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华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陈致早已上朝去了。
但很快她那点朦胧的困意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发现自己竟枕在陈致的枕头上,身上还盖着一半陈致的被子!
她知道自己睡觉不老实,可,可至于大半夜的抢人家被子、占人家枕头吗?那,那下次会不会把人踢到床下去?
......不行,下次得让陈致睡里侧。沈照华默默计划着。
今日的早膳比平日丰盛了些,还多了碗金丝燕窝粥和一盏红枣阿胶羹。
沈照华因在边关多年,知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所以对吃食上从不挑剔,回家后被沈老夫人拿药膳补品养了一阵身子已然大好,所以便不再刻意进补。今日突然多了两碗滋补之物,沈照华还有些惊讶。
苏晴一面将燕窝粥端到沈照华手边,一面笑着道:“这是太子殿下特意叮嘱的,说娘娘近日劳心伤神,应好生进补才是。”
沈照华拿勺搅了搅那晶莹的燕窝,笑意不由自主浮现在嘴角:“他还挺细心。”
苏晴见她暗喜,又悄声添了一句:“唐少监临走时还与妾闲话,说从没见殿下对谁在这细微处用过心,除了娘娘。”
沈照华吃着那甜丝丝的粥,笑哼道:“这点小恩小惠就想让我感谢他?还差远着呢。”
不多时,陈致吩咐请的太医也到了,又是唐近元趁着陈致上朝的功夫,亲自把人带进来的。
那太医看起来五十多岁,合中身材、眉目恭顺、气质儒雅,看着便是个靠谱的。唐近元弓着身子跟沈照华介绍:“这位是刘太医,太医院的内科圣手,还兼善骨科,给娘娘诊病最是适宜了。”
引见毕,刘太医恭敬地撩袍下拜:“微臣刘芳,拜见太子妃殿下。”
虽说刘太医是臣子,但毕竟年岁比她大得多,又是治病救人的杏林弟子,沈照华不忍受他这一拜,连忙示意唐近元将人搀起:“刘太医不必多礼,玉泉,快给太医拿椅子来。”
趁刘太医落座、开药箱这空档,玉泉在旁告诉太医:“刘太医,我们娘娘近来总是觉得累,用饭也没有之前进得香,而且时常闹脖子不舒服,昨儿一起身还险些跌倒,您可得好好看看。”
刘太医这才敢抬起眼睛看看沈照华的脸色,又隔了绸布给她诊脉。
待左右手都诊过,又问了问沈照华近日的日常之后,刘太医眉间舒展了些,说道:“太子妃殿下身底子强健,没什么大的妨碍,只是近日过分劳累、心神损耗了,胸中再有郁结,便容易觉得疲乏,待臣开付益血安神、疏肝解郁的方子,调养调养便好。至于项痹之症,先不必用药,让御药房的女医来给殿下松解松解,再将枕头换成太医院所制的药枕就好。”
一见没什么大问题,大家都松了口气,唐近元习惯性地奉承道:“刘太医果然是妙手仁心,怪不得年轻时就与曹太医有杏林双璧之称呢。”
这诨号一说出来大家都露了笑意,刘太医也笑着说不敢当,唯独沈照华一怔:“曹太医?是哪位曹太医?”
唐近元忙向她解释道:“是曹鸿太医,治疗内科在宫中也是极负盛名,只是不知为何今夏的时候卸职返乡了,还好宫中有刘太医坐镇。”
“卸职返乡了?”
沈照华头皮一紧。这曹鸿便是今年五月时,皇帝派去给沈恪治病的太医,看着跟刘太医相仿的年纪,绝不到告老还乡之时,而且五月还在归京途中为沈恪诊病,六月归朝后不久,就卸职返乡了?
沈照华觉得不大对劲。总不能是因为给她父亲诊治不力,因此被免?
她面上不露痕迹,闲话一般如常问:“那倒是可惜了,可是因为家中有事,所以才不得不返乡?”
唐近元说不大清楚,刘太医则是一副不关己事不开口的恭敬沉默模样,想来宫中人谨言慎行,不该说的话是一句不会多说的。
沈照华默默觑着刘太医,他越是温文沉默,她心里就越觉得里面大有文章,毕竟无声之处最有深味,若当真无关紧要为何要三缄其口?
