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发生在暮春的一个午后。
演武场东侧的洗剑池畔,几株老桃树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在青石地上,被踩成污浊的泥泞。祁观从被林天傲和几个跟班“请”到池边时,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寒澈。
白发少年跪在池边的污水里,单薄的肩胛骨嶙峋地凸起,像折断的鸟翼。一个锦袍公子——祁观从认出是东域王家的小少爷王烁,正用脚尖踢着他的侧腰,语气轻佻:
“瞧瞧,咱们仙庭养的‘神种’——神族留下来的野种!”
哄笑声四起。
王烁瞥见祁观从,眼睛一亮:“祁师弟来得正好。这疯子前日偷了我院里的灵果,你说该怎么处置?”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诱哄般的恶意,“要不……你也来两脚?听说你与他‘有旧’?正好让大伙儿看看你的立场。”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在祁观从身上。
池水倒映着破碎的天光,也倒映着寒澈低垂的头颅。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湿透的白发遮住了脸,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一丝活气。
祁观从的视线落在那些指尖上。上面有新伤,也有旧疤,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和干涸的血迹。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搔刮了一下,细微的刺痛。
但他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甚至更加舒展。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目光轻飘飘掠过寒澈,就像掠过池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王师兄说笑了。”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不过是一条不懂事的野狗罢了,何必与它一般见识?脏了师兄的鞋,反倒不美。”
空气凝滞了一瞬。
王烁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着祁观从的肩膀:“说得好!可不就是条疯狗!”他满意地看了祁观从一眼,仿佛确认了这个近来风头正劲的师弟确实“识时务”。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王烁又踢了寒澈一脚,力道却轻了不少:“听见没?连祁师弟都说你是条狗!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人群哄笑着散去。王烁临走前还对祁观从点了点头,态度明显亲近了几分。
祁观从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直到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桃林尽头,他才缓缓转过身。
池边只剩寒澈一人。
他还是那个姿势,跪在污水里,头垂得很低。风吹过,几片桃花瓣落在他沾满泥污的白发上,红得刺眼。
祁观从迈步,走到他面前。
站定的瞬间,寒澈忽然抬起了头。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怨恨。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隔着湿发的缝隙望上来,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没有悲伤,没有屈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就像两潭结冰的死水,倒映着祁观从此刻平静无波的脸。
然后,寒澈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怪笑。他猛地抬手,抓起一把池边的污泥,胡乱抹在自己脸上、脖子上,动作癫狂,眼神却依旧空洞。
他一边抹,一边用那种怪异的笑声,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狗……狗……嘿嘿……狗……”
祁观从静静看着他表演。
看了许久,直到寒澈似乎笑累了,动作慢下来,蜷缩成一团,又开始无意识地发抖。
祁观从终于移开视线,转身离开。步履平稳,白衣在暮春风里微微拂动,背影看起来甚至有些悠闲。
只是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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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祁观从去得比平时晚。
子时已过,仙庭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连巡夜的仙卫都少了。乱石区深处的窝棚像一座沉默的坟茔,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
祁观从悄无声息地落在棚外。
棚内没有光,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间杂着极轻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他掀开破烂的草帘,走了进去。
寒澈蜷缩在角落一堆发霉的干草上,浑身是伤。王烁那伙人显然没真的放过他,新添的淤青和破口覆盖在旧伤之上,有些地方皮肉外翻,渗着浑浊的组织液。他似乎在发烧,身体无意识地抽搐,脸上却依旧挂着白日那种痴傻的、空洞的表情,嘴里喃喃念着“狗……嘿嘿……狗……”
祁观从在他面前蹲下,取出伤药和干净的布。
就在他伸手准备处理伤口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寒澈脸上。
白日池边那个空洞的眼神,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仿佛那冰封之下,有什么东西短暂地苏醒过,冰冷地审视过他,又迅速沉回了深处。
“你到底是真疯,”祁观从轻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窝棚里异常清晰,“还是装傻?”
