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两个字在账目上,墨迹干了,朱砂圈痕却刺眼得很。
苏清澜在刑堂公案后坐了一夜。天光从高窗渗进来时,她指尖的朱砂还没全干。玄影卫换了岗,脚步声轻得像猫。她没动,只将账目卷好,锁进紫檀木匣。
钥匙贴身收着。
站起身,膝盖发僵。她扶着公案缓了会儿,才往外走。廊下几盆兰草半枯着,叶片挂夜雨的水珠。她顺手拂掉一片黄叶。
值房里,书吏老赵候着了。
“司使,兵部武库司天佑十二年到十八年的人员调档,都在这儿了。”老赵把一摞蓝皮册子轻轻放案头,退后两步,“周显宗押在诏狱甲三号房,按您的吩咐,单独关押。他后半夜一直念叨,要见您。”
“让他等。”苏清澜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没抬眼,“晾两日。等他知道没路走了,吐出来的东西才有点用。”
老赵应了声,又道:“今早宫里递了消息,陛下用膳时问了温公公一句,‘靖刑司昨夜是不是挺热闹’。”
苏清澜翻页的手指顿了顿。
“温如晦?”她极淡地笑了一下,“这才刚开始呢。”
老赵不敢接话,躬身退出去,带上了门。
值房静下来。苏清澜一页页翻册子,晨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睫毛投下小片阴影。天佑十二年,没有王庆。十三年,也没有。
她蹙眉,拿起第三本。
天佑十四年三月,名录中段偏下,找到了。
“王庆,河间府人士,天佑十四年三月入武库司,充库使,职司军械出库登记。考评:勤勉本分,寡言少语。”
入司时间:十四年三月。
可问题军械出库记录,是十三年秋。
时间对不上。
苏清澜合上册子,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一下,两下。窗外有鸟雀扑棱飞过,叽喳几声,远了。
档案是死的。
她得去兵部档案库,看原始记档。
刚起身,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门外。叩门声,三下,稳重。
苏清澜手停在半空。
“进。”
门推开,逆光里一道颀长身影。雨过天青色常服,袖口暗银云纹,腰间蟠龙玉佩。萧承砚提着个紫竹提盒,迈步进来,顺手带上门。
“阿澜。”他脸上是惯常的浅淡笑意,“听说你昨夜熬到很晚,一早又泡在这儿。这么着,身子吃不消。”
苏清澜没接话,看着他走近。
提盒放茶几上,打开。两碟冒热气的点心,一壶茶,还有一副棋盘,两盒棋子。
“路过‘一品斋’,顺手买的。”萧承砚摆好棋盘,将黑棋盒推到她面前,“许久没手谈了,今日偷个闲,如何?”
说得自然极了,像真是偶然兴起。
苏清澜走到茶几另一侧坐下,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冰凉。
“殿下今日怎么得空来靖刑司?”她语气平静,“我以为,这个时辰您该在宫里议事。”
萧承砚摆棋子的手顿了顿,继续。
“父皇身子乏,早朝后歇着了,议事推到午后。”他抬眼看她,眸色清润,“怎么,不欢迎我来?”
“岂敢。”苏清澜落子,“只是意外。”
棋局开局。萧承砚执白,占星位,稳妥。苏清澜应了一手,心思不在棋上。
茶香混着甜腻气味,在值房里漫开。窗外鸟叫叽喳,衬得屋里更静。
下了十几手,都是寻常布局。
萧承砚忽然开口,像闲聊:“昨日回去,想起桩旧事。兵部那些老人。”
苏清澜捏棋子的手指,紧了紧。
她没抬头:“殿下想起了什么?”
