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有闲心闲聊摸鱼,也没人敢松散懈怠。昨晚顾明渊尸检报告出来、新型沉舟雾化毒品曝光之后,全队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季扬拎着笔记本匆匆跑进会议室,落座的时候还下意识坐得笔直,全程老老实实,半点多余动作都没有。
程泽宇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调侃。
“可以啊,现在比新兵入队还规矩。”
季扬眼皮都不抬,一边翻本子一边回。
“别逗我,我现在不敢有一点毛病。宋队抓作风抓得最严,现在又是新案子开局,我要是敢走神摸鱼,下一个三千字检讨绝对跑不了。”
程泽宇笑了声。
“你这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两人小声交流两句就立刻闭嘴,整个会议室很快安静下来。
宋知意和周锦奕一前一后走进会议室,手里拿着连夜整理出来的案件资料、尸检报告、监控截图和初步排查台账。
周锦奕走到主位旁站定,看着全员开口。
“今天临时召开全员案情分析会,内容只有一个,正式推翻昨晚所有失足坠亡案的意外定论,全部按涉毒刑事案件重新定性、重新彻查。”
一句话落下,会议室氛围瞬间沉到底。
所有人抬头看向前方,神色严肃。
宋知意接过话头,语气平稳,没有多余废话,直奔案情重点。
“之前市内多起高端圈层失足摔伤、坠亡警情,全部被基层判定为个人意外、酒后失误。从昨晚顾明渊的尸检结果来看,所有判定全部错误。”
他把尸检报告投影在屏幕上。
“死者顾明渊,体内酒精含量极低,不具备醉酒失足条件。致死核心原因,是吸入新型沉舟雾化毒素,导致空间感知障碍、肢体控制失灵,自主失足坠落。”
季扬举手提问。
“宋队,我想问一下,这款新型毒品和我们之前查的沉舟甜水、蓝弹,区别在哪?”
宋知意看着他,耐心解释。
“最大的区别,使用方式和伪装方式不一样。之前的品类是口服、含服,目标群体是学生,伪装成零食饮料。现在这款是雾化吸入,伪装成果味电子烟,外观和市面潮流电子烟没有区别,普通人完全分辨不出来。”
程泽宇紧跟着发问。
“那症状区别呢?”
“旧款沉舟,起效快、情绪波动大、亢奋或者低落明显,很容易被发现异常。”宋知意继续说,“新款雾化剂型,起效延迟,吸食当时几乎没有感觉,半小时到一小时之后才慢慢出现眩晕、距离错乱、平衡感消失,刚好卡在宾客散场、独自离场、上下楼梯的时间段。”
周锦奕补充一句。
“换句话说,毒贩精准算好了发作时间,专门制造散宴失足现场,完美规避他杀痕迹。”
队内一名老队员开口。
“这也太歹毒了。这种模式,现场干干净净,没有交易痕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毒物残留器械,就算人死了,谁能想到是涉毒谋杀?”
“就是因为难查,他们才敢大规模铺开。”宋知意语气冷了几分,“校园市场被我们连根拔干净之后,低端散货风险太高、利润太低、人群太容易暴露。毒贩直接放弃学生圈层,全面转型,主攻高端高净值人群。”
周锦奕对着屏幕调出排查列表。
“昨晚通宵梳理近一个月全市意外失足警情,我们锁定另外两起完全同模式命案,全部符合新型沉舟雾化中毒失足特征,今天正式并入3·12阶梯失足连环案,统一侦办。”
他点开第一条卷宗。
“第二名死者,沈恪言,三十九岁,金融投资公司总裁。死亡时间比顾明渊早两天,死于城郊高端别墅区私人晚宴散场后。”
队内有人提问。
“当初定性是什么?”
“夜间楼道光线差,个人不慎踩空,意外坠亡。”周锦奕直言,“当时现场勘验无打斗、无目击、无外力痕迹,家属也没有异议,直接按意外事故结案归档。”
季扬听得皱眉。
“那症状对上了吗?”
