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晴望着许清灼,静静地等他开口,却见他一直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你要和我商量什么?”
“……”
她见他低下头,迟疑片刻,应是在心里盘算着。柏晴一时有些着急,忍不住催促道。
“你不和我说的话,那我就要先问你了。”她迈出一步靠近了他,随后微微仰起头,要去看他的眼睛。
许清灼似乎是有意要避开她的目光。他将头微微一偏,盯着一旁的花草。
“无愧是怎么回事?是你收留他的?那孩子气息极弱,是中了什么诅咒?”
“……烛长老收留的。不过现在是我在照顾。”
他回应道,缓缓将目光收回。
“师姐你先放心,”他抬起头,露出笑容,想尽力让她卸下疑虑,“无愧绝对不会暴露你来过这里。他无处可去,也无人可诉。”
望着他那依然柔和的目光,柏晴却并未放松下来。抿了抿唇,她抬起手,轻抚上许清灼腰间的白玉令牌,将令牌托在掌心里,目光略过上面的字,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心里忍不住一沉。
他又在回避问题了。
“你变了。”
她说得很轻,目光仍落在令牌上,指尖摩挲着那几个雕琢细致的字,触感微凉。
许清灼眼里的笑意一凝。
“……什么?”
“你到底在跟我隐瞒些什么?”
许清灼似乎有些慌乱,连忙开口辩解道。
“我说过,以后会告诉师姐的,师姐就先……”
他停住了。
柏晴抬头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开始,他眼里是错愕,后来眼见着渐渐浮现出委屈的神情。委屈里还有伤心,以及些许幽怨。
她又于心不忍了。
从前也是这样。
说不定就是因为她每次都这样由着许清灼,才导致那个人最后……
她收起思绪。
其实,许清灼也不是完全变了。只是他从前不像这样,事事都瞒着她的。
身处掌门之位,或许确实是有些身不由己吧。
叹了口气,柏晴还是选择由着他。那就等等看,看他口中的一定会告诉,到底是哪一天。
她会自己去查清楚。
许清灼见柏晴不再坚持,觉得她放弃了,也就在心里松了口气。隔了半晌,他才又开口,要将早些时候得知的事情讲给她听。
“师姐,”
他没有去看柏晴的眼睛,只是盯着那枚在她手里的令牌,看见柏晴的指尖划过那个名字。
“周相一要回来了。”
*
一个时辰前。
竹林中。
赭色的帘幕被微风掀起,向两侧飘散开来。
白玉长廊上,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行着,身影印在素净玉石上。
祁符走在前面,步履迅疾。那把平日里总握在手里的折扇,此时被紧收在了腰间。
现在可没那个闲情雅致。
他忽然皱着眉,偏头去望身后的人,丝毫没放缓脚步。
“……你怎么不早说是因为这个?”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像平常那样没事找事……若不是我今日恰好去了山门,你就真打算在那里坐上个十天半个月?”
祁符难得失了风度,此时也不管自己合不合礼数了,厉声斥道。
他本还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咬咬牙,隐忍下去,扭回头瞪着前路,脚步更加沉重。
那跟在他身后的人仍是一言不发。
硕大的身躯紧紧裹在黑色斗篷中,面上覆着一副深灰面具。那面具时不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像是表面有着看不见的裂纹正在延伸。
他赤着一双粗糙且布满伤痕的脚,两脚脚踝处都环着锁链,随着脚步的迈出,一下一下沉闷地敲打着长廊。
二人穿过了长廊,踏过院门,远远望见金狐阿竹正卧在院内午睡。祁符正欲从一旁绕开,阿竹却像是突然被隔空刺激到了一般,猛地一抽身,发出一声嘶叫,一溜烟便飞奔出门。
祁符被这突然间的叫声惊了一下,定了定神,随后还是带着身后的黑衣人步至殿前,站住脚,向着殿内抬起手,低头行礼。
“师尊,苦涯寺武僧庭柏求见。”
语毕,祁符偏过头,示意身旁的人也跟着抬手行礼。
庭柏不语,并未理会祁符的暗示。后来,或许是察觉到祁符的目光渐渐变得炙热,他这才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在身前缓缓抱成拳。但他始终未低头。
那面具后的目光,一直紧盯着那缓缓步出寒白殿的……
掌门。
他冷哼一声。
许清灼抬手示意祁符免礼。
待祁符放下手,抬起头后,他向身侧的魁梧武僧最后撇了一眼,随后道了句弟子告退,便转身离去,留下这两人相对而立。
偌大的前院内,一片宁静。
望着眼前凌山派的现任掌门冽银仙,庭柏并未直接开口,许清灼也默契地保持静默。
庭柏抬手,掀开裹在身上的黑色斗篷,探出布满伤痕的粗壮手臂,一手轻覆上面具,另一手向上,触上头顶的连帽,向后缓缓掀开,露出剃得锃亮的头顶。
面具下,是一张伤痕累累的面容。一道道疤痕,毫无章法地错杂交叠着,看着格外凶暴可怖,彰显着此人受到的种种责罚,承受过的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痛。
武功尽废。
武学之道,已舍我身。
凌山,已经容不下你了。
这是师父最后告诉我的话。
所以我舍弃掉了。我自己将血淋淋的伤痕缝好了。
用烧得通红的铁片,用煮沸的烈酒。那些可怖的红的黑的,我都一一剔除掉……
庭柏抬眸,素白的睫毛下,目光明亮而平静。
“久违了。”
许清灼只略扫了一眼庭柏面上的伤,像是瞧见了最寻常的景色般,轻飘飘地道:“你说有危及凌山的事要报?”
