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案 第9章 第九章

夜色沉下来之后，缉毒支队办公区大半房间都熄了灯，只剩下核心办公区还亮着灯。队员们结束白天校园走访工作，该整理笔录的整理笔录，该梳理线索的梳理线索，没人敢松懈。

宋知意坐在办公桌前，把今天所有学生证词、室友审讯记录全部整合到一起，一页页逐条比对，把有用信息全部提炼标注出来。

周锦奕处理完外勤布控安排，径直走到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拉过桌上一份整理好的线索清单。

“现在所有口供汇总完毕，校园里的路子差不多摸透了吧。”

宋知意指尖点着纸面记录，语气平静。

“基本清楚了，整个校内灰色交易圈子，核心就两个人，大四的江驰和孟骁。”

“江驰负责货源统筹？”周锦奕开口问道。

“没错。”宋知意点头，“根据多名学生交代，江驰在校外酒吧长期兼职，借着外出务工的便利，私下囤积大批量蓝弹，货源渠道稳定，手里存货数量不少。他眼光很准，不随便拉拢普通学生，专门盯着学校里成绩拔尖、心思敏感、抗压能力弱的优等生下手。”

周锦奕微微皱眉。

“专挑优等生动手，目的是什么？”

“这类学生平日里自我要求高，学业压力大，情绪容易压抑，内心本身就需要情绪宣泄的出口。”宋知意说道，“江驰就是抓住这一点，先是主动靠近拉拢，平日里假意交好，慢慢灌输所谓解压放松的说辞，一步步诱导对方尝试，最后把人彻底发展成圈子里的新渡，牢牢攥在手里。”

“心思倒是够阴狠。”周锦奕沉声说道，“专门挑心智容易动摇的学生下手，害人前途。”

“不止江驰一人。”宋知意继续往下说，“他的室友孟骁是他最得力的下线，日常负责线下散货。孟骁不用外出兼职，整天就在校园里活动，教学楼、操场、食堂这些人多的地方他都常去，表面上就是普通学生闲逛，暗地里悄悄兜售掺了沉舟成分的甜水，私下拓展客源，默默扩大交易范围。”

周锦奕翻看记录，轻声确认。

“市面上流传的解压电子烟，还有学生私下喝的调味饮品，全都是出自他们二人之手？”

“基本可以确定。”宋知意应声，“蓝弹由江驰统一经手流转，甜水大部分由孟骁负责在校内流通售卖，两人分工明确，一主外一主内，配合得十分默契，平日里行事极为低调，很少留下直接交易证据，所以学校方面一直没能察觉异常。”

“很多学生一开始根本不清楚里面掺了违禁成分。”宋知意补充道，“大多都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加上学业压力大，想着尝试一点东西缓解情绪，单纯当成普通解压物品使用，根本不知道一旦沾染上，就很难彻底抽身。”

周锦奕叹了口气。

“年轻人心智还没完全成熟，辨别是非的能力不足，很容易被旁人说辞带动，一时糊涂迈出第一步，往后就会一步步深陷进去，最后彻底被这些东西操控情绪，毁掉正常生活和学业。”

“林砚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宋知意语气沉了几分，“他本身成绩优异，前途一片光明，就是被江驰刻意拉拢诱导，慢慢开始接触这类东西，初期只是少量尝试浅漂，到最后精神状态彻底紊乱，情绪不受自身控制，一步步被逼到绝路，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五零七宿舍另外三人，早就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碍于平日里相处情面，又害怕遭到江驰一伙人的报复威胁，只能选择知情不报，事后帮忙清理现场，统一串供撒谎，硬生生把一场涉毒诱发的悲剧，伪装成普通学生抑郁自杀案件。”

周锦奕合上手中文件。

“情况已经彻底明朗，不能再任由他们继续在校园里肆意蔓延害人。我已经安排队内所有外勤队员，全部暗中出动，悄悄在理工大学校园周边各个路口、小巷、校外酒吧附近布控蹲守。”

宋知意抬眼看向他。

“现在直接动手抓人？”

