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道 第63章 入宫

“爹爹……”李驰安的手还悬在半空尚未落下。

李震颇不耐心地瞥了一眼，拧眉问：“在外面玩够了？”

李驰安乖乖站在原地道：“只是出去……”

“够了。”李震抬手打断他。

李驰安愣在远处有些不知所措，以往被抓住偷跑出去只会简单说两句，今日李震神色看起来像是格外生气，整个人向外散发着低气压，整个王府里的人没一个敢在此时出声，就连呼吸也尽力放到了最小。

“你是好样的。”李震突然看着李驰安道，“真是给我长脸。”

“父……”李驰安犹豫着靠近，他想要爹爹理他，不想要这样。

“去收拾吧。”李震再次打断他道，“收拾收拾入宫。”

“入宫？”李驰安小小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又想起什么，笑着问，“我和爹爹一起吗？”

“他只要了你一个。”李震道，“他只要了你一个啊。”

“爹爹是什么意思？”李驰安问，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若是寻常家长定是会觉得自己吓着孩子了，即使不赶快哄一哄，也会放软声音。

但李震却是不置一词，只是沉默地看着李驰安，眼神深的可怕，不像是在看孩子，倒像是在看什么宿敌仇人。

他的视线渐渐移开，落到李驰安身后的沈青冥身上，“把他带上吧。”

难得的，李驰安在他眼里看到一丝笑意，沉着的心终于上浮了些，他听到李震说“把他带上，做个伴，开心些。”

李驰安的心顿时有些欢呼雀跃，像是有只鸟在上面扑腾就要付飞出，满脑子都是爹爹关心他了，全然看不出也看不懂那眼底流露出的阴霾。

李驰安在王府里的东西不多，能带走的东西也寥寥无几，最终只带着一个人和一辆小马车缓缓驶入宫中。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昭他进宫，也不知道为什么爹爹一会儿不开心，一会儿开心，他只知道爹爹要他去做，他便去做了。

沈青冥原本不想走，他得留在王府里等着天玄带他去找阿爹阿娘，但是李驰安握着他的手很紧，他完全挣脱不开。

临走时，天玄对他点了点头，他才放下心来跟李驰安走。

“驰安，我们这是去哪儿？”沈青冥问，小孩子无依无靠地辗转多地，心里难免会有些害怕。

他握着李驰安的手在发抖，李驰安感受到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糕点，道：“还热乎着，你快吃。”

“你不吃吗？”沈青冥问。

“我炙肉吃得很饱，你吃吧。”李驰安道，“我们进宫，就是你说的皇帝住的地方，宫里吃得好住得好，会有很多很多这样的糕点给你吃。”

“和这个一样甜吗？”沈青冥问。

“当然。”李驰安伸手擦掉他嘴角沾着的糖糕，“会比这个还要甜。”

夜半入宫不符合规矩，但是李勋——当今天子，想要的事没什么不合规矩的，更何况只是把他的孙子接到宫里暂住一段时间，无伤大雅。

因此，进宫这一路上，马车并不冷清，相反十分热闹。

走着走着，便时不时有人掀开帘子嘘寒问暖，又是添加衣物盖被子，又是拿些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给李驰安和沈青冥。

小孩子忘性大，被人哄着渐渐彻底忘掉心里的不痛快。

马车在一众人的簇拥下，驶进一所偏殿。

“小殿下，咱们到了。”

李驰安牵着沈青冥走下马车，第一眼便瞧见了空荡荡的院子里那颗凤凰木。

此时是寒冬，凤凰木的叶子掉了不少，残花也几乎没有，地上倒是铺了一层。

“皇上说不知道小殿下喜欢什么，简单布置了下，往后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只管开口。”一旁的公公不紧不慢道。

“皇祖父为何突然把我接到宫里？”李驰安不解地问。

“这个啊，皇上说若是小殿下问起，让您明儿自己去问他呢。”公公笑道，“今儿也不早了，小殿下让宫女伺候您沐浴更衣，快快睡了吧。”

