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两岸,无边的落木萧萧而下,败花重重砸穿波澜不惊的水面,随着流水消失在天际。
门口招财树浓密的枝叶自信伸展,干花点缀着楼台走廊。
“妈妈,老规矩,花舫!”一个金装玉裹的男子大手一挥,一锭银子落到门口吆喝的美艳妇人手心。
“哟,爷今个儿来听曲儿啊!”妇人笑眯眯拉着他推进枕云楼,“老规矩,好生招待贵客们!”
“妈妈,今日可还有花舫游船让我去玩玩?”苏镜醨也不多说,有样学样把一锭银子塞进妇人手心。
“哎哟,还是个面生的。要不说您是有福之人!今日……确实还剩一艘花船空置,您可以进去挑两个姑娘陪你喝酒。”妇人喜上眉梢,连忙拉着苏镜醨进了酒楼。
酒楼共有两层,长长的红纱从屋顶中央向四面延展,到墙壁又垂下拖到一楼的地上。中央是一个圆形大舞台,四周坐满了人,音乐响起,穿着各色罗裙的姑娘跑到舞台上翩翩起舞。
“可有姑娘愿意陪着这位俊俏公子同游花舫啊?”妇人拿着手绢挥了挥,朝里边大声呼唤。
“我愿意!”五六个淡妆浓抹,貌美如花的姑娘拥过来。
“长清河东边,记得带上灯笼,去吧。”妇人收起笑容,拉住其中一个姑娘的手拍了拍。
“东边?我们的花舫不是都挪到西边来了吗?难道是青缪姐姐的那……”一个青衣姑娘靠到另一个姑娘身后,被妇人拉住手的姑娘也迅速抽回手,满脸不情愿地撇开头。
“嘘!再胡说!”妇人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哦……没事没事,小姑娘嘛,我看她挺乖巧的,就她一个人吧!”苏镜醨笑了笑,抬手搂住那青衣姑娘的肩膀。
“诶!好!”妇人见他这么说,立马笑眯眯地回应,临走时还盯着这姑娘,语气像是在警告,“好生伺候着!”
那姑娘垂下脑袋,怯生生点点头不再说话。
苏镜醨笑意不减,搂着这姑娘走了很远,已经看不到酒楼内的场景才松开手,“多有得罪,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青惜。”青惜一脸疑惑,歪着头打量眼前这个怪人,“你不是来喝酒的?”
“方才听姑娘说起……青缪?她也是这酒楼的姑娘吗?”苏镜醨微笑着没有回答,只是扭头望向河边的花船。
“这……还是劝公子再等等,等有其他的船再去吧……”青惜灵动的双眸移开视线,脸上扯起的微笑甚至带着苦涩。
“这样啊,那……不换了,走吧!”苏镜醨向前大步踏上船只,船身水面以上已经干了,他走进里面坐下,观察着这艘看起来有些陈旧的船。
青惜站在岸边不知如何是好,她扭头看着四周,犹豫片刻还是提起裙摆走上船。
她低头看见坐在前面的苏镜醨,慢慢挪动脚步走到船头,看着周围深不见底的水面,咽了咽口水撇开眼,把灯笼挂到船头。
“为何非要挂个灯笼?”苏镜醨扫视船内,也还算干净,但看那船身已经干了,不像最近有人来过的样子。
“挂灯笼以示他人,此船已经有人了。”青惜回到船内小心翼翼坐到苏镜醨身边。
“青惜姑娘似乎对这艘船有些反感?”苏镜醨嘴角挂笑,扭头盯着她。
“没……没有……”青惜听到他的话慢慢挪远。
“那就今天晚上在这休息吧!”苏镜醨又拿出一锭银子重重放到桌上。
这么反感?看来又有线索……
“不……我不要银子,我们不可以夜留的……”青惜低下头不敢看他。
“那若是我强留呢?你不要,酒楼的妈妈可不一定。”苏镜醨把银子移到她面前。
银子在桌面划动的声音异常沉闷,却又格外刺耳。青惜偷偷瞟了一眼苏镜醨的位置,又稍稍挪开一点。
“若是不说,晚上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可就不好了……”苏镜醨慢慢挪动身子向她靠近。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青惜突然闭上眼,满脸惊恐地捂住耳朵。
“你先别怕,我还什么都没问呢。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青缪若是有冤情,这是唯一能帮她的机会。”苏镜醨起身坐到对面,掏出怀里的通行令放到桌上,“你说这花舫是青缪的对吗?”
怎么就要哭了,我有那么吓人吗?
