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鸢扯着奶奶的胳膊推开门。
屋里的臭味比走之前浓了数倍,一个黑头发的女人站在客厅中央,戴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正把堆在墙角的纸壳往地上倒,奶奶藏在纸壳堆里的烂橘子滚出来,被她一脚踩烂,橘黄色的汁液溅在墙根。
地上散落着被翻出来的旧衣服、破碗、缠成一团的电线,原来的垃圾堆被扒得散了一地。
徐婉鸢松开奶奶的胳膊。她说:
“滚出去。”
女人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她手里还攥着一个空塑料瓶,瓶身沾着泥。
徐婉鸢又说一遍:
“我让你滚。”
女人把塑料瓶狠狠砸在地上。瓶子弹起来,撞在桌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徐婉鸢猛地转身,抓住奶奶的胳膊往最里面的房间推。
奶奶踉跄着扑进门,撞在床沿上,徐婉鸢反手带上门,抓过挂在门把手上的老式大铁锁。
锁身锈迹斑斑,边缘硌手,她把锁扣挂在门鼻上,咔哒一声扣死。
后背突然传来闷响。
剧痛顺着脊椎窜上来,徐婉鸢眼前一黑,往前扑在门上,额头撞在冰冷的墙上。
她失去了意识。
徐婉鸢是被臭味熏醒的。
后脑勺肿了一个包,一碰就疼。背上的淤青发硬,动一下就扯着疼。
天全黑了,屋里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那股臭味裹着猫屎味,直往鼻子里钻。
一只黄白相间的猫蹲在客厅中央的垃圾袋上,正用爪子撕袋子。
袋子破了个大洞,里面的烂菜叶、臭鸡蛋壳、用过的卫生纸掉出来。
猫的爪子沾着黏糊糊的褐色汁液,甩一下,就溅在旁边的纸壳上。
徐婉鸢扶着墙站起来,胃里一阵翻涌,她弯下腰干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她直起身,想去厨房熬一锅米粥。
里屋传来嘤嘤的哭声。
声音很细,断断续续,像蚊子叫。
徐婉鸢走到里屋门口,门虚掩着,铁锁挂在门鼻上,没扣死。
她推开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腿。
徐婉鸢的脑袋一阵眩晕,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满地的垃圾,看着掉了漆的墙皮。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个老奶奶是谁,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忘了所有事情。
过了很久,记忆才一点点涌上来,这是奶奶家。市区的房子被拍卖了。
父亲死了,她被人打晕了。
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奶奶坐着的地方。
徐婉鸢走过去,抓住奶奶的胳膊把她扯到床上。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上沾着血,再抬头,看见房门的木板上布满了深深的抓痕,有的地方木头都被抠掉了,露出里面的木茬。
奶奶的双手伸在前面,掌心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好几根尖尖的木刺扎进皮肤,露着半截在外面。
徐婉鸢扯过床上的被子,往奶奶身上一扔。被子盖住了奶奶的上半身,也盖住了她流血的手。
徐婉鸢站在原地,木然地看着。
过了很久,她转身去翻箱倒柜。
抽屉是空的,衣柜里只有几件打补丁的旧衣服和一堆塑料袋。碗柜里只有一个豁口的碗和一双裂了缝的筷子。
她找遍了整个屋子,找不到一个镊子。
她拿起那双裂了缝的筷子,回到床边,她想用筷子把木刺夹出来。
筷子太滑,夹了好几次,都把木刺推得更深了,奶奶哼唧了一声,往床里缩了缩。
徐婉鸢扔下筷子,她蹲在地上,扒开脚边的一堆废报纸和塑料袋。翻了很久,翻出一个生锈的铁夹子。
夹子是原来夹衣服用的,弹簧松了,上面沾着锈迹和干了的蜘蛛网。
徐婉鸢掏出手机,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一。她打开手电筒,昏黄的光照在奶奶的手上。
她捏着铁夹子,对准露在外面的木刺,一根一根往外挑。奶奶的手时不时抖一下,嘴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声。
挑到一半,手机屏幕突然黑了。
屋里瞬间暗下来,只有头顶的灯泡亮着,瓦数很低,光线昏昏黄黄,照不清奶奶掌心的细节。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
徐婉鸢摸黑挑完最后一根木刺,她起身走到厨房,接了一盆凉水端回来。
她抓起奶奶的手,按进水里。
水很凉,血混着水顺着奶奶的手腕流下来,滴在地上,和之前的污渍混在一起。
奶奶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
她猛地抽回手,缩到床角,抱着头蜷成一团。她的肩膀剧烈抖动,哭声尖细,在空荡的屋子里来回撞。
“不干净了,该怎么结婚?该怎么嫁人啊,哎呀,脏了脏了,脏了!”