“也是巧。”萧承砚落子,吃了她边角一颗散子,“武库司以前有个老库吏,好像也姓王?年纪挺大,做事一板一眼。听说年轻时跟过镇远军的老将军,做过亲卫。”
苏清澜抬起眼。
萧承砚低头看棋盘,侧脸专注,像真在回忆无关紧要的往事。
“后来老将军战死,他伤了腿,退下来,安排进武库司做闲差。”他顿了顿,又落一子,“这人脾气怪,不爱说话,但记性特别好。经手过的军械,哪年哪月出库,去了哪个营,他能说个**不离十。”
停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叹:“可惜,后来犯了点小错,被上官申饬几句,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了。很多年前的事了。”
值房静了片刻。
苏清澜拈着黑子,在指尖转了转。冰凉触感让脑子更清醒。她看着棋盘,开口,语气也像闲聊:
“殿下昨日提的那个王庆,也在武库司待了三十年。胆子小,不爱说话,核对账目是一把好手——您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位老库吏?”
萧承砚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细微,但苏清澜捕捉到了。他旋即恢复从容,白子落下,封住她一条大龙的去路。
“王庆?”他像才想起来,笑了笑,“那个告老还乡的老吏?或许吧。兵部这种地方,一待几十年的人不少,性子都差不多,谨小慎微。”
他抬眼看她,目光温和:“怎么突然问起他?”
“没什么。”苏清澜落子,救活大龙,“昨夜翻旧档,碰巧看到他的名字。听殿下昨日那么一说,觉得可惜。若能找到他,或许能问出些陈年旧事的细节。”
“陈年旧事……”萧承砚摩挲着棋子,若有所思,“阿澜,你查的这案子,牵扯七年前边军粮草军械。那时候武库司经手的人,如今要么高升,要么外放,留在京里的没几个了。”
他声音压低了些:“而且,知道太多,未必是福。王庆既然告老还乡,远离是非,何必再去搅扰?”
苏清澜没说话,看着棋盘。
这话听着是劝她别牵连无辜,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此人无用、不必深究”的意味。
她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殿下说的是。”她落子,声音轻缓,“只是查案,总要尽力而为。能找到线索最好,找不到,也是天意。”
萧承砚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
棋局继续。两人你来我往,看似平和,暗流涌动。萧承砚棋风绵密,善于布局;苏清澜擅长弃子争先,偶尔兵行险着。
值房里只剩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嗒,嗒,嗒。
又下一刻钟,中盘胜负未分。
萧承砚轻轻“啊”了一声,像又想起什么,随口道:“说起兵部旧人,倒又记起一位。不是武库司的,是职方司的老主事,杜衡。这人当年厉害,专管边军驻防舆图与军报整理,记性也好得惊人。”
苏清澜拈棋子的手,停在半空。
萧承砚仿佛没察觉,继续:“可惜,天佑十六年,他醉酒误事,烧毁几份紧要舆图,被革职查办,后来就不知去向了。有人说回了老家,有人说病死了,总之,再没消息。”
他落下白子,吃了她两子,才抬眼,语气温和得像分享趣闻:
“清澜,你若真想找知情人,或许该往这方向想想。那些真正接触过核心军务、又因各种原因离开的人,他们知道的,可能比一个只管登记出库的小吏,要多得多。”
苏清澜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几秒。
然后缓缓落子,声音平静:“杜衡……我记下了。多谢殿下提点。”
萧承砚笑了笑,没再说话。
棋局又走二十余手,苏清澜大龙被屠,败势已定。她投子认负。
“殿下棋艺精进,我输了。”
“承让。”萧承砚收拾棋盘,动作不紧不慢,“是你心思不在这上头。若有下次,专心对弈,胜负未可知。”
点心没动,茶只喝一半。
萧承砚收好棋盘棋子,站起身,理理衣袖:“时候不早,该回去了。午后还要进宫。”
苏清澜起身相送。
走到门边,萧承砚回头看她一眼,目光停留片刻:“阿澜,查案要紧,但也别太逼自己。有些事,急不得。”
话说得恳切,带几分关切。
苏清澜垂眸:“谢殿下关怀,我自有分寸。”
萧承砚点头,推门离去。
脚步声渐远。
苏清澜站在门内,没动。值房里残留茶香和甜腻气味,混着墨香,形成古怪的不适感。
她走回书案后,坐下。
目光落在空茶几上,那里刚才摆着棋盘,现在只剩浅浅印子。她伸手,指尖在桌面划过,停在印子边缘。
萧承砚今日来,真只是下棋、送点心、闲聊?