寒澈毫无反应,依旧痴痴笑着,眼神涣散。
祁观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呼吸受阻。寒澈的喘息骤然停止,眼睛因缺氧而微微睁大,但里面的空洞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仰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个真正的、没有意识的玩偶。
祁观从的手指能感受到颈动脉在掌下微弱地跳动,皮肤冰凉,沾着血污和冷汗。
三息。
五息。
寒澈的脸开始泛青,眼神却依旧涣散,甚至嘴角那抹痴傻的笑都没有变。
祁观从猛地松手。
寒澈跌回干草堆,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得更紧,像只受惊的动物般瑟瑟发抖,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却唯独不敢看祁观从。
祁观从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脖颈冰凉的触感。
……是真的?
心头那点疑虑,被眼前这无比真实的痴傻模样一点点压了下去。也许白日那个眼神,只是他的错觉。一个被打磨了十一年的灵魂,或许真的早就碎了。
一种陌生的情绪涌上来——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沉重的疲惫,混杂着对自己刚才那瞬间失控的厌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平静。
他重新蹲下,这次动作轻柔了许多。先是用温水浸湿的布,一点点擦去寒澈脸上身上的血污。伤口暴露出来,有些深可见骨。祁观从沉默地撒上药粉,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寒澈一直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却没有抗拒。
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祁观从顿了顿,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枚蜜饯。他拿起一枚,递到寒澈嘴边。
寒澈呆滞地看着蜜饯,又看看他,迟迟不动。
祁观从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疼不疼?”
寒澈依旧呆呆的。
祁观从将蜜饯塞进他手里,然后做了一件让他自己都怔住的事——他伸出手,将那个蜷缩的、发抖的身体,轻轻揽进了怀里。
很瘦,骨头硌人,体温低得吓人。
“不是故意掐你的。”祁观从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哄劝,“蜜饯给你。”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那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
“不疼了。”他说,手指生疏地、一下下拍着寒澈瘦削的背脊,像小时候院长奶奶哄他那样。
窝棚外,夜风呜咽。
窝棚内,蜜饯甜腻的气味,混着血腥和药味,氤氲出一小片诡异的、短暂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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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迹。
祁观从依旧是那个广结善缘、笑容清浅的祁师弟。寒澈依旧是那个任人欺凌、痴傻疯癫的神族遗孤。两人在明面上再无交集。
只有每个深夜,玄衣身影会准时出现在窝棚外,留下药物、食物,偶尔是一小包糖渍的果脯。
寒澈依旧表现得浑噩。有时会对着空气傻笑,有时会突然暴躁地砸东西,更多时候是蜷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但他不再拒绝祁观从留下的东西,甚至会笨拙地、偷偷将包蜜饯的油纸抚平,藏进干草堆深处。
祁观从冷眼旁观,心中那点疑虑时隐时现,却再未试探。
直到那个深秋。
祁观从奉命随几位师兄出山门,去百里外的雾隐谷采集一种炼器材料。来回需三日。
第三日黄昏,他回到仙庭,刚踏进山门,就感觉到了异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眼神闪烁。他隐约听到了“乱石区”、“差点打死”、“神族遗孤”之类的字眼。
祁观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加快。
还未靠近那片区域,浓重的血腥味就已扑面而来。
窝棚几乎被拆散了架,草席、破布、干草散落一地,上面溅满了暗红的血迹。寒澈不在里面。
祁观从的心沉了下去。
他循着血迹,在乱石深处找到了人。
寒澈躺在一块巨石的阴影里,几乎不成人形。白发被血污黏成团,脸上肿胀得看不出原本面目,一只眼睛完全睁不开,嘴唇破裂,牙齿掉了两颗。身上衣衫尽碎,裸露的皮肤上没有一寸完好处,肋骨处有明显的凹陷,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几个穿着王家服饰的弟子站在不远处,正低声说笑。为首的是王烁的堂兄王狰,修为已至筑基初期,在年轻一辈中颇有些凶名。
“……死爹妈的玩意真晦气!”王狰啐了一口,脸上犹带戾气,“说他爹娘死了居然敢咬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野种!我不打死他我不姓王!”
