;七月十七辰时被人发现死于城外。”
江沅念着纸上的一字一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她尽然把他的行踪都记了下来,不过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个刘夫人,她竟然把刘劭近期去过的地方,做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人都写了下来。”苏镜醨瞪大双眼,不禁咂咂嘴感叹着。
真恐怖,这跟监视有什么区别……
“他好生生的买香火纸钱干什么?还有,枕云楼喝酒后收拾行李离家,次日被发现曝尸荒野,这个枕云楼到底是干什么的?”苏镜醨指着纸上的信息,咽了咽口水。
为什么去了这之后就收拾行李跑路,难道是在这发现了什么危及自己的事,所以迫不得已连夜逃跑?
“花楼……”宋鹤瞟着桌边,眼神忽明忽暗。
“你去查了?还是你去过?”苏镜醨眯着眼睛朝他凑近。
“嘶……没有!我只是路过。”宋鹤推开他,端起桌上的茶水。
没想到苏镜醨起身抢过他手里的茶一饮而尽,宋鹤气得追着他就打。
“那这个桑福酒楼也得查查,这张纸字虽然不多,但这线索可不少。”江沅完全没意识到有些尴尬气氛,埋头把重要地点都记了下来。
“纸上所述还需一一求证,她知道这些,必定有人监视着刘劭的一举一动。不仅要查这些地方,还要找到这个人,他或许见过凶手。”江洂垂眸开始回想今日的发现,脸色也越发难看。
“阿浔呢?可有发现什么?”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专心致志的江沅,又把目光聚到那张纸上出了神。
“兴秀华是东街一家包子铺的老板,我找了附近的几个店家,他们都说兴秀华小心眼,嘴巴脏,还爱说闲话,见不得别人好,已经年过四十了还嫁不出去。”江沅抬起头,一脸坏笑,歪着头凑近发呆的师兄。
“她有个哥哥叫兴有才,是一家药铺的老板,因为她的脾气差,所以平时与她不常往来。”她用手肘轻轻推了推江洂。
江洂对上她的目光,见她朝自己眨眨眼睛,脸上缓缓露出笑容,“她见不得别人好,爱说闲话说明她可能有仇家。”
“聪明,她最讨厌的就是杨氏豆腐店的杨夫人,杨夫人年轻漂亮,人送外号——豆腐西施。”江沅直起脑袋拍拍江洂的胳膊。
“杨夫人还说一个月前,西街的破庙被人重新修整后便成了香火旺盛之地,日日拥挤,听说非常灵验,但她没去过。”江沅捶着肩头,忽觉困意不止。
她打着哈欠,晃了晃脑袋,“我觉得这个杨夫人可能去过这破庙,我们得去看看……”
“嗯。李平安也是个读书人,家境贫寒,因为没钱交学费才弃文从耕。他家中只有年近八十的老母亲……”江洂脸上的笑容淡去,面露悲惜,“不过,他的母亲耳朵不好。”
还在一旁围着桌子打闹的两人都已经没了力气,扶着桌子坐下。
“宋鹤,你怎么不追了?”苏镜醨笑得前仰后合,又觉气氛不对,扯出笑容看着江氏二人,“八十老母,然后呢……”
“她悲痛欲绝变得痴呆,一直念叨着自己的儿子。”江洂皱着眉低下头。
“哎……”江沅收起笑容,低下头继续写。
“李平安家周围的一个妇人告诉我,他虽然平时老实本分,但时常对自己的母亲动手。”江洂眼底闪过一丝愤怒。
“可有实证?”宋鹤趴到桌上。
“有。”江洂微微点头。
“她以后该怎么办……”江沅叹了口气。
“这……等她情绪稳定下来吧。城主施行了很多利民政策,每月都会有赡养费发放,至少能活下去。”苏镜醨脸上的笑容僵住。
“利民政策?你刚刚怎么不说?”宋鹤坐直推了苏镜醨一把。
“那我不是忘了嘛,推了几把牌九……”苏镜醨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斜眼瞥见宋鹤凶恶的眼神,连忙闭嘴。
“现在是什么时候?命案已经四起了,你还去推牌九!”宋鹤起身便要去打他。
“你不懂,这种地方得到的线索可不比到处问询得来的少,况且我还在牌桌上见到了李祁。”苏镜醨连忙逃跑,还回头朝宋鹤吐了吐舌头。
“那你倒是说说你得到了些什么线索?”宋鹤双手叉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朝他抬抬下巴。
“他们说以前柳氏负责掌管税收事务,到处搜刮民财。不过自从现在的城主上位后柳氏就离开了千锦城,他不仅免了所有苛捐杂税,还时不时施行一些利民政策。”苏镜醨躲到江氏二人身后,端起江沅没动的茶水喝完又放回去。
“柳氏?”宋鹤挑起眉。
“花城主的表亲。”苏镜醨补充道。
“这么说,这个花城主倒还是个好官?”江沅抬起写好的纸,查看着上面的线索。
“可这柳氏为何离开?有这么大的权利,就这么离开了岂不是亏得很?”宋鹤也不追了,转身坐下。
“他们说具体的也不清楚,只是见那柳毅离开之时没了一条腿。”苏镜醨假装惊恐,俯下身凑到两人中间。
“柳毅?”江沅扭头看着他。
“柳氏家主。”苏镜醨点点头。
“少了一条腿……”江洂抬头看向苏镜醨。
砰砰——
“几位客官可需添置茶水?”店家小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