李驰安想了想点点头道：“也好。”

说完，他转头找沈青冥，却见沈青冥的目光仍未从凤凰木上移开，不由得走近询问：“你在看什么？”

“啊！”沈青冥被他突然凑近吓了一跳，缓了好些才道：“我没见过这样的树，所以多看看。”

李驰安理解地点点头，道：“但是现在很晚了，我们明天再看好不好？”

“耽误你睡觉了吗？”沈青冥脸上浮现一丝歉意，“抱歉。”

“不是。”李驰安摇摇头，“是你。”

“我？”沈青冥不解地指了指自己，“我还不困。”

“是你的伤。”李驰安拧眉吩咐，“公公叫太医。”

“好嘞，殿下。”

“我没事的。”沈青冥想要阻止，但是被李驰安按在原地，“你的伤要好好看，要是留下疤就不好看了。”

“你不喜欢疤吗？”沈青冥问。

“没人会喜欢疤。”李驰安解释，“就像是一个瓷瓶，‘吧嗒’一声碎了再粘起来，好看吗？”

沈青冥摇摇头，道：“不好看。”

“那就是了。”李驰安道，“所以让太医来好好给你上药，不能留下疤。”

“好吧。”沈青冥勉强同意。

第二日，李驰安去问了个清楚，原来是李勋得知他身体有所好转，便想要接到宫里照顾顺便在宫里补习功课。

每日，李驰安便早早地被宫女叫醒，沈青冥和他睡在一起，便只能一同醒来。

洗漱后用完早膳，李驰安就会被送去学堂。沈青冥则只能在殿内。

他一个人站在诺大的院子中，其他人像是看不见他似的，他便只能到处走走转转。

有时候一走就是一天，直到李驰安下课回来，沈青冥的脸上才会泛起一丝笑意。

有一次，李驰安回来后难得的没有拉他去爬树，而是把沈青冥拉到桌案前，“沈青冥，我今天学了好多东西。”李驰安从书箱子里拿出书，一叠一叠地堆在一起，“好累好累。”

“很累吗？”沈青冥道，“要不要喝水？或是吃糖糕？”

“你有小名吗？”李驰安突然问。

“小名？”沈青冥眼里浮现出半分疑惑，“那是什么？”

“先生说是亲近之人会叫的名字。”李驰安道，“你有吗？”

他眼睛亮亮地直勾勾地盯着沈青冥。

沈青冥想了想，摇摇头道：“好像没有，我只有沈青冥和沈耀两个……”

“那我给你取一个，好不好？”李驰安问。

“你想好了？”沈青冥问。

李驰安狠狠地“嗯”了声，他指尖划过书册上的某个字，慢慢开口道：“满。”

“什么？”

“满满！”李驰安就着眼里的笑意看向他，“满满，好听吗？”

沈青冥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看李驰安笑得开心，便点点头道：“好听。”

李驰安满意地戳了下他的脸，“那就叫满满了。”

“满满。”

“嗯。”

“满满。”

“嗯，我在。”

……

“不过，‘满’是什么？”沈青冥问。

“满啊。”李驰安回忆道，“就是要紧的意思，把东西装得满满当当的，总之满就是一个很好的词。”

“我想要耀的一生满满的。”李驰安眼里笑意不减。

“满满的什么？”

“满满的幸福，满满的快乐！”李驰安撒开手抱住沈青冥，喃喃道“你要是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天玄偶尔会进宫来看一看李驰安的情况，但对沈青冥往往视若无睹。

之后数个月，李驰安的身体情况似乎越来越好，只是不知为何，天玄进宫倒是更勤了些。

所有人有都以为这个小殿下身子终于要好起来的时候，李驰安突然病倒了。这一场病来的突如其来，来的猝不及防，没人会料到他这场病会这么重。

沈青冥每日白天都站在门外看着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浓重的药味把整个屋子都熏得发酸，院子里有很多人，他们都焦头烂额地说着没有办法了，这次怕是……

