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鹤轩中,陈致与冯治平议事毕,正在里间的榻上稍歇。
户部繁杂的账目充斥着他的脑海,那一本本账平整得几乎让他透不过气来,每一省的税、粮价、官员俸禄、公帑支出......怎能就找不到作假的突破口?国库近几年又日渐紧缩,银子到底都去了哪里?
陈致头脑胀痛,他最后拼命地要把那些账面从脑海中剔除,可是崔知白告诉他,给徐仲明寄去的信落款正是沈照华的场景又出现了。
而且,沈照华要他做的事,竟然是查给沈恪诊过病的曹鸿。
他这太子妃到底是什么人,她到底要做什么。
躺着也不自在,陈致索性起身在里间来来回回地踱步,企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晃荡走。
奈何走也是烦乱,陈致向外喊了一声:“来人,倒杯茶来!”
“殿下,竹叶莲心茶可喝得惯?”
清婉之声入耳,陈致脚步骤停。
陈致回身望去,只见一个淡桃红的曼影款款而近,烛光掩映之下,蜀锦裙身光华浮动,含春皎面一笑生温,髻上一支蝴蝶玉燕流苏金钗随步伐袅袅而动,衬得来人如同谪下凡间的花神仙子。
是沈照华提着食盒缓步走来,素日她穿浅淡的蓝、绿、藕荷色衣衫居多,不想穿这等娇嫩的颜色,别有一番海棠初醉般的韵致,陈致的心不自觉漏掉一拍。
“殿下。”沈照华对他浅浅施礼,将食盒放到榻旁的几案上,“听唐少监说殿下近日睡得不好,想是有些肝火,妾带了竹叶莲心茶来,殿下喝些吧。”
说着,将糖渍蜜桔、杏仁莲蓉糕等小碟茶点放到案上,又将茶盏亲自递给陈致。
她来得太过突然,简直出乎陈致的意料,陈致才刚缓过神来,怔怔地接过茶盏:“有劳。太子妃怎么来了?”
沈照华伸手向榻上一比:“殿下坐。听说殿下近日在朝政上操心劳神,甚是辛苦,妾来看看殿下。”
陈致坐下一想,这还是她第一次到书房来,第一次主动找他,竟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不觉声音又温柔了几分:“年关节下,政务自然多些,不妨事。听说前几日抓到的那个宫人出事了?可有头绪?”
沈照华是已经成竹在胸了,但她偏是摇了摇头,还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妾无能,没能查出是谁动的手脚,所以妾想问问殿下,能不能请林良娣帮忙排查此事?”
“林氏?”陈致纳闷了,沈照华都查不出来的事,林琰能查出来?他看着林琰虽安静懂事,甚少来烦他,但不像有什么才智之人。可他也不好议论女子是非,于是含笑道,“后院全由你做主,我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
沈照华抬眸直视他:“殿下难道不想问问妾为什么要林良娣帮忙查?”
陈致有些一头雾水:“......太子妃有话尽可直说。”
沈照华认真道:“林良娣服侍殿下多年,又为殿下抚育嫡长子,可谓劳苦功高,而妾一来风光占尽,林良娣即使知礼守分,心里也难免失落,所以妾想给林良娣一个立功的机会,既可让她在人前立威,殿下也可趁机褒奖她一番,好叫她心里好过些。”
陈致看着她那认真的神情,心中滋味复杂难明。原来她是这个用意,她倒真是体贴周到又贤淑大度,不仅不介意林氏的存在,还一心为林氏着想,太子妃这个位置倒是适合她得很。
不待他开口,沈照华又道:“而且正刑房的掌事跟妾说,芳玉在浣衣所打粥时,林良娣的陪嫁莺萝就在现场,想来莺萝目睹了当时情状,林良娣查起来时,也更有头绪些。”
真是哪哪都给林氏考虑到了,陈致看着案上的茶点心中一嗤,哪里是专程来看他的,分明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心中霎时凉了半截,但面上仍点头道:“太子妃既心疼林氏,那就这么办吧。”
沈照华察觉到了他神色微有不悦,心下暗转,他为何如此呢?莫非是怀疑她要把难题推给林琰,表面上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还是他察觉到了她的试探之意,不想承认林氏与此事有关?
