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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照夜的记忆里,蓬莱山的清晨,总是被厚重的雾霭笼得严实。那浓得化不开的晨雾,仿佛将一切都揉碎在这片白色的混沌里,潮湿而微冷。
每逢此时,他便习惯性地喊出那个熟稔的称呼,随后,便能触及到师父的衣袖,那沾着晨露的湿意,清凉里透出一点山间的气息,让人安心。
此时,他如常在床铺上醒来。窗依旧敞开,望出去时,雾霭如纱帐,是白茫茫的一片。
只是心头......为何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一段记忆以及片刻过往,他又回到了这里。可记不起昨晚做了什么,师父是否来过,药喝了不曾,自己又睡了多久......全都模糊了。连身体也仿佛不是自己的,轻飘飘的,撑不起一点重量。
推门出去时,他怔怔地立在廊下,面对蓬莱山的雾霭,有些陌生,竟迈不出一步。
我......这是怎么了?
“照夜!”阿轻的声音从廊道里传来。
他侧首见那少年,对方腰间总配一把菜刀,走起路来步子带风,还喜欢拉他往葬地跑,说是去“屠鹿”。
“你杵在门口做什么呢!”阿轻拽过他,“走走走!那土著来了,看她这回又带了什么玩意儿来糊弄师父。”
“土著?”他很疑惑。
“自称是这儿的主人,叫什么女娲来着。你不是老想见的么!”
他被对方一拉,两人一前一后穿进了浓雾里。雾在他们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
不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那儿摆着一方石桌,坐着两道身影。
其中之一,是他师父,府山君。另一位,人面蛇身,看上去,那女子心情极好。
她与师父寒暄几句,大意是冒昧叨扰,未备厚礼,随即又从怀里掏出一坨湿泥。在师父面前十指翻动拧捏,一个泥人便立在了石桌上。
府山君端详着那泥人,淡淡道,“你既想让它鲜活起来,又何必捏得这般袖珍?是怜它,还是轻它?”
对方轻抚泥人,眸中似悲悯,“朝夕之命,浮生一日,我若倾注太多心血,日暮散场时,反叫人伤心。”
说话间,那泥人吸入一缕雾气,瞬息长成少年高低,静立桌旁,抬眼便是好奇地瞧向了府山君。那纯粹又专注的目光,徒然就扎进他照夜的心口,叫人恍惚感到了酸楚与没来由的熟悉。
“你来问我,是想将这朝生暮死之物化为长久,如你我一般,还是与天地同寿?”府山君目光淡然,正静静注视着那泥偶。而“朝生暮死”四字,却在他心头又交织成了一团乱麻。
听后,对方蛇尾轻摆,目中熠熠如焰,“神农曾言此举是逆天而为,更劝我别来。但这天地,既能容尔等外族大祸之人,为何不能容我自创一族?与其步步退让,倒不如我也做番大业。府山君,且看这泥人,我必要叫他们在万古山河间,争出个生生不息。你、可愿同我赌上一赌?”
府山君淡然摇头,声音很静,“我不赌。”
对方却笑道,“我与盘古不同。对错好坏,那是他才会执着的事。与其再同他争上千年,倒不如从这里开始。今日,他觉得我来找你是大错,可万万年后,或许我才是对的。哪怕因果随行,那也是以后的事。”
言罢,山风忽紧,雾气反而变得稀薄,师父的身影愈发清晰,只是师父的轻叹,又变得意味深长。
“女娲,这世间并无恒强恒弱,也无不朽。你我它,争的都不过是这安逸下的一线生机。”
“哦?但我不甘心!总有一天,大地上尽是我女娲所创之族,纵使朝生暮死,那也必是一片盛景。”说完,对方屈指,朝泥人眉心一点,微光注入,那泥人眼神霎时变得灵动,浑身上下仿佛都有了呼吸。“这个最纯粹的便送你。我深知蓬莱山中一日甚长,它若能伴你一夕,倒也不算我空手而来。”
对方见府山君未应声,干脆直接起身,拂袖告辞,那笑声潇洒道,“望月,你且看着,我所创这族必能在万古山河间,星火不熄,永世长存。”
话音悠悠远远,久久震人心神。
阿轻踮脚望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咋舌道,“师父,这土著还真敢说,竟妄想自创一族。”
府山君沉默,仍端详着那具泥人。只是师父那眼神,那姿态,那眉宇间的认真.......
不!
这情状如一根细丝,忽然就勒住了他照夜的脖颈,还搅得他胸口发闷。无端的让人焦躁,仿佛在那模糊的记忆里,这些本该属于他的!他也经历过!也曾拥有......
那焚心蚀骨的嫉妒无声弥漫在心间,顿时,他想独占师父、不容旁人分走半分,这**,如火燎原,烧的五脏六腑灼痛了起来。
凭什么?
而这泥人......它又凭什么能用那样的眼神望着师父?那样的肆无忌惮!
此时,阿轻好奇地凑了过去,戳了下泥人的胳膊,“师父你看,它就知道往你身边靠,却不理我!”
府山君抬手,轻轻抚过泥人额顶,淡然道,“去,玩去。”
阿轻伸手欲要拉,那泥人却不动,仰起头,目光执拗,艰涩地挤出字句,“我时间不多......不想浪费。教、教我......怎么活。”
这句话,当头棒喝,如千钧重锤,猛地撞碎了照夜的心。
周遭的雾气越来越淡,所有的身影随之也逐渐模糊,最后,沉在照夜眼底的一幕,是府山君牵着那泥人,渐行渐远,仿佛那个世界只剩他们二人,谁都走不进去。
那我......那我又是谁?为何令人肝胆俱裂......为何!
“别,别走。别只留我一个,师.....师父!”
天地寂寂,无人应答。
直到一束光,重新落回脸上。
雾散人消,府山君的面容再度清晰,带着一贯的笑意问,“咦?又做怪梦了?”
照夜猛地坐起,呼吸急促。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自己早已成年的手掌上,只是方才那梦中余韵与此刻仍彼此撕扯,令人辨不出真假。
“师、师父。”声音打颤,“我、我......倒底是不是活着?”
“你这又是发了什么病!好好的,成天说死说活。”府山君眉锋锐利,神色却又温和。
“那,那个泥人呢?”
“不就在那儿站着么?你老不爱看,还叫我扔出去。”府山君抬手一指,门口果然立着一尊泥人,无神无主,僵硬如死物。
是死了么?真的只有一日生死?
那我为何会难过,为何要不舍?
望着那死寂的泥偶,与梦中那祈求着问怎么活的泥人.......巨大的荒诞与诡异揪人心神。
为什么,那泥人死了,我却......我却能长久地站在这里?
就在这一瞬,他捕捉到那泥人脸上,绝不该出现的,那抹邪异的狞笑。
不,那绝对不是!
心中轰隆巨响,如冬生雪色,夏出花艳,他翻身从床上弹起,手指发颤,目光却盯住了面前这具顶着“府山君”三字的皮囊,一字一顿低吼道,
“够了!”
随及,斩钉截铁的冷厉声响彻了天地,“你不是府山君!不是我师父!这也不是蓬莱山!”
“说!你是谁?”
桀桀桀的怪笑,隐隐泛在浓雾里。
周围的景色随之扭曲、变化,模糊成虚无与黑暗......
待视线再次回归清晰,照夜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间破败的屋子中,因久无人居,那房梁上积着厚厚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