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废弃厂房的折磨,没有截止时间。
自从宋知意被押进来之后,日夜不停的审讯、体罚、断食、缺水、失眠惩罚,持续了整整四天四夜。
四天里,他没有吃过一口正餐,每天只有两口淡水维持生命体征。全程不能闭眼熟睡,只要眼神一沉、脑袋一垂,立刻就会被看守叫醒体罚。
胃部的绞痛没有停过,低血糖的眩晕感反复往上翻,浑身旧伤新伤叠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是刺骨的疼。
但宋知意从头到尾,没有松过一次口,没有认过一次输,没有吐露半个字的警方信息。
看守轮班的人都看懵了。
他们见过熬不住的、见过求饶的、见过崩溃痛哭的、见过主动妥协换活路的。
从来没见过这种,身体已经撑到濒临垮掉,意志力还硬得像铁一样的人。
一名看守换班的时候,忍不住跟同伴吐槽。
“这人真的离谱,四天了,换普通人早垮八百回了,他硬是一点软话都不说。”
“老板到底想磨到什么时候?再熬下去人直接没了,抓来也没用。”
“谁知道,老板心思本来就没人猜得透,尤其是对宋知意,根本不是对待敌人的正常态度。”
厂房中央,新一轮审讯再次开始。
负责问话的人盯着脸色惨白、身形虚浮的宋知意,语气不耐烦到极点。
“宋队,我们重复问你无数次了。你到底松不松口?”
“归顺老板,既往不咎,给你地位、给你资源、给你安稳日子。你继续硬扛,最后就是活活熬死在这里,没人知道、没人记得、没人救你。”
宋知意站在原地,呼吸很浅,声音依旧冷淡。
“不可能。”
简单三个字,堵死所有妥协余地。
那人彻底没耐心了,抬手就是一记重拳砸在他腹间。
剧痛瞬间炸开,本就痉挛的胃部瞬间抽紧,宋知意身形一晃,硬生生站稳,额头冷汗直接往下掉。
审讯的人咬牙开口。
“我真佩服你的骨头硬。但我告诉你,骨头再硬,也扛不住熬。”
“你死在这里,外面的案子照样查,沉舟照样流通,你护的队友照样查不出顶层线索,你守的正义一点用都没有。”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宋知意心里最清醒的认知。
他不怕疼、不怕熬、不怕死。
但他不能死。
他太清楚自己一旦死在这片无人边境,会发生什么。
3·12阶梯失足连环案,会彻底断了所有顶层线索,永远尘封卷宗。
顾明渊、沈恪言、陆景川三条人命的冤案,永远得不到昭雪。
许湛这条跨境沉舟顶层毒链,会继续隐藏、继续迭代、继续害人。
更重要的是——周锦奕会一辈子活在自责里。
一辈子记得,是他亲手放任自己孤身入局,是他没能护住爱人,是他只能看着自己背负污名、惨死绝境。
周锦奕会撑不住。
全队会永远带着愧疚活着。
所有牺牲,全部白费。
宋知意垂着眼,忍着胃里一阵阵翻涌的绞痛,脑子里飞快权衡所有利弊。
硬扛到底,只有死路一条,毫无价值。
暂时妥协、假意投靠、假意归顺、假意认输,才能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继续摸线索、攒证据、等时机、等周锦奕打过来破局。
活下去,才能洗清污名、回归队伍、亲手终结整条毒链。
忍一时,不是认输。
是为了翻盘。
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在所有人以为他又要硬顶到底的时候,宋知意缓缓抬起眼,声音虚弱沙哑,却清晰无比。
“我可以谈。”
全场瞬间安静。
审讯的人都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宋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干涩和腹部的剧痛,再次开口。
“我可以妥协。”
“不再跟许湛对立,不再针对性破局查案。”
“暂时归顺,留在你们这边。”
这话一出,看守所有人面面相觑。
熬了四天四夜打不垮的人,居然自己松口了。
没人知道,这不是屈服,是他精心伪装、不露半点破绽的绝境隐忍。
他演得太真了。
疲惫、虚脱、眼神黯淡、意志耗尽,完全就是被折磨到撑不住、被迫认输的模样。
没有半点刻意,没有半点伪装痕迹。
审讯人员立刻上报。
不到二十分钟,许湛的车直接开到厂房门口。
许湛走进来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宋知意。
他看得很细。
看他发白的唇、湿透的额发、虚浮的脚步、站不稳的身形。
整个人已经被熬到极限,摇摇欲坠。
许湛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想通了?”
