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现在的身份是周奕程,一个欠了三百万赌债、走投无路,只能钻进灰色圈子讨活路的普通人。
他跟着喻文昭做事已有数日,全程安分守己,别人不愿干的底层活,他全都接。短途摆渡、跑腿送小船、对接城市边角的低端渡口,每一件事都做得干净利落,不偷懒、不啰嗦、不打听不该问的事。
圈子里的底层小弟都觉得,周奕程就是个被债务逼疯的亡命徒,只想老老实实赚钱还债,没野心、没城府,很好拿捏。
但圈子里混得久、心思细的老人,心里已经慢慢攒了疑心。
晚上据点里,几个跟着喻文昭好几年的老人凑在一块抽烟闲聊,避开了宋知意,话里话外全是试探和揣测。
“这周奕程,是不是太稳了点?”
“欠三百万赌债的人,按道理应该急躁、贪钱、沉不住气,他倒好,天天安安静静干活,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来路也太干净了,之前没在任何圈子露过头,突然就冒出来投奔昭哥,太凑巧了。”
其中一个跟着喻文昭最久的男人,掐灭手里的烟,语气笃定。
“我觉得不对劲。赌徒我见多了,没有哪个赌徒能做到他这么冷静。不贪快钱、不耍小聪明、不该问的一句不问,这根本不是普通人的性子。”
有人接话。
“那你的意思是?”
男人沉声道。
“防着点吧,别是外面派进来的新渡探子。”
几个人对视一眼,没人说话,但心里都默认了这个猜测。
当晚,这个老手下就单独找到了喻文昭,单独汇报情况,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提。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昭哥,最近新来的那个周奕程,我觉得有问题。”
喻文昭靠在椅子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哪里有问题。”
“太稳了。”手下直白开口,“他干活太标准了,挑不出一点错,也从来不贪小便宜,不跟兄弟们扯皮,太干净了。一个走投无路的赌鬼,不可能这么克制。”
“而且他胆子太大了。上次让他单独去外地渡口送小船,深夜一个人跑来回,不慌不怕,不担心被劫货,不担心被抓,心理素质根本不是普通人该有的。”
喻文昭沉默了几秒。
其实他自己也察觉到了。
周奕程太过规整,规整得像是刻意装出来的。
但他没有立刻发难,也没有直接找人问话,只是淡淡开口。
“我知道了。”
手下连忙道:“昭哥,要不要直接查他底细?或者直接撵走?留着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太不安全了。万一真的是条子那边的人,我们整个线都要翻船。”
喻文昭抬眼。
“不用。”
“先留着他。”
“能干活、敢干活、下手稳,这种人好用。”
“来路干净不是罪,暂时没查出问题,就没必要动他。”
手下急了。
“可是万一……”
喻文昭打断他。
“没有万一。”
“真有问题,我自然能试出来。”
“你继续盯着他,一举一动,所有言行,随时跟我报。不要惊动他,不要让任何人给他脸色,照常对待。”
手下只能点头。
“明白。”
人退出去之后,房间彻底安静。
喻文昭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心里的戒备彻底落了底。
他确定了,这个周奕程,必须试探。
不能杀,不能赶,只能试。
试忠心,试底线,试他到底是真贪财想还债,还是带着目的混进来的外人。
另一边,市局禁毒、重案联合办公室。
周锦奕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整桌的交易记录、片区摸排台账、近期涉沉舟案件的汇总资料。
他这几天一直在梳理全城的毒圈流动轨迹。
沉舟这款新型毒品,常规检测查不出来,流通隐蔽,扩散速度极快。高端宴会、私人会所、路边小摊、校园内部,到处都有散货渠道,层层分级,链路复杂。
全市所有零散渡口、短途摆渡记录、小船散货交易,最后溯源的中间节点,全都指向同一个人——喻文昭。
喻文昭不是源头,不是制毒的人,也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
但他是整个华南片区,线下流通最大的中转站,所有散货、零售、底层交易,基本都由他全权管控。
许湛躲在境外,所有台面下的脏活、风险活,全部扔给喻文昭处理。
周锦奕一页页翻完手里的记录,抬头看向身边的队员。
“近期喻文昭团伙,有没有新的人员变动?”
队员立刻汇报。
“有。一周前,据点收了一个新人,自称周奕程,欠赌债三百万,主动投奔,现在跟着跑腿做短途摆渡、送散货小船。”
周锦奕指尖顿了一下。
周奕程。
他清楚这个名字。
是宋知意的卧底假身份。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话。
“近期喻文昭据点,有没有异常动作?”
