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沈怀真便收到了景祐帝的赏赐。
她刚打开府门就愣在原地,外面站了两排官家打扮的人,拉了足足两辆马车的东西,为首的礼部官员拿着圣旨,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就是沈家小姐?”
“是。”
“陛下已派人查清了城中流言,又念沈家护国有功,特地下旨赏赐,沈将军何在?”那官员向门里望望。
沈怀真连忙请他进来:“大人请进,我爹爹如今不便下床,正在屋内休息。”说完,便领着他往沈定山的房间走去。
沈怀真打开屋门,穗儿连忙进去扶着沈定山坐了起来。
礼部官员见状,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大将军沈定山,忠勇贯日,毅烈凌云,护我大齐边疆十余年……朕特颁恩赏:白银百两、江南云锦五十匹;另,着太医院每月遣御医登门问诊两次,为沈将军诊治旧伤,不得有误……钦此!”
沈怀真低着头,垂眸注视着地面上的一块石子,听完后,愣在原地迟迟没起身。
“沈小姐,接旨吧。”那官员将圣旨递到她手中。
“民女……谢陛下!”她看着那遍体通黄的圣旨,不知所措地回了这么一句。
那官员也不在意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领着她出去,将那银两、布匹一样一样数给她看。
“过些时候便是冬至,陛下在宫中设宴招待群臣,沈小姐也在宴请名单之中,请帖晚些日子便会送到,本官今日提前知会一下,小姐可早些做准备。”那官员带她清点完数量后,又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沈怀真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从未去过这种大场合,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能被皇帝邀请进宫赴宴。
“如今流言已清,陛下欣赏沈将军忠勇之心,本想邀沈将军一同赴宴,可考虑到沈将军的身体实在不便,便由小姐替将军来。”
“陛下怎知这流言是假的?”沈怀真疑惑道。
那官员笑了笑,依旧是不紧不慢地答道:“陛下派都察院查这流言有些时日了,前天上朝时得知了沈家清白。”
“民女多谢各位上官!”沈怀真连忙弯腰行礼,却被那官员拉住。
“时候不早了,本官要回去复命了,沈小姐就静候这请帖吧。”
沈怀真目送那官员出了门,一群人扬长而去。
官员们都走了以后,府中恢复了清静。
沈怀真看着那些堆在廊下的布匹,有些出神。
冬天在北夷时,她只有一张薄薄的毯子。冷了,就只能用这毛毯裹住全身,缩在墙角。
如今这些布匹,应该够他们用很久了。
府外,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口,一个穿着绛红色衣袍的妇人从车上下来,她敲了敲门。
丫鬟青禾连忙去开门,发现来者衣着打扮雍容华贵,不似常人。
“小姐!”她连忙回头喊沈怀真。
沈怀真走过来。
“你就是沈定山的女儿?”那妇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姓顾,名叫顾婉,是顾娴的姐姐。”
沈怀真一愣,她从未听娘亲说过,她有一个姐姐。
她没接话。
顾婉等了一会儿,没等她开口,便自己往里走。
“沈定山呢?我要见他。”
沈怀真敏锐地察觉出顾婉似乎不太喜欢她,语气也不善。
她连忙跟上。
“小姐,要给顾夫人倒茶吗?”青禾小声问。
她摇了摇头。
顾婉大步朝府内走,似乎对这座府邸十分熟悉。
她推开房门看着躺在床上的沈定山,先是惊愕,眼中随即闪过一丝大仇得报的喜悦。
她慢慢踱步到沈定山面前问:“沈将军,可还记得我是谁?”
沈定山盯着她的脸端详了许久,有些惊讶:“你是顾婉?”
“你居然还记得我,沈将军,这十五年,在北夷过的可好啊?”顾婉不屑地笑了笑,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一个多月前就听说你们要回来了,那时满城风雨,说你们私通外敌。旧时的那些亲朋纷纷来问我们是真是假,真是给我们顾家也蒙了羞!”