刘太医这边诊治已毕,收拾好药箱,叮嘱了些多休息、少劳神,适当进补之类的话,便下去开方子抓药了,沈照华则心中隐隐擂鼓,迟迟安定不下来。
在凤宁时悬壶世家徐家的二公子徐仲明曾给沈恪诊病,说此次病症来势虽汹,但若悉心调养、好生休息,应是可以转圜的,曹鸿开的方子他私下也偷偷看过,说确实是有水平,叫她安心就是。可后来沈恪还是病重去世,她本以为是回京途中太过颠簸,不得休养,所以未曾回天。
沈照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安些什么,总之回朝不久曹鸿就突然返乡,让她觉得这其中定然有文章。
得找时间回趟侯府才行。
*
这日陈致下了朝,仍准备去文华殿批折子,却见陈业身边除梁彦民外的另一个管事大监一路小跑过来禀报,说陛下已经召了机要大臣们在政事堂议事,让太子殿下先回东宫理事。
陈致不禁惊疑,近日陈业要召见哪个大臣,几乎很少回避他,有时还会询问他的意见,今日这是何故?难道今日要议的事,与他有关?
那管事大监一副此事甚密绝不开口的神情,陈致也不好再多问,径自回往东宫。
今年雪少,自入冬来,算上今日总共下了两场雪,而且都是稀稀疏疏的,落到地上一会儿便瞧不见了。
天色灰蒙蒙的一片,马车车轮碾在宫墙外的长街上,发出辘辘的声响,愈发显得天地寥落。陈致不禁想到上次去文熙殿,也是这样的细雪时节。
“近元,太子妃今日进宫了么?”
陈致打了车帘问外面随行的唐近元。
“臣不曾听说,想来没进宫。”唐近元忽地意识到陈致话外的意思,又悄悄嘟囔了句,“又有几日没见娘娘了,也不知道娘娘服了药身子好没好。”
车内的陈致不禁斜瞥了他一眼,又将帘子撂下。
唐近元看着那唰地合上的车窗帘默默撇嘴。
那日晨起后,他在文熙殿服侍陈致洗漱更衣时,分明察觉到了他家殿下的异样。也是啊,想殿下如今血气方刚的年纪,身子又没什么问题,怎能不需要女人呢?
之前的冯氏和林氏殿下都爱答不理的也就罢了,殿下心里明明对这新太子妃是不一样的,为何也不常去亲近?整日克制着做什么?天天跟着文华殿和放鹤轩的公文折子一道吃一道睡,快把个一国储君活成和尚了。
人家哪个王爷不是坐享齐人之福儿孙绕膝,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他家殿下什么时候才能沾点俗人气,过点有人情味儿的日子?真是愁人。
陈致不知道他在唐近元眼里已经算是个和尚了,自那日后,他也发觉文熙殿那位好像确实对他有种特殊的吸引力,即使这几日他不去,脑子里也会时不时蹦出她的脸,这种感觉真是让他无所适从。
他不知是因为她与其兄太过相似,所以让他从心底生出一种熟悉的安心感和天然的好感,还是因为他确实清净自持太久,而她又聪慧美貌品性无缺,同眠时悄悄地勾起了他的火气,才让他觉得她与旁人不同。
按理来说,有了这样的意思,而彼此又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便是亲近些也无妨,可他还是下意识地要躲她远些。
毕竟相处日久,则易生情,而情之一字,实在让人觉得缥缈而不可靠,人心易变,与其往后由情而生怨怼,不如从未有情……
陈致正兀自纠结着一会儿要不要去文熙殿,车慢慢停了下来,之后车外便传来了唐近元的回禀声:“殿下,文熙殿来人传话,娘娘方才微服往侯府去了,没说是因为什么。”
*
武宁侯府内,沈家见沈照华毫无征兆地悄悄回来了,连多余的随从侍卫都不曾带,俱是吓了一跳。
沈老夫人和周氏一开始还惴惴不安地问道:“是不是太子殿下待你不好,受了委屈?”