于是又解释了一下:“殿下,妾不是有意要辛苦林良娣,实在是年宴在即,抽不开身,这才想到这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陈致看透了她的来意,心中一点受用的感觉也没了,又想到她要查曹鸿,不找他反而去问徐仲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到底不想把近日堆积的火撒在她面前,只灌了两口清火的竹叶莲心茶:“嗯,不妨事,你做主就是。如今天色晚了,你近日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我再捋一捋明日要盘的账目。”
沈照华见他这么快就下逐客令,连晚膳也不留她,心同样凉了半截,她如此辛苦地操持他天家事,明知道那个妾室是个心术不正的,还费心全着他妾室的体面,他竟然丝毫不领情。亏他还是个聪明的,若他悟不出今日她这番苦心,待来日撕破脸皮,看他夹在她二人之间如何下得来台!
亏得她来之前特意换了身颜色衣裳,以后这种待遇他不配有。
沈照华连礼也懒得施,起立折身便走了。
待沈照华离开后,陈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把那碗莲心茶仰头饮尽。待缓了缓神,又暗责自己的急躁,她明显是打扮一番而来,所言所行也没什么错处,为何不能温言相对,反倒把人赶走了?
莫非真是最近累昏头了,连个正常的丈夫也不会做了。
陈致摇头叹息,念着还有这詹事府和春坊递来的折子没批,提步便要去书案旁。可忽地脚步一顿。
不对,东宫发生人命,死的又是家世清白的宫人,如此大事,依沈照华那种果决凌厉的行事作风,定要亲手把谋害之人法办才肯解恨,怎会轻易交给旁人?纵使真如她所言,为了顾全林氏体面给她一个立功的机会,也该是心中大概知道此事是谁做的,才会放心送出这个人情。
她方才的表现实在不符合她办事的法度。
她对这个案子一定是知道些不便与他明讲的内情。
人冷静下来了,思绪也捋顺了,陈致将唐近元叫进来:“去把正刑房的掌事传过来。”
待正刑房的掌事一五一十地把芳玉死前的情况和莺萝受芳玉冲撞之事禀明后,陈致瞬间明白了沈照华真正的来意。
莺萝是在芳玉打粥时,唯一一个与她有过接触的人。沈照华在怀疑林琰,但是又不确定他对林琰的态度,所以前来试探,也是在给他提醒。
但是果然是她吗?林琰为何会这么做?她身为东宫良娣,为何会伙同陆贤妃做祸害东宫之事?
陈致手心渐渐冰凉,他垂眸想了想此事,内心仍然相信沈照华的判断,于是跟唐近元道:“去暗查林良娣,看看她每日都在忙些什么,是如何与外人联系上的。”
唐近元看见陈致那发青的脸色,便知是这林氏触了极大的霉头,也不敢多问,只领命下去安排。
陈致看着外面浓墨般的夜,思绪不禁又飘向了文熙殿。
她为何不与他明说这一切呢,难道是觉得他会顾念林琰从而委屈她么?她如此信不过他,难道是因为他做得太少了?
方才那样就下了逐客令,也不知她心中作何想,是无所谓,还是会失落?
她今晚头上戴的蝴蝶玉燕钗,好像是他亲手所赠,怎么当时就没发现呢,哪怕夸上一句“这钗子极衬你”也好啊。
*
自上次沈照华回侯府与沈老夫人议定了尽早宣布沈颂华死讯之事后,临安那边便开始筹备丧事,虽说父丧期间子丧,丧事不宜大办,但沈颂华侯爵军功官职俱在身,临安老宅依然把丧事办得非常体面,待丧报传到京城后,侯府也挂幡设祭,以供来客吊唁。
待丧报传入宫中时早朝方散,陈致正陪陈业在政事堂听新近入京的地方大员述职。
梁彦民正为陈业侍奉茶水,见一个本应守门送信的内侍在后门向他递眼神,便知道是有人要递话到御前。梁彦民悄悄后撤几步走近他,眼神有几分不悦:“没见两江的大员在述职,有天大的事先叫等着。”
那内侍忙悄声把丧报与他说了,梁彦民一听事不好,连忙折身回来,寻了空档把那话附耳禀报陈业。
陈业听罢一惊,眸光渐渐转暗。之后向侍立在旁的陈致道:“太子,回去备了奠仪,先陪太子妃回武宁侯府致祭吧。”
武宁侯府有丧事?陈致更是一惊,但官员面前无法细问,忙退出身来,问方才递话那内侍:“侯府为谁报的丧?”