旁边有人附和:“狰哥消消气,跟个疯子计较什么?反正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王狰冷笑,上前一步,抬脚就要往寒澈头上踩去——
“住手!”
一声厉喝从旁传来。
众人回头,见是一位巡值的执事长老,面色不豫地快步走来。
王狰悻悻收脚,却还是狠狠瞪了地上的人一眼,低声咒骂:“算你命大。”
执事长老看了看寒澈的惨状,眉头紧皱,又看了看王狰等人,最终只挥挥手:“都散了!聚众斗殴,成何体统!回头每人去刑堂领十鞭!”
王狰等人满不在乎地行礼退下。对他们这种世家子弟而言,十鞭不过是挠痒痒。
执事长老又瞥了一眼气息微弱的寒澈,叹了口气,对身后随行的弟子吩咐:“抬去医寮,简单处理下,别真死了。”语气平淡,像在处理一件破损的杂物。
弟子应声上前,动作粗鲁地将寒澈抬起。
就在被抬起的瞬间,寒澈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肿胀的眼皮下,冰蓝色的瞳仁死死盯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王狰的背影。
那不是痴傻的眼神。
那是淬了毒、凝了冰、裹挟着无边恨意与毁灭**的眼神。像深渊里爬出的恶鬼,要将所视之人生吞活剥,拆骨噬肉。
那眼神只存在了一瞬。
下一刻,寒澈就闭上了眼,彻底昏死过去。
但祁观从看见了。
他站在不远处一株老树后,屏息凝神,将那一瞬的眼神,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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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医寮最偏僻的杂役房里,寒澈被随意丢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只草草裹了几处最重的伤。负责的杂役弟子早就不耐烦地锁门离开了。
祁观从悄然潜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寒澈在昏迷中也不安稳,身体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野兽般的低吼:“……呜……不是……我不是野种……啊啊……”
他试图靠近,寒澈却像是感觉到了,猛地挣扎起来,仅剩的完好的手臂胡乱挥舞,抗拒得极其激烈,浑浊的眼睛半睁着,里面满是癫狂的恐惧和敌意,仿佛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是我。”祁观从低声说,试图按住他。
“滚……滚开!”寒澈嘶哑地吼着,声音破碎不堪,“野种……都是……骗子……杀了……都杀了……”
祁观从不再犹豫,灵力微吐,制住了他乱动的四肢。寒澈被他压制,挣扎不动,只能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祁观从沉默地开始处理伤口。这一次的伤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好几处骨头断裂,内腑也有损伤。他动作很轻,很慢,将上好的灵药一点点敷上去,用灵力小心疏导淤血。
过程中,寒澈一直瞪着他,眼神时而癫狂,时而空洞,时而闪过冰冷的恨意,变幻不定。
处理好所有伤口,已近黎明。寒澈的挣扎微弱下去,但眼神依旧警惕。
祁观从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神志不清的少年,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想起白日那个一闪而逝的、淬毒般的眼神。
也想起很多年前,孤儿院里那个总是用冷漠包裹自己、却在深夜会对着月亮发呆的小男孩。
还有傅星焰——那个永远停在十九岁夏天、笑容张扬又孤独的少年。
“当然不是野种。”祁观从轻声开口,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你的生日。”
寒澈的睫毛颤了一下。
“和我一天的。”祁观从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十月初九,霜降前后。到时候……我们一起过生日,好不好?”
寒澈呆呆地看着他,肿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这句话。
祁观从也不在意。他顿了顿,忽然伸出手,再次轻轻抱住了床上的人。
这次的动作比上次更加自然。他小心避开伤口,将那个冰冷颤抖的身体揽在怀里,手掌一下下抚着他汗湿的、沾血的白发。
“没事了。”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我不会让你死的。”
窗外,天光渐亮,第一缕晨曦渗入窗缝。
祁观从望着那缕光,眼神有些空茫,像是透过眼前的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个世界这么大,”他低语,不知是说给怀里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不想去看看吗?”