沈照华见她们上下打量着自己,一副担忧不已的神情,不禁笑道:“不是,我哪是能让自己受委屈的人,祖母和母亲别担心这事。”
沈老夫人和周氏见她虽比出嫁时瘦了些,但气色神情尚好,穿戴也都体面,一旁的玉泉也并没什么怨气,这才暗暗放下了心。
沈老夫人道:“东宫规矩大,太子又非寻常夫婿,一言一行都要谨慎,你日子定是会艰难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真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处,一定要及时跟家里说,祖母就是拼上这张老脸,也会去替你讨说法。”
周氏在一旁也嘱咐道:“咱们家在朝廷到底也有几分体面,太子会顾忌着些,你素日里不用太委屈自己,也免得被人看轻了去。”
舒华也忙跟着说:“实在不行我就陪四姐姐去东宫住,来一个不长眼的我便打一个。”
面对她们这满目担忧、句句关切,再一想这个月在陆贤妃和孟秋瑕那里的艰难斡旋,心想果然只有家人才是最疼自己、最纯粹的,可如今却再难跟家人相伴了,酸涩之感不禁涌上心头,沈照华捏了捏舒华圆润的险些红了眼眶。
周氏说要去给她张罗午膳,沈照华连忙推拒了,说这次是悄悄回来的,太子不知道,不便久留。周氏见沈照华似有话要与沈老夫人说,明白自己到底隔着一层,也识趣地带着余人退下了,一时房中只剩祖孙二人。
沈照华于是开门见山,将怀疑曹鸿有异之事说了:“这曹鸿五月时还在给父亲诊病,七月初便卸职返乡了,这几日我让人悄悄在禁中打听了下,理由竟是给一个低位妃嫔诊治不力。可曹鸿的医术分明是有口皆碑的,这实在不合情理。”
沈老夫人消化了一下这个事情,眉心的皱纹陡然加深,压低声音道:“你在怀疑,曹鸿卸职之事,其实与你父亲之死有关?”
沈照华极其不愿承认地点了点头。
“您可还记得兄长是怎么中的毒箭?兄长带兵从断鹰谷上方企图截断北临军的后路,可大队北临人马竟然绕过断鹰谷,直扑山上来了,这才把我们团团包围,兄长也不慎中了毒箭殒命。当时我和父亲便怀疑是有内奸泄露了大军部署,可迟迟抓不到人,如今想来,如果曹鸿与我父亲之死有关,那么这内奸的根,不在北临,而在朝廷之中。”
沈照华这几日在脑子里不断把这些事勾连起来,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以至于根本无法面对这个结果。他父亲为国为民戎马半生,病重之时依然拼死御敌,最后竟然死在自己人手里?
天地不仁,何其荒谬。
沈老夫人听罢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再细想想沈恪在世时沈家的处境,到底是强睁着一双老眼发出了沉重的一叹:“若果然如此,便是咱们家,碍着旁人的道了。”
“祖母,咱们怎么才能去查查这个曹鸿?看看如今他到底是生是死?”
如果是生,便要跟他问清楚此事,如果是死……那么不需问,也知道这其中定有阴谋了。
沈老夫人平复了情绪思虑片刻,计定道:“你给徐家二哥儿写封书信,拜托他去寻一寻,你徐世翁与那曹鸿同在太医院,杏林子弟之间联络总比咱们要顺畅一些,也能做得更隐蔽一些。”
“只是,逝者已矣,纵使知道了不堪的内情,也换不来你父兄的性命了……”
听着沈老夫人无力的慨叹,沈照华心如刀绞,若父兄真的是死于天命无常,那她也能认命,若是死于**,到时候她又该如何面对?
沈照华强迫自己先不要想那么多,毕竟这一切都只是推断而已。
给徐仲明写下书信后交与沈老夫人,她又提起压在心中已近一月的事:“兄长至今还秘不发丧,我想趁着年前,让老家把丧报了吧,早些办了丧事,咱们也早些把心定下来。”
她如今入了东宫,沈颂华丧事一办,她代兄为将之事便死无对证,沈家便不至于再压着一桩欺君之罪。
沈老夫人也知道此事宜早不宜晚,只是顾及她新婚,不忍让白事冲撞,但沈照华却说不妨事。
毕竟曾经目睹她代兄上阵的太子就在自己枕边,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不安。待兄长丧事一办,一切便就平息了,凭他今后再如何生疑,只要她不认,陈致总不至于去找个死人问缘由。
沈照华从沈老夫人的房中出来时,时近正午。
雪已完全停了,只剩下屋顶和地砖上残留着淡淡的潮湿。沈照华在家里的庭院里流连了会儿,重温了下家中自由的气息,依然奔大门走去。
不用像在禁中和东宫一样注意着仪态轻行缓步,她挺直了腰杆,大步走着,裙摆在脚踝与鞋面间荡起淡青色的波浪,与风摩擦间发出有节奏的窸窣声。
她出了府门,像贪恋这种潇洒自在的感觉般,轻盈地大步迈下台阶。
一抬头,却发现一辆金顶雕花钿车正停在府门对面,车窗的锦帘半卷着,露出半张白璧般清俊若仙的脸,长眉微沉,星眸半开。
车旁的唐近元面带微笑地向她浅浅一揖:“娘娘,殿下亲自接您来了,您请上车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芙蓉夜宴(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