内侍答:“是沈家大爷,沈少将军。”
“沈少将军?!”
“你确定?”
怎会是他?春日的时候,人还分明好好的,还说要回京重聚,怎么这会儿人就没了?他还计划得好好的待他守制结束,要把他留京为官几年,怎么这一眨眼的功夫,就阴阳两隔?
一想到那在烈烈风中直冲入敌阵的鲜活影子已然奔赴黄泉,陈致先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便是手脚冰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内侍慌忙扶住他,劝道:“殿下您节哀,太子妃还在东华门外等着您呢,让唐少监和詹事府备了仪仗奠仪,先去吊唁吧!”
......
侯府门外,来祭奠的车马已经排出很远,与沈家有旧或仰望其名的官员官眷素服前来,为沈家少将军沈颂华致哀。
这次与上次私下回府不同,陈致与沈照华摆了仪仗,各自携了东宫属官与禁中女官素服而来,车马浩荡,阵势肃穆庄严,为沈颂华撑起国戚体面。
门前白色铭旌迎风高悬,白纱素灯匾旁摇曳,陈致和沈照华各自下车,分先后向白缟素幔四垂的府内走去,陈致率属官直往前厅灵堂,沈照华从中门进入内宅祭奠。
周氏在内宅灵位前衔哀待客,沈照华哭奠之后,陪沈老夫人暂回房中歇息。
虽距沈颂华命殒已近一年,颂华的尸身也远葬凤宁,但看见满府的白幔和刻着名字的灵位时,沈照华还是落泪不止。
她永远也忘不了断鹰谷被围时,兄长将她护在身后,拼死抵挡北临军长刀冷箭的场景,兄长一向足智多谋,又熟悉北临军作战策略,面对敌军总能游刃有余、一击制胜,连父亲都说,有了颂华,纵他百年之后,国朝西境也可无忧。但那天北临军行进路线突变,像是预料到兄长会设埋伏一般竟弃谷上山,将兄长的后路阻断。
那天,一向言语常笑、风度翩翩的兄长像嗜血阎罗般持着长枪杀红了眼,覆面的银甲上溅满斑驳的血迹,那血迹好像渗透进了他明亮的眼眸。就当兄长正率人从包围圈中冲出一道口子时,一道携着血光的暗箭直直透过铠甲穿入他的胸膛,他本以为未中要害,依然折箭奋战,殊不知淬在箭头的北临奇毒已经渗入他的骨髓。
一代少年名将,风中陨落。
从此在营帐中与她谈西境兵事的温柔兄长已成梦影,会在她练功偷懒时没收她此日零嘴的兄长也已融入风烟,她母丧三年到凤宁后,陪她时间最长的人,从来不曾高声与她说过话的人,还有他带给她那些幸福的点点滴滴,都随着那一支毒箭,被葬入了染血西境的黄土。
所以她拼死也要代兄上阵,穿着兄长的铠甲,持着兄长的长枪,亲手斩落北临贼子的人头,守护兄长的遗愿。
满室素白中,沈老夫人与她默默对坐,红着眼眶许久不言。
“颂华实在可惜......咱们沈家顶门立户的子孙啊!”沈老夫人叹。
沈照华默默垂首:“只是兄长明明是以身殉国,如今只能说是伤重不愈而亡......”
如果当时她没有顶替兄长,兄长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受国葬之荣?
可是若没有,当时少将军阵亡军心动荡,战事也不一定会顺利结束,按照当时朝廷反复施压的情况看,沈家更可能落个贻误战机、以功造过的罪名。
她也明知世间是非很多难以论断,她明明也没做错什么,可心中就是觉得愧对兄长。
沈老夫人看着她,温声道:“这些虚名,活着尚且无用,死了更是累赘,还计较这些作什么?”
沈照华点头称是。不过不管如何,这事总算落定,她代兄为将彻底便是前尘旧梦了。
不一会儿,女官来禀时辰已到,请她登舆还宫,沈照华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去。
从此后,不管是真的沈颂华,还是假的沈颂华,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待出府时,陈致祭奠已毕,正在门外不远处的车驾上等她登程。
沈照华正要向后走,去坐她来时乘的车,却见陈致将车帘打开一道缝隙,里面传出他有些发闷的声音:“上来吧。”
诗句出自明代李东阳《玉簪花》,原句是“昨夜花神出蕊宫,绿云袅袅不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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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岁暮良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