“完全对上。”宋知意接话,“我们连夜联系法医队调回沈恪言的留存血样,加急复检,同样检出新型沉舟雾化毒素残留。死前步态漂移、眼神涣散、无自救动作,和顾明渊坠楼特征一模一样。”
周锦奕继续调出第三条案件。
“第三名死者,陆景川,四十五岁,进出口贸易集团老总。死于一周前商圈闭门私人酒会结束后,自家单元楼步梯坠落。当初定性为深夜疲劳失足意外。”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几秒。
队员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不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队员出声感慨。
“等于说,这三个人,全部是被毒品间接害死的,全部被毒贩的新套路伪装成意外死亡,差一点就彻底沉冤,没人能查得出来。”
周锦奕点头。
“没错。三起命案,三条人命,全部被完美伪装成个人失误。如果不是这次顾明渊的案子被宋队抓到破绽、推翻定论,后续还会有第四起、第五起,永远按意外处理,毒贩永远不会落网。”
宋知意调出三人的社交轨迹图谱。
“我们比对了三名死者近一个月的行程、宴会记录、社交参与名单,发现高度重合。三人互不隶属不同行业,平时交集不多,但近三十天,共同参与过四场同一系列的私密名流饭局。”
季扬认真记笔记,边写边问。
“也就是说,毒源就是出自这几场私人宴会?电子烟弹是在这些局里流通的?”
“大概率是。”宋知意答复他,“这种新型雾化毒品,不会对外流通,不会流入普通市面,只在封闭圈层内部小范围传播,私密性极高,外人根本接触不到。”
程泽宇提出疑点。
“那参会的人应该不止死者三个,其他人为什么没事?”
周锦奕解答。
“第一,吸食剂量不一样。有人尝一口,有人吸食量大,剂量决定症状轻重。第二,个人体质耐受度不同。第三,发作时机不同。有人离场早、有人全程坐着没走动、有人楼梯环境安全,只有少数人刚好卡在发作期走楼梯,才会失足坠亡。”
他顿了顿。
“大部分吸食者,只会短暂眩晕、乏力、失衡,休息一会就恢复,根本不知道自己中毒,只会以为是熬夜、喝酒、疲劳导致的不舒服。”
宋知意补充关键信息。
“也正是因为绝大多数人没有重伤、没有死亡,所以这条毒网隐藏得极深。圈内人就算觉得不对劲,也不会往毒品上面想,更不会主动报警。”
季扬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
“这帮毒贩真的太会玩心理战术了。专门挑有钱人、有身份的人下手,这群人好面子、圈子封闭、不爱惹事,就算察觉异常也不会声张,完美适配他们贩毒的需求。”
“所以这条线暴利、安全、隐蔽。”周锦奕沉声开口,“学生没钱,单次交易量小,风险大。高端圈层消费能力极强,一单抵校园散货几十单,而且圈层封闭、全员封口、无人举报,是毒贩最理想的市场。”
宋知意抬手敲了敲桌面,收拢所有人注意力。
“现在确定侦查双线,全队分成两组,同步推进,不允许任何疏漏。”
“第一组,由我带队,彻查所有宴会主办方、承办方、场地负责人、私人会所、别墅宴会组织者,追查宴会物资供应、雾化产品流入渠道,锁定内部供货人。”
“第二组,周队带队,全员筛查四场私密饭局所有参会宾客名单,逐一建档,逐一传唤问询,统计所有出现过眩晕、失衡、摔伤、身体异常的人员,筛查存活吸食者。”
周锦奕顺势布置细化分工。
“季扬、程泽宇,你们两人负责名单分类筛查,把所有参会人员按照行业、身份、参会次数、异常症状记录,分层标注,重点人员优先传唤。”
季扬立刻应声。
“收到!保证逐条核对,不漏一人。”
态度端正得不行,半点不敢敷衍。
周锦奕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淡淡调侃一句。
“现在干活倒是挺积极。”
季扬略显尴尬。
“经历过上一次检讨事件,我已经彻底改掉松散毛病了,以后在岗绝对全程严谨。”
全队听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很快又收敛。
宋知意继续布置工作。
“另外,立刻对接市场监管、烟草稽查、安防部门,全面排查近期入市的新款三无果味电子烟、小众进口雾化弹,比对成分,溯源货源通路。”
“同时,对云顶会所、涉事别墅私人场地全部临时查封,封存所有物资、监控、台账,禁止任何人进入、禁止任何人转移物品证据。”
“明白!”全员齐声应答。
一名老队员提问。
“宋队、周队,我们现在能确定这条线是中层操盘还是顶层直接布局?”