每一句话,都像随口提起,又恰好落在她最在意的地方。王庆,杜衡,兵部旧人……他到底在帮她,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引导她往某个方向走?
还有提起杜衡时的语气,那种“不经意”的强调……
苏清澜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子乱,线索、名字、时间点交织,理不出头绪。但一点很清楚:萧承砚知道她在查什么,也知道她遇到了瓶颈。他今日来,就是来“点拨”的。
只是这“点拨”背后,有几分故友情谊,几分算计利用?
她不知道。
窗外天色暗了些,远处传来隐隐雷声,闷闷的。
苏清澜坐直,取笺纸,提笔蘸墨,写下两个名字:
王庆。杜衡。
墨迹洇开,黑色,沉甸甸。
她盯着看了许久,将纸折起,收进袖中。正要起身去兵部档案库,门外传来急叩门声,两下。
“进。”
门推开,玄影卫闪身进来,黑衣劲装,面巾蒙脸,只露一双锐利眼睛。单膝跪地,压低声音:
“司使,王庆有消息了。”
苏清澜心头一凛:“说。”
“属下按线索去了河间府他老家。里正说,王庆三日前到家,但昨日一早,暴病身亡。邻居听见呕吐呻吟,拍门时,人已经没气。”
苏清澜手指攥紧袖口。
“暴病?什么病?”
“说是急症,上吐下泻,没熬过一夜。”玄影卫顿了顿,抬头看她一眼,“属下觉得蹊跷,趁夜潜进去查看。屋里被翻得一片狼藉,箱柜、床铺、灶膛,都被扒开过。但值钱东西一样没少,铜钱、碎银子,都在原处。”
值房死一般寂静。
窗外雷声近了,轰隆一声,震得窗纸簌簌。惨白光一闪,映亮苏清澜半边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寒芒凝成冰。
她没说话。
玄影卫跪着,不敢动。
许久,苏清澜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还有什么?”
“属下在王庆卧房炕席底下,发现点东西。”玄影卫从怀中掏出油纸包着的小物件,双手呈上,“压在席子最里头,翻找的人可能没注意到。”
苏清澜接过,打开油纸。
一小块烧焦的纸片,边缘炭黑,只剩中间一小片,能看清几个残缺的字。她凑到窗边,借昏暗天光辨认。
半句没头没尾的话:
“……舆图有异,北线第三……”
后面没了,烧得干干净净。
舆图。
杜衡。
苏清澜捏着焦纸,指尖冰凉。她想起萧承砚方才说的话——“职方司的老主事,杜衡,专管边军驻防舆图与军报整理”。
巧合?
又一个巧合。
她慢慢走回书案后,坐下,将焦纸放桌上。从袖中取出折好的笺纸,展开,看着上面两个名字。
王庆。
杜衡。
一个暴病身亡,家中被翻。
一个多年前革职,不知所踪。
窗外雨落了下来,哗啦啦砸在屋顶瓦片上,密集得让人心慌。值房光线昏暗,苏清澜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伸手,从茶几角落拈起一枚棋子——对弈时不小心滚落的黑子,冰凉,坚硬,带玉石润泽。
指尖摩挲棋子光滑表面,一下,又一下。
然后松开手。
棋子“嗒”一声轻响,落在空棋盘印子中央,转两圈,停住。
屋外雷声滚滚,雨越下越大。
这病,未免来得太巧。
这线索,也未免递得太顺。
萧承砚……你究竟,在这局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