“不急。”周锦奕摇了摇头，“目前我们手里只有学生口头证词，缺少实打实的现场交易证据、货物库存证据以及资金往来记录。现在贸然出手抓人，对方一旦咬死拒不承认，没有完整证据链，很难将人彻底定罪，甚至还会打草惊蛇，断掉背后整条货源线路。”

宋知意明白其中利弊，缓缓点头。

“说得有道理，现在确实时机不成熟。”

“所以我安排队员全部暗中潜伏盯梢，不暴露身份，不主动上前接触，全程只负责跟踪记录江驰和孟骁二人的日常行踪、见面人员、交易时间地点，悄悄收集一切有用实证。”周锦奕说道，“等我们把人证、物证、交易流水、下线人员名单全部收集齐全，形成完整闭环证据链，到时候再统一收网，一次性把校内这条毒线连根拔除，一个都不漏掉。”

“这个安排稳妥。”宋知意说道，“先稳住局面，暗中搜集证据，避免惊动上游供货人员。只要按住校内这两个核心人物，整条线下游交易就等于暂时卡住了，能最大程度避免更多无辜学生受害。”

“后续我这边缉毒队也配合行动。”宋知意继续安排，“我让人整理沉舟相关物品特征、蓝弹和甜水的外观样式，下发给所有蹲守队员，方便大家精准识别，避免出现认错目标、遗漏货物的情况。同时排查市内同类型校外场所，顺着江驰兼职的酒吧往下深挖，摸清楚他背后真正的上游供货商究竟是谁。”

两人把后续布控、线索深挖、证据搜集所有工作细节全部敲定清楚，办公区内渐渐安静下来。

时间一点点往后推移，警局里彻底安静下来，其余队员陆续下班休整，偌大的办公区最后只剩下宋知意和周锦奕两个人。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屋内只有桌上两盏台灯亮着，光线柔和，褪去了白天办案时的紧绷严肃。

连日来接连办案，两人都身心俱疲，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周锦奕起身给自己倒了两杯温水，递了一杯放到宋知意面前，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气氛慢慢变得舒缓。

“这段日子连着出任务查案子，你一直连轴转，多久没好好歇过了。”

宋知意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

“干我们这行，哪有什么清闲日子，案子来了就得顶上，早就习惯了。”

周锦奕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轻声开口。

“缉毒一线不比别的岗位，危险系数有多高，我们心里都清楚。每次你带队出外勤摸排线索，蹲守抓人，我心里始终捏着一把汗。”

宋知意闻言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两人相识多年，从一同进入公安系统，到后来各自独当一面，一个坐上刑警队长的位置，一个执掌缉毒支队，平日里大多都是聊工作谈案情，很少这般静下心来说心里话。

“干这行本来就没有绝对安稳。”宋知意淡淡说道。

周锦奕沉默片刻，语气格外认真。

“知意，说实话，走在我们这条路上，直面的全是穷凶极恶的不法分子，尤其是你们缉毒队伍，面对的涉毒人员大多行事狠戾，不计后果，刀口舔血过日子。你心里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

这句话问得直白，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平日里两人都是一身硬气，遇事从不退缩，在外人面前永远沉稳可靠，可私下独处之时，不必一直强撑着伪装。

宋知意低头看着杯中清水，安静沉默了许久，过往多年从警路上经历的凶险场面一一在脑海里闪过，那些直面危险、生死一线的时刻尽数浮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沉稳。

“怕，怎么会不怕。是人就有软肋，就会畏惧生死，直面危险的时候，我心里一样会发怵，一样会顾虑身边在乎的人，没有人天生就胆子大到无所畏惧。”

周锦奕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宋知意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思绪慢慢飘回多年以前。

“还记得我们当年一起在公大读书的日子吗？那时候所有人满腔热血，一心只想毕业后穿上警服，守护一方安稳。毕业离校那天，全校所有预备警员整齐列队，面对鲜红警旗，集体进行入警宣誓。”

话音落下，他轻声缓缓念出当年熟记于心，从未有过半分遗忘的誓词。

“我宣誓，我志愿投身公安事业，忠诚向党，严守纪律，秉公执法，无畏前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短短几句誓言，字字铿锵，时隔多年再次说出，依旧满心赤诚，初心分毫未改。

念完誓词，宋知意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周锦奕，说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真心话。