宋知意沉默两秒,如实回答。
“目前判断,至少是席清淮级别掌控的中层高端分销网。校园散货是底层小鱼小虾,这种封闭圈层定点专供、新型毒品迭代、完美命案伪装模式,绝对是团伙核心圈层策划,层级极高。”
周锦奕加重语气。
“换句话说,我们这次端的不是小分销商,是沉舟毒链的中层主干网。拔掉这条线,才能继续往上溯源,触碰顶层源头。”
会议继续推进,所有人逐条梳理疑点。
程泽宇边看名单边开口。
“我发现一个问题,这几场宴会,全部是闭门邀请制,不对外公开、不对外售票、不对外宣传,外人根本进不去。也就是说,供货渠道是内部专属,外部排查很难直接切入。”
“没错。”宋知意点头,“这就是这条毒网最难的地方。校园毒贩是向外扩散,高端毒网是向内封闭。我们没法从外部突破,只能从内部人员撬开缺口。”
季扬抬头提问。
“那我们传唤这些富商名流,他们会不会不配合?毕竟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牵扯涉毒,大概率会隐瞒、抗拒、不实话实说。”
周锦奕语气笃定。
“抗拒正常,隐瞒也正常。越是高端圈层,越怕名声受损、怕牵连、怕立案、怕影响事业人脉。但我们是依法传唤、依法取证,不管身份地位,一律同等对待,拒不配合的,直接依法强制传唤。”
宋知意补充。
“而且他们大多是被动吸食、不知情参与,不是主动贩毒,心理防线不一样。只要话术到位、证据到位,大部分人会选择配合,不会硬抗到底。”
会议持续一个半小时,把所有侦查方向、风险点、分工、重点全部敲定。
散会之后,全队立刻投入工作,没人拖沓。
办公区再次进入满负荷运转状态。
季扬和程泽宇对着密密麻麻的宾客名单逐条筛查,一边整理一边小声交流。
程泽宇道:“你看这名单,全是老板、总裁、投资人、行业大佬,平时在外个个光鲜亮丽,谁能想到私下宴会里藏着毒品。”
季扬认真录入信息,头都不抬。
“越高端的圈子,越藏污纳垢。以前我以为毒品离这种上流人群很远,现在看来,他们才是新型毒品最先渗透的目标。”
“而且最可怕的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中招了。”
程泽宇叹了口气。
“沈恪言、陆景川、顾明渊,三个事业有成的人,就这么被别人精心设计的毒局害死,死后差点背锅,被定性成自己不小心,太冤了。”
季扬感慨。
“毒贩是真的没底线,为了赚钱不择手段,连这种杀人于无形的套路都能设计出来。”
两人忙着筛查名单,不敢有半点马虎。
另一边,办公室内,宋知意和周锦奕对着三条命案的时间线、线索链复盘核对。
周锦奕看着屏幕上的图谱,开口说道。
“三场命案,间隔时间很短,说明新型雾化电子烟弹已经在圈层内稳定流通,不是试销,是长期常态运作。”
宋知意点头。
“最少已经暗中流通两三个月以上,只是之前没有出现大规模死亡案例,一直没暴露。”
周锦奕转头看向他。
“这次案子比校园案凶险太多,对手层级高、反侦察强、人脉广、资源多,我们接下来办案阻力会非常大。商界人脉、舆论压力、圈层施压,都会接踵而至。”
宋知意神色平静。
“阻力再大,该查照样查。涉及毒品命案,没有变通,没有妥协。”
周锦奕看着他略显疲惫的样子,语气放轻。
“我知道你不会松口。我只是提醒你,接下来别太拼,慢慢推进,我陪着你。”
宋知意侧头看他。
“你也别熬夜太久。”
周锦奕笑了下。
“咱俩谁别说谁,都是一样的作息。”
短暂的温存过后,两人立刻回归工作状态。
周锦奕继续分析案情。
“现在最大的突破口,就是存活的参会人员。只要撬开一个人的嘴,就能确认宴会里电子烟弹的流通方式、谁带进来的、谁在圈子里分发、谁是中间人。”
宋知意道:“而且我们可以确定,中间不止一个人,是小团伙运作,专人带货、专人分装、专人圈层推广、专人控场封口。”