宋知意抬眼看他,语气平淡顺从,完全是被磨平棱角后的状态。
“想通了。”
“我一直跟你对立,破你的局、断你的路,赢不了你。”
“继续硬扛,只会死在这里,没有意义。”
“我归顺。暂时留在你这边,不再干预沉舟的任何布局。”
每一句话,都挑许湛最想听的说。
态度放得恰到好处,不卑微求饶,不刻意讨好,是耗尽所有意志力之后,被迫认输的妥协。
许湛盯着他眼底,看了很久。
他太了解宋知意的性子,宁折不弯,傲骨刻在骨子里。
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真心投诚。
是演的。
是隐忍。
是假意蛰伏。
但他非但不生气,反而心底生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满足感。
哪怕是假的,哪怕是装的。
这也是宋知意这辈子,第一次低头,第一次认输,第一次主动对他妥协。
许湛淡淡开口。
“你不怕回去之后,你的队员、你的市局、你的爱人,认定你真的反水?”
宋知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伪装得毫无破绽。
“我人在这里,回不去。名声不名声,无所谓。”
许湛点头。
“可以。我信你一次。”
“从今天起,停止所有体罚、审讯、禁食。”
看守人员立刻应声:“是老板。”
紧绷了四天的惩罚,终于彻底停下。
可连续多日的透支、空腹、缺水、胃痛、内伤,早就把宋知意的身体掏空了。
精神可以靠意志伪装撑住,身体骗不了人。
刚松口说完最后一句话,严重的低血糖瞬间席卷全身。
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四肢彻底脱力,身形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
他本能想稳住重心,双腿却发软发麻,根本撑不住身体重量。
下一秒,整个人直接往前一倒,彻底失去意识,直直晕了过去。
全场所有人瞬间慌了。
看守人员连忙上前想扶住人,脸色大变。
“老板!晕过去了!”
许湛眼神骤然一沉,瞬间收敛所有松弛的情绪,大步上前直接接住倒下的人。
入手一片冰凉,浑身虚汗,身体虚弱得吓人。
许湛抱着昏迷不醒的宋知意,脸色冷得吓人,转头冷声呵斥旁边所有人。
“你们下手没分寸?”
看守吓得不敢抬头:“我们都是按指令来的,没下死手……”
许湛懒得听解释,眼底戾气极重。
他磨人,是为了磨掉傲骨,不是为了把人直接折磨死。
低血糖、严重体虚、胃疾复发,多重叠加,直接把人熬垮了。
许湛低头看着怀里毫无反应的人,眉心紧锁,语气烦躁。
低血糖最直接最快的缓解方式,就是补糖。
他自己没空动,也不可能亲自跑出去买。
他直接拿出手机,拨通席清淮的电话。
电话接通,席清淮沉稳的声音传来。
“老板,有事?”
许湛语气极淡,理所当然,完全不带半点客气:“进城一趟。”
“买袋糖,甜食、软糖、葡萄糖都行,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席清淮沉默足足三秒。
席清淮是什么人?
沉舟毒链二把手,统筹所有中层交易、圈层布局、货源分流,手上管着几百人的分销网络,平时在外谁见了都要敬三分,妥妥的高层大佬。
结果现在,老板一句话,直接让他堂堂二把手,进城跑腿买糖。
席清淮语气都透着无奈离谱。
“老板,我现在在对接市内中转货线,手里一堆事。买糖这种小事,你随便让个手下跑腿不行?”