“原来是……”青惜盯着桌上的令牌慢慢放下手,双眼一下红了起来,泪水不断涌出眼眶,“都怪我,是我对不起她……”
“青缪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那么害怕?”苏镜醨把说话的语气放松了一些。
“青缪姐姐……死了……”青惜抬起头,湿红的眼睛里塞满了悔恨,无措,更多的是气愤。
“死了?到底了发生什么?”苏镜醨的手在大腿上来回走,不知道怎么哄哭成泪人的青惜,“别怕,或许我能帮你,也是帮青缪。”
又一个遇害了……这案子怎么感觉越查越复杂。
“两个月前,我和青缪姐姐在酒楼弹琵琶,一个叫刘劭的公子和他的朋友,来酒楼说要挑一个姑娘,去花舫陪酒。”青惜泪眼婆娑,不停小声抽泣。
“他说了一句诗,‘顾畔秋水三千落,执笔书尽青丝愁’然后就说要找个名字里有‘青’字的姑娘。”青惜擦去泪痕,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酒楼里只有你和青缪两人对吗?”苏镜醨抿着嘴沉吸一口气,抬手拍拍她的肩膀。
“嗯……酒楼内只有青缪姐姐会耐心地教我怎么让那些公子开心,她说学不会就活不了……当时妈妈说让我去,我要去时,她说那刘公子喝醉了就会打骂陪酒的姑娘,就替我去了……”青惜说着,哭得更加厉害,攥在手心的帕子也被泪水湿透。
“她是被刘劭打死的?”苏镜醨怒目圆睁,难以置信所听到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第二天没见到青缪姐姐回来,我就去找妈妈询问,刚好撞见她与刘劭在屋内,商量着怎么处理青缪姐姐的尸体。刘劭还答应给老鸨五百两银子,让她帮忙隐瞒这件事。”青惜浑身发抖,哽咽着说。
“可有听见青缪是怎么死的?”苏镜醨蹙起眉,扭头瞟了眼白茫茫的江面。
“他说他与青缪姐姐喝醉了,他在船中睡下,恍惚听见青缪姐姐的呼喊才发现她失足落水,等他靠近时人已经沉入水中了……”青惜说罢,再也忍不住捂着胸口崩溃大哭。
“他撒谎……青缪姐姐跟我说过她水性不错,怎么可能落水而死……”青惜从一旁瘫到地上跪着,哭花了整张脸,“是我对不起姐姐……”
“可若是真的喝醉了,失足落水无法自救倒也合理……”苏镜醨眉头紧蹙看着地上的青惜想要去扶,见她已经情绪失控,伸出的手又悬在半空。
“不!不是!捞出尸体那天我偷偷见过青缪姐姐的尸体,她的脖子上有掐痕,肯定是那刘劭把她害死的……”青惜霎时声泪俱下,手里死死攥紧手帕,泪水不断从眼角滴到船板上。
“我会尽力为她讨回公道,姑娘还请节哀……”苏镜醨叹了口气,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与此同时,宋鹤也来到另一个地方。
这些个风骚文人最是喜欢聚集在酒楼这种快意无忧的地方。桑福酒楼共有三层,每一层都坐满了来此排忧解难的人。
“来来来!我给各位吟诗一首!”一个提着酒壶的文人摇摇晃晃站起来,一脚踩到凳子上,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打湿胸襟。
四周的人也安静下来,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起时风雨……休时晴,萧萧几叶……不……不见君!”
说罢,他又是一口酒下肚。
“好!”赢得满堂喝彩。
宋鹤瞥了一眼屋内的文人,把头侧向一边,又上到第二层。
还是同样的景象:吟诗作赋的吟诗作赋,飞花令的飞花令。
他步履匆匆经过每个房间的门口都只留下一个残影,耳朵竖起细细听着嘈杂的对话,直到一个声音响起,瞬间抓住他的注意。
“万籁俱停歌一曲,长箫奏。倚听秋水,蜉蝣尽惋秋。冥月听风尽,眷相思温柔。顾畔秋水三千落,执笔书尽青丝愁。落花有意思流水,残风无情弄行舟。”
他收回迈出的脚步,扭头看向那个趴在桌上的醉酒文人。
“你说什么?”宋鹤走进房间,里面有三五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书生倒在地上,他上前一步拽住桌边书生的手。
“切……疯笔诗人的诗都不知道……”男子挤了挤紧闭的双眼,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
“你一说这诗我就想起周岸卿,他不是最喜欢疯笔诗人吗?怎么有些日子没见他了……”靠在另一个桌子上的书生想要爬起来,扶住桌子的手碰倒了一个酒杯,径直滚到了宋鹤脚边。
“你还真别说,他每次来酒楼都不喝酒,就在一旁看书,之前觉得他太矫情,现在他不在我倒还有些不习惯。”又一个躺在地上的醉酒书生笑着说罢,翻了个身没再有动静。
宋鹤凑到三人面前一一追问,除了烦躁的表情就再没得到其他回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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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