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晴右手攥着玉佩,左手压住斗笠边缘,走在前面。
顶着路暖白的脸,穿过人流,路过一间间店铺,她心里实在没底。但好在,一路上没遭遇任何异样的目光。
许清灼跟在她左后方,和她保持一步的距离。
躲在灰面具后面,他默不作声,只管迈步,柏晴往哪走,他也往哪走。
柏晴暗忖,如果她往湖里走,说不定许清灼也会跟上。
摊开掌心,她仔细查看玉佩的情况。体内留存卿岚的神识,握着这玉佩就能引路。鱼头对着的方向若正确,整个玉佩就会散发隐隐白光。
确认玉佩在发光,她侧过头,瞟了许清灼一眼。
也不知道他在生什么闷气。
收回视线,她微微一挑眉。
想不明白。
向着深林的方向,沿着岸边走,眼见着人烟逐渐稀少。湖边垂柳枝叶繁茂,一缕缕翠绿随风摇曳,湖面上点缀着波光。水浪拍击岸边的岩石,发出碎响。
玉佩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停下脚步,柏晴转动手掌,玉佩倏忽一亮,马上又暗下去。她忙往反方向转,捕捉发光的瞬间。
终于,她抬起头。玉佩对着的,正是垂柳之外的湖面。
抿了抿唇,她转头去望许清灼。
“玉佩说是这边。”她特意托了托手里的玉佩。
他仍是一言不发。
不管他是否回答,柏晴接着问:“我们怎么走?坐船?还是……”
她没说出“轻功”两个字。
因为她想起来,凭她现在的身体,无法长时间运用轻功。许清灼临时渡给她的枯木春,受不了持久的冲击。
柏晴有些为难:“那坐船吧……但玉佩指引的方向不停地在变,船怕是不太方便……”
余光里,那道鹊羽黑的身影朝湖边走去。
“阿灼?”
只见许清灼在湖边停下,背对着她,缓缓蹲下身。他手往后伸,侧过头,灰面具偏向一旁。
“我背你。”
柏晴愣了愣。
“好啊。”她笑道。
她刚抬起脚,却见他把头转回前方,望着湖面。
走到他身后,柏晴贴上他的背,手臂搭上他的肩,摊开手心,玉佩刚好呈现在许清灼的眼皮子底下。
“辛苦你了。”
许清灼两手托好她的大腿,缓缓站起身,脚下一点便飞闪而出。
踏过波光潋滟的水面,清风迎面而来,拂过二人的发丝。
柏晴支起头,眺望漫漫烟波,青翠群山。
一时怅然。此身渺小。
目之所及,是苍茫的远方。
许清灼的体温格外真切,就在身下。那双手将她稳稳托住。只需要她低头一靠,便能贴上他的耳畔。
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些。
听脚步踏过水面的溅响,微凉的风呼呼地吹过。
她和许清灼,两个人,此时真就置身于浩浩天地之间。像落在湖面上的一枚石子,打着水漂。
跋山涉水。
头一点点地埋下。柏晴下巴抵着他的肩,垂眸,不自觉地抿紧唇,侧脸贴着他的脖颈。
惶然间,她为此刻心底滋生出的惬意而愧疚。
她游历山水,自由自在时,死在她剑下的冤魂会怎么想?
曾对她寄予厚望,要她留在凌山的师长会怎么想?
身下靠枯木春续命的许清灼,又会怎么想?
……
“要将你关入缉鬼林深处,散骨泉底!要你求死不得,求生无望!”
……
人死不能复生。连铄骨丹都留不住魂魄。
证明路暖白是无辜的又如何。
这本就不是能两清的事情。
她到底要什么。又能要什么。
睫毛微颤。柏晴左手攥紧许清灼肩头的衣衫。
步履停下。
许清灼背着她,立在湖面之上。
柏晴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去瞧自己手心里的玉佩。
“……怎么停下了?”
玉佩仍亮着微光,她有些疑惑:“方向应该没错。”
收回目光,不经意间,她瞧见许清灼耳根和脖颈上的红晕。
沉默良久,灰面具后传来的声音有些微弱:
“你又骗我。”
柏晴愣住。
“……又?”
“我骗你什么了?”
“……”
许清灼托住她的腿,手上收紧了力气。
“你告诉我呀,”柏晴凑到他耳边说,“捏得我有些痛了。”
他没立即回应,也没放松手上的力,踏过湖面,一步步走得慢而沉。
脚下的水浪拍打着靴底,泛开一圈波涛。
“十四年了……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你还说你没事。”
能听出他咬着牙。
“可你明明就难过,无措,愤怒……”
他步子越跨越大,越踩越重:“卿府明摆着利用你罪人的身份,把你当作展示皮囊的摆件!还什么恩人……”
柏晴咬唇,想出声反驳,刚要开口又被他打断。
“你说你没事?为什么要装作没事?为什么要逼自己装作没事?”