她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鼻涕流下来,蹭在被子上。
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徐婉鸢端着水盆站在原地。
水从盆沿晃出来,滴在她的鞋面上。
徐婉鸢听到这话的瞬间,脑袋空了。
所有的拉扯、哭喊、血腥味和腐烂味,都终止在那个夏天。
剩下的两个月,她没再跟奶奶说过一句话。
她靠声音在网上骗钱,她的声音软,能捏出各种调子。有人找她连麦,有人找她装女朋友,有人找她陪打游戏。
她还接游戏代练,每天坐在手机前十几个小时,手指敲得发麻。
赚来的钱,她先还了一部分小额贷款,剩下的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
房间在顶楼,夏天像蒸笼,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床垫上有大片发黄的污渍,不知道是尿渍还是血渍。
窗户对着楼下的垃圾桶,风一吹,臭味就飘进来,她很少出门,一天吃两顿泡面,垃圾桶里堆满了泡面桶和饮料瓶。
她洗澡的时候,发现胳膊和后背起了很多红点。红点很痒,越挠越肿,有的地方挠破了,结了褐色的痂。
她没钱去医院,她知道是螨虫咬的,床垫从来没晒过,被子潮得能拧出水。
徐婉鸢挠破的地方沾了汗,火辣辣地疼,她就光着背坐在风扇前,让风吹着伤口。
开学那天,她拎着一个破行李箱进了校门。行李箱的轮子掉了一个,她拖着走,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竞选班委的时候,她上台说自己想当班长。票数差了两票。
最后她当了学习委员。
星芷柔就是这个时候开始盯着她的。
星芷柔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黑黑干瘦,留着齐耳短发。她不跟别人说话,上课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徐婉鸢身上。
徐婉鸢回头收作业,总能对上她的视线,她的眼睛很大,眼窝凹陷,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
徐婉鸢一开始以为是恶意。
她故意绕开星芷柔走,收作业的时候跳过她的位置。可星芷柔还是跟着她,她去食堂,星芷柔就坐在她对面的桌子。
她去图书馆,星芷柔就坐在她斜后方。她去厕所,星芷柔就站在厕所门口等。
第一次班委会开到很晚,外面突然下起大雨。
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散会的时候,所有人都挤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
星芷柔从书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伞很小,只能容下一个人。
她走到徐婉鸢面前,把伞递过来。
徐婉鸢没接,她拿过星芷柔手里的伞,撑开。
她把伞完全举在自己头顶,然后伸出一只胳膊,半搂着星芷柔的肩膀。
“走。”
她说。
雨很大,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地上溅起水花。徐婉鸢的步子迈得大,星芷柔小步跟着。
伞的边缘一直压在星芷柔的头顶,星芷柔的半个身子露在伞外面。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短发贴在头皮上,几根碎发粘在额头上。
她的肩膀、后背、胳膊全湿了,衣服贴在身上,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根骨头的轮廓。
徐婉鸢能感觉到星芷柔的肩胛骨硌着她的胳膊,硬邦邦的。
一路走到宿舍楼下,星芷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水滴顺着她的裤脚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的嘴唇发白,牙齿微微打颤。
可她一句话都没说。
徐婉鸢把伞收起来,递给她。
“谢谢。”
她说。
星芷柔接过伞,低着头,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徐婉鸢是近视,她戴透明框眼镜,戴久了鼻梁会压出两道红印,她有时候会把眼镜摘下来,揉一揉鼻梁。
这时候看东西都是模糊的,可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星芷柔。
在人群里,星芷柔总是最干瘦的那一个。
徐婉鸢脑子里冒出来一个词,骨瘦如柴。
星芷柔时时刻刻粘着她。
不管天气多热,星芷柔都穿长衣长袖。校服的袖口拉到手腕,裤脚盖到脚踝,最热的那几天,宿舍里的人都穿吊带和短裤,只有星芷柔还穿着长袖长裤。
她的后背出了很多汗,衣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能看到脊椎一节一节凸出来。
徐婉鸢没问过她为什么。
徐婉鸢同时是宿舍长,她们住同一个宿舍,四人间。
刚开学的时候,大家都不熟,晚上十点,宿舍准时关灯。
其实没有人睡,每个人都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闪一闪。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手指敲屏幕的声音,和窗外的虫鸣。
徐婉鸢躺在上铺,星芷柔睡在她的下铺。
徐婉鸢能听到星芷柔的呼吸声。
很轻,很缓,几乎听不到。
有时候她半夜醒过来,往下看,能看到星芷柔的手机还亮着。
光从床帘的缝隙里透出来,睁眼便能看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