“警校毕业那天，我们对着警旗发过誓。你问我怕不怕死？怕，但我更怕警徽蒙尘。”

简单一句话，没有华丽说辞，却道尽了心底所有坚守与执念。

身处黑暗险境，不惧自身安危，唯独放不下身上这身警服，放不下头顶熠熠生辉的警徽，放不下当初立下的铮铮誓言。

周锦奕听完，心底满是动容，许久没有说话。

并肩同行这么多年，他最清楚宋知意这份执念与坚守。

“我懂。”周锦奕声音放得很轻，“这身衣服一旦穿上，这辈子的责任就扛在了肩上。我们不止是为了自己而活，更是为了守住当初的初心，守住百姓安稳，守住这一方地界的太平。”

“只是再坚定的心思，也熬不住日夜透支身体。”周锦奕语气里满是心疼，“缉毒查案步步凶险，往后外出行动，凡事多留几分心思，不要事事都冲在最前面，凡事量力而行。”

宋知意闻言轻轻笑了一下，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不少。

“我心里有数，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只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黑暗总得有人去撕开，我们不往前站，老百姓就没安稳日子可过。”

“道理我都明白。”周锦奕说道，“可我还是放心不下。这么多年一路走到现在，我们早就不只是同事战友，早就习惯了彼此相伴同行。你若是出点什么事，我心里安稳不下来。”

宋知意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底暖意漫开。

“放心吧，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也会带着队伍平平安安完成所有任务。等把校内这条校园毒网彻底清除，顺着线索把背后整条货源链条全部斩断，案子彻底了结之后，我好好空出时间，歇上一阵子。”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周锦奕顺势接话。

“一言为定。”宋知意应声。

夜色静谧，办公室里气氛温和。

两人褪去平日里职场上的严肃身份，只是两个并肩多年的挚友，坦诚吐露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与坚守。

聊完心底所想，两人重新收敛心绪，回归工作状态。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盯死江驰和孟骁两个人。”周锦奕重新回归正题，“外勤队员已经全部到位开始蹲守，接下来几天我们耐心等候消息，等待所有实证收集齐全。”

“嗯。”宋知意点头，“同时继续加大力度审讯赵宇，他心理防线最为薄弱，继续抓住言辞破绽逐层突破，争取早日从他口中撬出更多校内交易细节、下线学生名单，提前掌握更多内部消息，方便后续收网行动顺利开展。”

“五零七宿舍其余两人也不能放松看管，暂时继续分开看管隔离，防止三人再次私下串通更改口供。”周锦奕补充安排。

“这些我都已经安排妥当。”宋知意说道，“现在校园里面的暗流已经彻底浮上水面，隐藏在象牙塔之下的灰色交易圈子再也藏不住了。”

那些披着解压放松外衣的违禁物品，那些借着同窗情谊暗中拉拢诱导的险恶用心，那些藏在青春校园里的阴暗勾当，全部都在一点点暴露在阳光之下。

无数尚且懵懂的年轻学生深陷其中，或是被动裹挟，或是一时失足，都需要他们出手及时拉回正轨。

周锦奕拿起桌上记录好的布控路线图，仔细核对一遍。

“校外酒吧那边我已经安排专人重点盯防，江驰日常往来人员、货物进出情况全部实时记录，一旦发现大批量货物转移动向，第一时间向支队汇报。”

“很好。”宋知意说道，“只要按住两头线索，上游货源，下游散货，双线同时推进追查，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这张蔓延在校园内外的无形毒网，彻底撕扯粉碎。”

两人又对着后续行动方案细细商讨许久，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应对措施全部安排妥当，确保每一步行动都稳妥无误。

夜深人静，城市渐渐陷入沉睡，唯有公安大楼依旧灯火长明。

有人安眠入梦，有人彻夜坚守。

宋知意和周锦奕依旧守在办公区内，守着心中信念与职责，静静等候收网时机到来。

他们清楚，这场针对校园涉毒乱象的整治行动，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往后还有更多潜藏在各处的黑暗角落，等着他们一一奔赴，一一清扫。

而当初对着警旗立下的誓言，也会始终铭记心底，从未动摇，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