许湛语气没半点波澜,强势又霸道。
“让你去。”
“别人买的,我不信。”
“速度快点,人快撑不住了。”
席清淮:“……”
他真的服了。
他是二把手,是操盘中层全局的合伙人,不是专属跑腿小弟。
整个团伙谁见过二把手被指派这种小学生跑腿任务?
偏偏他还不能拒绝。
席清淮最后只能无奈叹气。
“行,我去。我真是头一回干这种差事。”
许湛完全不在意他的无语,淡淡收尾。
“二十分钟内到厂房。”
“迟到一秒,你这条市内货线,不用管了。”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旁边的岑夜站在旁边,全程听完全程,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他悄悄侧头,压低声音。
“老板真狠,席总好歹是二把手,说使唤跑腿就跑腿。”
许湛冷冷扫他一眼。
“你想去?”
岑夜立刻闭嘴:“不敢。”
谁都看得出来。
老板对宋知意,根本不是对待敌人的态度。
折磨是真的。
偏执是真的。
可紧张、在意、生怕他出事,也是真的。
许湛抱着昏迷的宋知意,动作不自觉放轻。
他低头看着人惨白毫无血色的脸,指尖轻轻碰了下他发凉的侧脸,语气很低,只有自己听得见。
“总算肯低头了。”
“哪怕是假的,我也等得起。”
“宋知意,你既然敢假意投靠,就别让我失望。”
另一边,路上。
席清淮开着车,一边提速进城,一边满脸无奈,心里疯狂吐槽。
他堂堂沉舟二把手,每天对接的都是千万级货单、圈层人脉、跨境通路。
今天破天荒干了人生最离谱的工作——给对头警察跑腿买糖。
席清淮一边找便利店,一边无奈自语。
“真是疯了。”
“我跟着老板干这么多年,第一次被当成跑腿小弟使唤。”
“也就宋知意有这个面子,换别人,我直接撂挑子不干。”
吐槽归吐槽,他不敢耽误,飞快买了软糖、葡萄糖口服液、甜味速食,又火速折返边境厂房。
二十分钟整,席清淮准时赶回。
走进厂房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地上昏迷的宋知意。
席清淮低声开口。
“熬太狠了,身体直接透支。他这种长期作息不规律、胃疾缠身的人,四天断食缺水,能撑到现在已经是铁人了。”
许湛没回话,直接伸手接过糖。
他拆开软糖,亲自剥糖纸,递到宋知意唇边,一点点帮他补充糖分。
全程动作耐心、细致,完全没有平时杀伐果断的毒枭气场。
席清淮站在旁边,彻底看呆了。
他算是彻底看清了。
老板这辈子所有的破例、所有的耐心、所有的不理智、所有的离谱操作,全部都给了宋知意一个人。
别人拼死立功,得不到老板半句温柔。
宋知意次次毁他布局、次次跟他死对立、次次端他毒网,反而能让老板心甘情愿破例。
席清淮沉默半天,最终只叹一口气。
“真是孽缘。”
厂房里,看守全部退到远处,不敢打扰。
许湛守在昏迷的人身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恨意有。
执念有。
欣赏有。
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也悄悄滋生。
他清楚宋知意在演戏、在隐忍、在假意归顺。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一点点磨、一点点耗、一点点困住这个人。
他要等。
等到有一天,宋知意的归顺,从假的,变成真的。
而此刻昏迷中的宋知意,意识模糊里,唯一支撑自己的念想,从来不是归顺,不是妥协。
是市局还在拼命查案的队员。
是忍辱负重、独自扛下所有压力的周锦奕。
他假意低头、假意投靠、假意认输。
只为活着。
只为熬到破局那天。
只为再见一次,在世间等他回家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