“席清淮手下,应该有专门负责高端圈层的分销小组。”
周锦奕认同。
“等我们抓到中层中间人,就能顺藤摸瓜,摸到席清淮的交易线,再往上,就能逼近许湛的货源源头。”
宋知意指尖轻点桌面。
“校园线是皮毛,宴会高端线,才是真正的主干。”
一整个白天,全队没有休息。
传唤电话、核查电话、对接部门电话不停响起。名单筛查、信息建档、场地查封、证据封存、成分比对,双线工作同步高速推进。
中午吃饭的时候,全队简单轮流就餐,没人敢离岗太久。
季扬端着盒饭,一边吃一边跟程泽宇唠。
“我现在是真不敢偷懒了,你看这案子多吓人,看不见摸不着,杀人不留痕迹,要是我们查不彻底,以后还会死人。”
程泽宇道:“你总算正经一回了。”
季扬无奈道:“没办法,宋队现在查案抓得细到极致,我但凡漏一条信息、错一个标注,绝对又被抓典型。我现在彻底记住了,在岗一刻,严谨一刻。”
程泽宇笑。
“你这属于被整治得彻底改头换面。”
两人随口说笑,也只敢午休这几分钟放松一下,吃完立刻回去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第一批重点参会人员传唤到位。
都是市内有头有脸的企业负责人、行业高管,被传唤到支队之后,大多面色紧张,心态慌乱,嘴上不停强调自己只是参加普通饭局,不清楚任何违规情况。
审讯工作同步开启。
宋知意和周锦奕分开坐镇两间审讯室,带队问话取证。
第一个被传唤的高管,全程态度谨慎。
“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受邀参加商业饭局,谈合作、聊行业情况,全程很正规,没有任何违法活动。”
周锦奕不绕弯子,直接出示尸检报告和中毒证据。
“你参与的饭局里,流通新型沉舟雾化毒品,已有三人中毒失足坠亡。我们现在不是在查普通违纪,是在查连环命案。你如实交代,是配合调查,也是自保。”
对方脸色瞬间发白。
沉默许久之后,终于开始松口,断断续续交代宴会内部确实有人私下分享小众果味电子烟,说是国外进口解压产品,圈内很多人都尝试过,没人觉得不对劲。
突破口,就此正式撬开。
隔壁审讯室,宋知意问话更直接。
“你近期参与私密宴会之后,有没有出现过头晕、眼花、距离判断不准、走路失衡、莫名疲惫的情况?”
被问询的宾客犹豫半天,最终点头承认。
“有过一两次,我以为是喝酒多、熬夜多,没当回事。现在听你们这么说,我后背都发凉。”
宋知意继续追问细节、时间、场景、分享人员特征、圈层规矩。
一条条关键线索,开始源源不断落地归档。
傍晚时分,全队汇总第一轮审讯结果。
季扬拿着汇总表汇报。
“报告周队、宋队,初步统计,四场宴会里,至少十五名参会人员出现过不同程度的中毒反应,只是轻重不同,没人死亡,全部当成身体不适忽略过去了。所有人都表示,电子烟弹是圈内熟人私下流通,没有固定摊位、没有公开交易,完全是圈层内部私下分享。”
程泽宇补充。
“所有人口供统一,流通人员非常隐蔽,从不主动露面,只靠中间人对接,普通参会者根本不知道货源是谁、上家是谁。”
周锦奕听完总结。
“典型的高端圈层封闭式贩毒模式,单线对接、层层隔断、互不牵连,就算底层有人落网,也咬不出上层信息。”
宋知意眼神冷静。
“但是现在,已经足够我们确认整条毒网的运作逻辑。”
“放弃低端公开市场,深耕高端私密圈层,利用新型伪装毒品、延迟发作症状、完美意外命案模式,长期隐秘害人、疯狂牟利。”
他抬眼看向全队。
“从今天开始,3·12阶梯失足连环案,正式进入深度攻坚阶段。校园毒网只是前奏,真正难啃的硬骨头,从现在才开始。”
全队所有人挺直脊背。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