他耳朵越来越红,话语愤然。
“……当年你说你不喜欢凝霞香,要把剩下的还给师父,我帮你留下来,你明明就喜欢!”
“你说你不喜欢芍药,好啊,我撞见你在夜里去看新雪居的花圃,芍药就捻在手里——”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许清灼立马截断了她的话。
“你只是想把自己放得远远的,永远放在最稳妥、最方便的地方,想要什么事情都周全,都顺遂,都完满,特别是在别人眼里!”
柏晴能感受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她攥紧玉佩,从指缝里窥见微弱的光。
她埋低头,侧脸贴上许清灼的耳朵。滚烫的触觉覆在她的脸上,蔓延到脖颈,落到她心里时,有股酸涩的暖。
闭上眼,她迟疑片刻,终于模模糊糊说出口:
“……对不起。我们本来说好的。”
许清灼脚步一顿,携着她向前一跌。他及时站住脚,别过头,耳朵避开柏晴的脸。
“呵,是,”他冷哼一声,“又对不起我了。你还杀过我呢,还把我丢在凌山,跑到山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稀里糊涂地苟且!”
柏晴眼神飘转,沉在他微颤的肩上。
“你既然这么对不起我,那就应该按凌山派的法子来判,关入缉鬼林深处,散骨泉底,该——”
“对。”
柏晴垂眸,淡淡地回道。
“是该。”
身下的许清灼猛一颤,话语凝滞。
“你……”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愈发沉闷,胸膛随着气息剧烈起伏。
柏晴趴在他背上,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将光芒藏在手心里。
许清灼脚下一碾,湖面顿时铺排开,扬起水花,将二人围在一圈水帘幕里。
水帘落下,溅起的水花洒在柏晴头顶的斗笠上,啪嗒作响。
“你真是……不跟你吵了。”许清灼稳稳托住她的腿,迈步向前。
“当务之急是治好你的伤,接着去把真凶给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你身上该死的罪名给洗掉!”
他低下头,直言:“你别藏在手心里,我看不见光了。”
柏晴这才摊开手掌。
确认方向是对的,许清灼一闪身便跃出,点着水花踏过湖面。玉佩光亮减弱,他便放缓脚步,及时调整方向。
终于踏过湖面,他飞身上岸,站稳,垂眸打量玉佩。
“好了,可以了,我自己走。”
柏晴移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臂,两腿伸直,示意许清灼放她下来。但他手里力道依旧,背着她继续往前,朝山林走去。
“我真的能自己走。”柏晴凑到他耳边说。
“干脆一直背你,用轻功能快点找到化阙子。”许清灼一跃而上,瞬间掠过竹枝最顶端,踏过陡峭的岩壁。在山岩边缘停住脚,他垂头,见那玉佩光芒又暗下去。
柏晴一边转手掌找寻方向,一边悠悠感叹:“原来你嫌我用不了轻功,走得慢。”
许清灼一时语塞。耳朵偶然触上她话语间的气息,他头微微一侧,有些僵硬。
“是我不对,”柏晴凑得更近,“我一定努力把真凶揪出来。”
玉佩闪过一瞬光。许清灼转身,沿着山石向前。柏晴重新将下巴抵在他肩上。
“你耳朵红一路了。”她喃喃道。
身下的人猛然一僵。
柏晴轻笑:“是因为太生气吗?”
“……”
他步履明显更迅疾,落在柏晴眼里,令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偏过头,轻轻地,吻上他耳朵的边缘。
许清灼猝然停下脚步。
柏晴抬头,张望前路,笑着问:“怎么了?方向应该没错。”
托住她的那双手力道突然加重。
柏晴又在他耳根处落下一吻。蜻蜓点水般。
许清灼垂下头,死死盯着她手心的玉佩。他手里的滚烫漫上柏晴的腿,一直往上。柏晴一时觉得自己脸颊有些发热。
迟疑地迈出步子,他走得比先前飘,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我想起来了,”声音略微沙哑,许清灼小声念着,“你之前还说过,你不喜欢我。”
柏晴眨了眨眼。
“我没说过。”
她两腿蹬直,又忽地放松:“这个我确定。是你记错了。”
“那你也没说过喜欢。”
柏晴点头:“对。”
“……”
“方向变了。”柏晴垂眸,见玉佩光芒暗淡,便出声提醒他。
面具后传来一声冷笑。他重新调整方向,背着柏晴没入深林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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