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自殿外而来,裹着香灰涌入大殿,从秋画晓身边穿过,扑向柏晴。
她抬手遮挡眼睛,屏住呼吸。
风声渐弱,从中却裂出一声清响。
柏晴放下手,见秋画晓的长发已然散落,木簪就滑落在脚边。他仍垂着头,注视着盒子里的牙齿,眉眼时不时被飘散的发丝遮蔽。
“是师兄我擅作主张……”
手指箍紧木盒,指尖压出紫红,和泛着微黄的白。
他一步步朝柏晴走来。垂落的发丝随着步履而左右晃荡,发尖扫过盒里那零星的白。
“要烧掉……”
他对着木盒,喃喃道。
从柏晴身边经过,他步履缓慢而凌乱,拖着一身的瘦骨往大殿后方走。
柏晴转头看许清灼,正对上许清灼的眼睛。二人会意,跟上秋画晓。
在丹炉前停下。秋画晓抬手一挥,橙黄的炉火一跃而起。柏晴隔着三步远,仍能感受到热气扑面。
托着木盒的手抖得更厉害,连带着手臂,肩膀,整个背部。秋画晓站在丹炉边,背对着柏晴,躬身埋头,死死将木盒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灰青的一团,像是下一步就要迈近那摇曳的火光里。
望着他的背影,柏晴缓缓抬起手,迟疑片刻,还是将手放了下来。
“……也许,”他声音孱弱,几乎混入噼啪的火声中,“也许当初……当初就不应该引你入止云门……”
“当初就应该把你留在卿府……”
他抱着木盒,不再言语。
大殿里仅留下火光与火声。柏晴站在原地,攥紧手心。
窸窸窣窣的声响。丹炉边的灰青一点点舒展开。
手掌拂过木盒,仔仔细细拭去落上的香灰。秋画晓托着盒子,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往火光里送。
眼见着火舌舔舐上木盒的边缘,柏晴垂下头,盯着自己沾泥的布靴。
毕剥声。一粒粒迸射,火星像是落在了她心里。
隐隐约约,她似在火声里听见了话语。只是太过模糊,是些仅余音调的只言片语,也像是被火烧得融化了一般,粘连在一起。
三人静立在大殿内。隔了许久,秋画晓转过身,虚弱的目光落在柏晴脚前,声音沙哑:
“还需要些时候……二位可先上楼歇息。”
他抬起手,蜷着指尖,往楼梯的方向指去,眼光始终落在地上。柏晴刚要朝他行礼,他就又转过身,默然注视着丹炉。
柏晴还是将礼行完。随后她便与许清灼放轻脚步,走向二楼。
*
楼上的陈设极为简略。空荡荡的楼阁里摆着桌椅,上面落了一层厚灰。
许清灼抬手一扬,椅子上的灰便被尽数拂去。柏晴在桌边坐下,许清灼把另一把椅子拉过来,坐在她身边。
她怔怔地望向窗外,浓绿的树荫遮挡住光线,湿润的风拍打过窗纸。香灰的气息逐渐变淡,她却始终适应不了楼下隐约传来的火声。
别过头,她看着许清灼的眼睛,压低声音问:
“……他知道周相一的行踪吗?”
许清灼眉梢微挑,抿紧唇,没作声。
“要告诉他吗?”柏晴紧盯着他,想从他眼里捕获想法。
许清灼仍旧迟疑。他扭头望向窗外,指尖轻点着木椅的扶手。
还是说,向他隐瞒周相一从塔下逃出的消息?
如此,秋画晓便能继续留在这幻境里。
虽然卿岚的最后一丝残留已不复存在,但至少,杀害她的仇人仍被关在塔下。秋画晓心里,至少还能抱着个不算圆满的,大仇得报的念想。
许清灼垂眸,指尖抚上眉心,轻轻地揉着。半晌后,终于听他开口。
“他现在已不再是止云门的弟子。”
他一字一句,话语冷冽:“六年前,止云门报了止云门的仇,他也报了他的。止云门绝不会为他出手。”
他转头望着柏晴,视线飘落到她的鼻尖上。
“……师姐,方才进大殿的时候,我感知到设在卿府的阵法有异动。”
柏晴一怔。
许清灼将手覆上她的手臂,目色稍加缓和,少了几分凛冽:“想必是涟教未收到那潜入卿府之人的消息,派人去卿府查看过状况。但你放心,阵法完好无损。”
“所以你是觉得,不必告诉他?”
许清灼点头:“没错。”
柏晴沉思。
也对。周相一派涟教的人追查化阙子的下落,找到了之后,肯定会向其复仇。他如今既在这幻境里安稳地藏着,能避开自然是好的。
卿岚已经死了。周相一手段非常,又是不死之身,何必把秋画晓往绝路上推?