“好好活着。比那些人活得更好,更长久。”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只有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对谁。
“呵,我真是疯了,”他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寒澈冰凉的发顶,“跟你一个傻瓜说这些。”
寒澈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不知何时,竟在祁观从怀里睡着了。
祁观从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
直到晨光彻底照亮房间,他才轻轻将人放回床上,盖好薄被。转身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寒澈睡得沉了,眉头却依旧紧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祁观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眸子清明无比,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痴傻。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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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每年的十月初九,祁观从都会消失一段时间。
仙庭的膳房在深夜总是安静的。他会用一点小小的障眼法避开值守杂役,溜进后厨,找出最普通的面粉、鸡蛋、几根青翠的灵蔬,还有一小块凡间带来的、珍藏的猪油。
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和面,擀开,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烧水,下面,打两个荷包蛋,烫几叶青菜。最后淋上一勺用猪油和简单调料熬成的酱汁。
两碗面,朴素得与仙家珍馐毫无可比性。
他会用食盒装好,回到乱石区——后来,是他暗中布置过的一处更隐蔽的石洞。寒澈通常会等在那里,依旧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但眼神似乎比平日安静些许。
“好吃吗?”
祁观从将一碗面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热气蒸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寒澈笨拙地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半天也夹不起几根。祁观从不帮忙,只是静静看着,直到他自己艰难地将第一口面送进嘴里,慢吞吞地嚼着,吞咽。
没有回答。但寒澈吃得很慢,很专注,仿佛那是世间罕有的美味。
祁观从也低头吃了一口。很普通的面,甚至有些淡了。但暖意从胃里蔓延开,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祝我们生日快乐,寒澈。”他举了举碗,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根用五色丝线编织的长命绳,不算精致,但编得很密实。绳子的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铃身光滑,刻着极简的云纹,轻轻一晃,声音清脆空灵,在寂静的石洞里荡开细细的回音。
这是他用自己那块从不离身的长命锁融了,又添了点别的银料,亲手打制的。长命锁是院长奶奶在他五岁那年,用攒了许久的钱买的,说是能保平安。他戴了十几年,从未取下。虽说不是同一块,但这是从小他按照以前的形式重新打的长命锁。
直到决定将它融掉的那个夜晚,他在灯下看了很久。
最后只是笑了笑,将它投进了炉火。
祁观从拉过寒澈的手腕——很细,腕骨突出,皮肤冰凉。他将长命绳仔细系上去,打了个牢固的结。
银铃垂落,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轻响。
“生日礼物。”祁观从说。他看着那枚在寒澈苍白手腕上微微晃动的银铃,不知为何,竟有些怔忡。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看向寒澈,忽然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纯粹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惯常的疏离和计算,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
“祝你以后,事事顺遂,长命安康。”
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然后,他轻轻哼起一首调子。
那是寒澈从未听过的曲调,简单,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在冰冷的石洞里缓缓流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祁观从哼着,眼神却有些飘远。
就当是弥补吧,他想。弥补对那个永远停在十九岁的少年的亏欠,弥补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来不及做的约定。
真心这种东西,在这个世界并不重要。他终究会回去,回到属于他的地方,那里有等他的人。
所以,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沉浸式的角色扮演。这个石洞,这碗面,这枚银铃,这首生日歌,都只是游戏里的一段支线剧情。
仅此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
歌声停歇,石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银铃偶尔被风吹动的轻响。
寒澈低着头,看着腕上的银铃,久久未动。火光在他冰蓝色的眸子里跳跃,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祁观从也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分食着两碗已经微凉的长寿面,在仙庭最偏僻的角落,度过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生日。
石洞外,秋深露重,寒星满天。
洞内这一点暖意,微小得像风中之烛,却固执地燃烧着,照亮了彼此眼中,那一小片不愿承认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