“……”
庭柏听许清灼开门见山,神色便微微一滞。也谈不上恼怒,他轻笑了一声,随后回答正是。
“掌门,”他这时又故意抬起手,恭恭敬敬地向着许清灼行了一礼,语中带着明显的挖苦嘲讽。
“我苦涯寺众武僧实在无能……那周相一是何人?在成为涟教使者前,好歹也曾是凌山派令人瞩目的弟子。不说实力最强,起码能入得了明老的眼……”
静听着庭柏的话,许清灼神色越来越凝重。
庭柏仍未收起礼仪,低头望着脚前的雕花石砖,一字一句,不慌不忙。
“……刀法卓绝,心静,道亦宽。掌门应该再清楚不过了。毕竟当年最熟悉他的,就要数是你了。”
“唉,只可惜……”
感受到一股杀意,庭柏故意停顿下来,放下手抬起头,直视许清灼那冰冷到极处的目光。
他迎着许清灼的目光,毫无退却的意思,接着说下去。
“这么和你说吧。那家伙呀,风风光光地逃脱了,从塔下。”
“你知道他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吗?”
一瞬寒光,只听一声碎裂凌空的巨响,霎时间便爆发出剧烈狂风,风波使整个沉羽崖为之一震,四下鸟兽奔散,噪鸣一片。
在漫天乱舞的褐黄落叶中,只见许清灼的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仍携青蓝细电,就放在庭柏颈部左侧不远处。而庭柏颈上粗糙的皮肤已现出一线血红。
那抹红淅淅沥沥落下,染上他黑色的斗篷,滑落到脚边,将那雕花石砖染上艳色。
目光交汇,庭柏始终未躲开半点,反而扬起一抹笑,哪怕嘴角已经沾上血色。
“怎么,”
他眯起眼睛,透过那煞白的睫毛,直勾勾地盯着许清灼。
“你要杀我?”
听到那指尖仍传来细微声响,看着眼前这位眼含愠色的凌山派现任掌门,庭柏仍是无比从容,悠然自得。
“……”
“周相一要除掉凌山派所有的人,片甲不留。你还是小心点为好。”
他感到颈边的那股力量已收住。许清灼面色未缓和,却已经将手放下。
庭柏转头瞧了瞧沾上血的斗篷,眼里显得有些心疼。他拉住斗篷展开来细看,嘴上却仍对许清灼念道:“你急什么。堂堂凌山派掌门,武功盖世的冽银仙,还解决不了一个小小的涟教使者?”
“再杀一次不就好了。就像那年对涟教的清洗那样,那场面,啧啧……但这次可不容失手了。”
庭柏已然看遍了斗篷,手里一松,那黑斗篷又落下,盖回了身上。他目光一转,又看向许清灼。
“据消息,周相一向着雀城去了。应是要先去取回他的东西。”
听他这么说,许清灼将手心紧紧一握,随后又渐渐舒展开来。他将衣袖一甩,转身就要回殿内,却听庭柏在身后朝他喊了一句慢着。
许清灼停下脚步,迟疑片刻,微微侧过头。
“……她可还好?”
庭柏问道,收起了方才的轻慢。语气虽平缓,却带着些哀伤,以及似有似无的怯意。
他抬手一抹嘴角的血,随后站直身子,手臂垂在身体两侧,虚虚地握着,目光紧盯许清灼那漆黑的背影。
见许清灼迟迟没有回应,庭柏低下头,喃喃地说:“阿姐她是个怪人,容易得罪人。难免会有很多人看不惯她。”
半晌后,他听见许清灼叹了口气,终于有所回应。
“……来孟她过得很好。”
随后许清灼便踏入殿内,留庭柏一人独立在前院,感受着血液滑到指尖时传来的温热触感。
是吗?
那就好。
庭柏心想。
他抬起头,想望向远处,目光却被寒白殿的飞檐阻隔。
静静地注视着那孔雀蓝琉璃瓦,他重新带上面具,转身向着院门走去,脚下留意,避开了沾上血的石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