“暂时没有大额大船交易,都是零散小船、蓝弹、甜水零售。最近风声紧,他们全部收敛了,没有夜渡,没有跨城大批量运货。”
周锦奕点头。
完全对上了。
许湛境外避风头,整个线下链路全部蛰伏,喻文昭压着所有大交易,只留底层零散流通,自保观望。
队员犹豫了一下,继续开口。
“周队,这个新人周奕程,资料太干净了。之前没有任何灰色记录,突然欠了巨额赌债、突然投奔毒圈,太刻意了。我们要不要重点盯防一下这个人?”
周锦奕淡淡开口。
“不用盯防。”
队员愣了。
“不用?”
“他没问题。”周锦奕语气笃定,“不用给他上监控,不用刻意摸排,正常对待即可。”
队员虽然疑惑,但不敢多问,只能应声。
“明白。”
等人走光,办公室只剩周锦奕一个人时,他拿起私人加密通讯器,发了一条极简消息。
【内部有人起疑,针对性试探即将开始,谨慎行事。】
消息发送成功。
此时的宋知意,刚刚完成一趟短途摆渡,把一批分装小船送到城郊低端渡口,交接完毕,正顺着街边步行返回据点。
他兜里的加密通讯器轻微震动了一下。
他找了个无人的角落,低头看完消息,快速删掉记录,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从头到尾,平静、淡定,没有一丝慌乱。
他早就料到了。
卧底入局,太弱会被当成废物随时舍弃,太强会被重点猜忌。
他刻意拿捏的分寸,就是刚好好用、刚好安分、刚好不张扬,但又过于规整。
圈内老人起疑,是必然的结果。
他刚刚转身准备继续往回走,视线不经意扫过马路对面。
街边停靠一辆制式警车,车窗半降,露出一张清冷熟悉的脸。
周锦奕带队外出摸排片区点位,刚好在此处停留。
两人隔着一条马路,距离不远,没有对视很久,只是极其短暂的眼神交汇。
无人察觉,无人看懂。
马路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这两个遥遥相对的人,是整场围剿毒网里,唯一的一对默契战友。
几秒后,周锦奕率先移开视线,装作正常巡查观望的样子。
宋知意迈步穿过马路,装作普通路人,慢悠悠从车边经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周锦奕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圈子里有人咬你。”
宋知意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低声回了一句。
“我知道。”
周锦奕:“喻文昭心思重,疑心大,他不会直接动手,只会试探你。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稳住,别露任何破绽。”
宋知意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可控。”
周锦奕看着他:“别硬扛没必要的风险。”
宋知意轻轻勾了下唇角,声音很低。
“我从来不扛风险,我只算局势。”
“他想试我,我就给他想看的样子。”
周锦奕沉默一瞬。
“心里有数就好。”
简短两句对话,全程不到三秒。
两人没有停留,没有互动,没有眼神交流,完全是陌生人路过的状态。
宋知意径直离开,继续往据点走。
周锦奕收回目光,对着队内对讲机开口,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
“继续下一个点位摸排。”
车子缓缓驶离街边。
宋知意一路走回喻文昭的隐秘据点,进门的时候,所有小弟都各司其职,看起来一切如常。
没人针对他,没人冷落他,没人故意试探他。
喻文昭做得非常隐蔽。
表面上,他依旧重用宋知意,依旧把零散摆渡、低端渡□□接的活全部交给宋知意,甚至比之前更放心。
宋知意进门没多久,喻文昭就主动叫住了他。
“奕程。”
宋知意应声回头,态度恭顺,完全是下属对上位者的姿态。
“昭哥。”
喻文昭看着他,语气随意。
“今天的货,交接顺利?”