只有到了晚上，等人都撤得差不多了，沈青冥才能挤进屋子。

屋子里通常只有李驰安一人，若是当天他的身体情况特别糟糕，会有一两个人留守，但他们不会阻止沈青冥靠近床塌。

如同两人第一次相见般，李驰安静静地躺在榻上。

他的呼吸很轻，好像下一瞬就会消失。

“满满来了？”李驰安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沈青冥。

他好像比第一次见面时更白了，小手搭在被子上，血管看得一清二楚，指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才几天，为何会瘦这么多？

沈青冥轻轻握住那只手，不敢有一丝松懈，生怕他不小心当真折断了它。

“李驰安，你会死吗？”他突然问。

李驰安一愣，挤出点力气笑了笑，没笑完就开始咳嗽，半晌才道：“不知道，你怕死吗？”

闻言，沈青冥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但我不想死，我还要去这我阿爹阿娘。”

李驰安点点头，道：“之前还想让你走之前一直陪着我，现在看来也许不行了。”

“为什么？”

“因为我好困，但是太医们不要我睡，怕我一睡就醒不来了。”

“你很想睡觉吗？”沈青冥问。

李驰安点点头。

“那你睡吧。”沈青冥道，“我在一旁看着，半柱香后叫你起床，一定叫醒你。”

李驰安往日亮得能映出光的眼睛，此刻半睁着蒙着层雾，睫毛沾着细碎的汗湿，却也尽力睁开看着沈青冥，道：“那我们说好了，你要叫醒我。”

沈青冥“嗯”一声，李驰安突然用力撑起身子，伸出手道：“拉勾。”

沈青冥指尖勾到李驰安手指，心上突然泛起一阵酸楚，他不喜欢这种感觉，那会让他想起不见的阿爹。

李驰安睡着后，蜷在被褥里，小身子薄得像片浸了水的纸，呼吸细得要捏着耳朵才听得见，每喘一下，胸口就轻轻陷下去一个小坑。

沈青冥盯着燃香，没有一丝松懈。

“青冥。”突然有一道声音唤他。

沈青冥一愣，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便见到了那个身影。

天玄站在门前看他，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才道：“过来。”

沈青冥正要起身，又想起和李驰安的约定，便摇摇头道：“我得看着香。”

“你过来，他不会有事。”天玄道，他的语气很笃定，沈青冥犹豫了下，还是呆在原地。

天玄叹了口气，只得走进屋子。他俯身看了眼李驰安的情况，确保他暂时不会醒来。

天玄蹲下身，轻声问：“青冥，你想要救他吗？”

“李驰安，他会死吗？”沈青冥反问道。

天玄：“如果你不救他，他会死。”

沈青冥眼里骤然闪过一道泪花，“他死了，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就和……”

“和你阿爹阿娘一样。”天玄补充道。

“所以我其实见不到阿爹阿娘了，对吗？”沈青冥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声音一抽一抽地让人揪心。

天玄伸出手轻轻擦去他的泪花，到：“我会让你见到的。只要你愿意救李驰安。”

“救了他，我能见到阿爹阿娘，他也不会消失不见，对吗？”沈青冥问，他的眼神里是孩子般的天真，似乎并未怀疑一个活人是能见到死人的。

“对。”天玄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道，“只要你是自愿救李驰安的，你说的都能实现。”

“我愿意！”沈青冥毫不犹豫道，“我愿意救他。”

“但是会有些痛。”

“我能忍受。”沈青冥道，“只要能救他，能见到阿爹阿娘，我不怕痛的。”

“真是个乖孩子。”天玄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好孩子，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早你就能见到阿爹阿娘了。”

沈青冥乖乖地点头，牵着天玄的手离开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