沈怀真站在一旁,她看到沈定山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顾婉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我顾家人皆不看好你们这桩婚事。娴儿明明可以接下家中的茶庄,悠闲自在地当个茶庄庄主,可她偏要嫁给你,成日舞刀弄棍,还想着去边境杀敌?你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蛊?让她放弃家中的荣华富贵,去那天寒地冻的边境吃苦?”
沈定山低着头,默不作声。
“十五年前,我曾亲自去过一趟沈家军营,沈昂曾亲自告诉我,你们被北夷人抓住,是因为……”顾婉注视着沈怀真,似乎带着恨,又有些不甘。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定山打断。
“顾婉!是我对不起娴儿,对不起你们顾家,我求求你,这件事就别再提了!”
沈怀真看向沈定山,他面部的肌肉紧绷着,脸上露出不属于他的慌张神色,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用力地扯着被子。
“好啊,那就说说在北夷吧。”顾婉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盯着他,两眼发红,“你不是说好要护她一世吗?为何最后会传来她在北夷病逝的消息?她得了什么病?她为何这么年纪轻轻就死在了北夷?”
“她的尸骨呢?”顾婉一字一句地问,眼眶中隐隐有东西在闪。
沈定山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止不住地抖,不论他怎样用力去控制都没用。
见沈定山低着头,她怒从心起,用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晃了晃:“你倒是说啊!”
“那时,我与她……不在一起……我不知道她病了,我也不知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事已至此,对不起有什么用?一句对不起就能换回我妹妹的命吗?”顾婉发出一声冷笑,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她当年为了你,那么坚决地与顾家断了联系,我们都没有说过你一句不是,只当你会全心全意的对她好,护着她……是我看错人了。沈定山,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我顾家与你沈家早就已恩断义绝,你欠我妹妹的,就算再活一世也还不清!”
她撂下这句话,便决绝地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她停住了。
“陛下的赏赐你们就好好拿着吧,但是你们要记得,这荣华富贵,都是用我妹妹的命换来的!”
顾婉走后,房间里静了下来。
沈怀真看着床上怅然若失的沈定山,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可当她想要迈步上前时,却觉得双腿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只能默默杵在那里,看着沈定山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地板,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就那么放在被子上。
窗外有风,吹的窗纸轻轻响。房间里十分安静,窗纸发出的沙沙声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爹爹……好好休息。”她终于开口,把这句困了她很久的话说了出来,然后逃出了房间。
沈怀真坐在院中,一只手托着腮,看着檐上叽叽喳喳的麻雀,仿佛回到了那片困了她很久的草原。
顾娴,她娘亲。
她都快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她只记得在北夷时,那些漫天飘雪的日子,顾娴总是背对着她坐在床脚,手里握着一根银色的发簪发呆。
那簪子上刻了柳叶与柳条,十分精美,可她只敢在后面远远地看着,装作不经意见将目光停留在那簪子上几秒,然后迅速挪开。
后来的一个夏天,疾病在草原上肆虐。
帐篷里死了好多人,沈怀真缩在床尾的地上,听到窗外秃鹫拍打翅膀的声音,风掀起帐篷布的声音,还有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她再也没有见过顾娴。
屋檐上,一只麻雀猛地拍打翅膀飞走了,其他麻雀也随之四散开来。
她站起身,往屋里走,可走到门边,耳畔又响起顾婉的那句话——你们被北夷人抓住,是因为……
因为什么?
她咬着唇,指甲无意识地扣着衣服上的花纹。
自打她记事以来,几乎所有的日子都是在北夷的草原上度过的,她从来没有机会去问,为什么她和那些北夷孩子不一样?为什么她是大齐人,却被困在北夷?为什么草原上几乎所有人都对她冷眼相待?
为什么沈定山不让顾婉说出原因?
没有人回答她。
檐上又飞来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不知是否还是刚才的那群麻雀。
沈怀真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