“顺利。”宋知意回答,“渡口没人查,货全部安全交付,账目也对得上,没有差错。”
喻文昭点头。
“累不累。”
“不累。”宋知意道,“能干活赚钱还债,就够了。”
喻文昭看着他,像是随口闲聊。
“你胆子确实不小,别人不敢跑的夜路、不敢接的偏僻渡口,你都敢接。”
宋知意坦然回话。
“我没退路。欠着三百万,不敢挑活,能赚钱的活,我都能干。”
喻文昭笑了一下。
“你这性子,说实话,挺适合吃这碗饭。”
“敢拼、稳、不啰嗦。”
宋知意不卑不亢。
“昭哥肯给我活路,我就好好干。”
喻文昭看着他,话锋忽然一转,看似无意,实则试探。
“这段时间,我这边风声紧,圈内不稳定,进出的人杂,你跟不熟的人接触,多留个心眼。”
“有些人,看着是自己人,实则不一定干净。”
宋知意心里瞬间通透。
来了。
试探的铺垫,已经开始了。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老老实实回话。
“我懂。我不多交朋友,不多说话,只干自己的活,谁都不得罪。”
喻文昭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
“后面我发现身边有内鬼、有探子,你怎么看?”
宋知意语气直白,毫无犹豫。
“该清就清。”
“圈子里最怕藏内鬼,留着就是定时炸弹,早晚翻船。”
喻文昭看着他:“你不怕错杀?”
宋知意淡淡道:“圈子里的规矩,宁错杀,不留患。”
这句话,完美贴合一个亡命毒圈新人的心态。
狠、绝、只懂圈子规矩,不讲情理。
喻文昭听完,神色看不出变化,心里的试探却又深了一层。
他继续闲聊式问话,一句一句磨。
“你之前在赌场混,见没见过卧底探子混场子的?”
“见过。”宋知意随口应答,“赌场也有条子蹲点,也有卧底混着抓赌,抓到了下场都很惨。”
“所以你很懂规矩?”喻文昭问。
“懂一点。”宋知意道,“我想好好活着还债,就必须守你们的规矩。不守规矩的人,活不长。”
喻文昭点点头,没再继续问。
“行了,你先休息。晚上还有一趟小货要送,晚点我叫你。”
“好。”宋知意应声,转身退开。
全程态度恭敬、安分、听话,没有半点异常。
他离开之后,喻文昭坐在原地,低声自语。
“太稳了。”
“越完美,越可疑。”
旁边刚才汇报的手下再次上前。
“昭哥,还是留隐患。”
喻文昭沉声道。
“不用急。”
“他想装安分,我就给他机会装。”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真老实,还是藏得深。”
“准备一下,过两天,我亲自试他。”
手下问:“怎么试?”
喻文昭眼底透出一丝冷意。
“试忠心。”
“是不是自己人,一次就够了。”
据点另一边,宋知意靠在墙边,闭目短暂休整。
他听得清清楚楚。
喻文昭要试探他。
而且是针对性、高强度的忠心试探。
他完全不慌。
从踏入这个毒圈开始,他就做好了所有准备。
演戏、伪装、立人设、扛试探,本就是他卧底任务的必修课。
喻文昭疑心重、谨慎、多疑,看似稳妥,实则最容易被情绪和试探左右。
只要他表现得够狠、够忠心、够贴合亡命徒人设,喻文昭的戒备,就会一点点瓦解。
与此同时,市局办公室。
周锦奕看着最新传回的监控摸排记录,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队员汇报。
“周队,确认了,喻文昭已经对目标产生高度怀疑,近期一定会开展内部试探。”
周锦奕垂眸,语气冷静。
“喻文昭的试探,一定会用人命做局。”
队员一愣。
“用人命?”
“对。”周锦奕开口,“毒圈高层试探新人忠心,最常用的手段,就是逼对方沾血、逼对方动手。”
“只有手上沾了圈子的血,才会被认定为自己人。”
队员神色凝重。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干预?万一……”
周锦奕直接打断。
“不用干预。”
“他能应对。”
“喻文昭的试探,是他彻底站稳脚跟的最好机会。”
队员还是担心。
“可是风险太大了,一旦应对失误,随时暴露,甚至有生命危险。”
周锦奕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动摇。
“他不会失误。”
“他在暗,喻文昭在明。”
“从一开始,主动权就在他手里。”
队员不敢再多说,只能应声。
“明白。”
办公室彻底安静。
周锦奕望着窗外夜色,心里无比清楚。
接下来的试探,是宋知意在毒圈立足的关键一步。
熬过去,彻底获取喻文昭信任,深入核心圈层,距离抓到许湛、连根拔起沉舟毒网,就更近一步。
熬不过去,当场暴露,全盘皆输。
但他信。
他永远信宋知意。
夜色渐深。
据点里,宋知意接到了喻文昭的通知,晚上继续外出送货。
他起身拿好东西,神色平淡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