许清灼抚了抚她的手臂。柏晴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轻拍了拍。
“既然如此,那便瞒着他吧。”
她盯着脚边蒙尘的木地板,叹口气。
*
火苗逐渐熄灭,毕剥声消退。
香火的气息慢慢复苏,柏晴还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甜香。
吱嘎,吱嘎的上楼声。
秋画晓一步步踩过楼梯。柏晴和许清灼从椅子上站起身,见他已步至下方楼梯的转角处。
与先前的不同。如今他手里的盒子色泽深蓝,比先前的要小些,不到半个手掌的大小。
他低头走到柏晴面前,将盒子稳稳搁放在她手里。
柏晴打开盒盖。
里面静躺着一粒雪白的丹药,表层蒙着珠光。
兴许是瞧见了柏晴面上的错愕,秋画晓出声解释:“不需要服用。放在手心里,握住就好。”
柏晴这才轻轻取出丹药,将盒子交还于他。
右手握紧的一瞬,她脚下被一股力量牢牢定住,浑身的经脉猛地一震。她连忙用另一手握住右手手腕,目不转睛注视着手里情况。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液和脉络涌向她的右手,穿透血肉刺穿皮囊,汇入那亮着珠光的丹药里。
一时间,只觉得周遭的景象如木屑一般剥落,一点点抽离,柏晴虽仍站着,眼前逐渐变黑。
她有些明白了。
卿岚的神识正一点点自她手心溢出,紧接着又落入那丹药里。
黑暗中,她听到零碎的话语,像漫天的香灰般倾泻,飘荡在耳畔。音调熟悉,正如她在丹炉边听到的只言片语。
“你既如此执着,便随我回止云门罢……”
“我的岚儿才不需要去什么止云门,习什么武,练什么剑!你莫要再纠缠,我绝不会允许……”
一抹香灰扑上柏晴的鼻尖,有些痒。
“你是如何跟父亲说的?他竟然同意了!哈哈哈,我今晚就收拾好东西……”
“……师兄,山顶上能眺望到的远处的那一片平整的山,是叫什么?怎么像是被削去了峰顶一样,也不知道登着和其他的山一不一样……”
“师兄,我游历的时候遇上山贼,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止云门名声更大啦……”
香灰飘落在柏晴的眉睫,眨眼的时候,视野里会蒙着一片模糊的白。
“我想去确城看看!都说确城的花开得极美,其他地方都没那里的好看……哎?我有在好好练剑的……”
“师兄,我快有新的弟弟妹妹了!阿淼说,他觉得是弟弟,可我希望是妹妹,我不想再有一个阿淼……”
“待我这次下山游历,我就偷偷绕到卿府去瞧一眼,大突袭!也不知道父亲母亲如今心里是怎么想的,接受了没有。我倒是有好多外面的故事能讲给他们听……”
“……”
柏晴手心里愈发滚烫,那丹药猛烈震动,快要挣脱她的手。她死命攥紧,调整呼吸,咬牙坚持,主动引气将最后的神识推出来。
“我不想再留在这里!求求你!让我离开……”
一股力量自手心爆发。
柏晴摊开手,丹药面上的珠光亮得摄人心魄。
她听到卿岚在耳畔说:
“多谢。”
丹药的光芒一点点变暗。纷飞的香灰暂时停歇,四周的景象依次浮现。
“作为报答,我告诉你我看见了什么。”卿岚在她脑海里轻笑,声音逐渐减弱。
“……那个人要杀我灭口。因为我看见了他在地上画的东西,用好多好多的人血,还有鹿血画的……”
“那一大圈血的正中央被他写了一个名字——”
柏晴眼前的景象愈发清晰,秋画晓就立在她身前,手里捧着那个深蓝的木盒。
“江叶牧。”
卿岚的声音彻底消失。
柏晴心绪猛地一颤。
江叶牧?青风山庄……
丹药光芒不再,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秋画晓取过丹药,话语飘忽。
“如此,便能将碎毒移除。”
回过神,柏晴目光紧随着他手里的丹药,见他将丹药攥在手心,另一手托着打开的深蓝木盒。
啪。
丹药已被他捏碎。
他松开手心,灰白的粉末徐徐散落,铺在盒子里。
如此,最后一缕残留也被摧毁。
几乎是同时。柏晴心脏猝然一收缩,一股极寒沿着血脉喷薄而上,瞬间充盈全身。
脚下不稳,柏晴向后踉跄一步,被许清灼及时扶住。
她忙抬手捂在胸前。
体内稀碎的裂缝正在闭合。窗外风动枝叶的声音听得更清晰了。
“怎么样?”许清灼话语急切,扶着她的手臂,手里力道一收。
“残毒已尽,”秋画晓关上木盒,盯着柏晴,神情木然,“稍加适应,你武功能恢复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