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走近,这旮旯小道旁已聚了不少渔夫乡民,火上架着陶罐,鱼汤咕噜噜作响,香气混着烟尘,弥散在夜色里,才让众人安心不少。
罗盘老道上前打听,原是端午将近,附近的渔民乡里都赶着上锦城去逛庙会,顺便做些买卖。
“几位这是打哪家来,往哪儿去啊?”腰间别着个小鱼篓的中年渔民,率先热情地搭了话。
言庆刚要开口说从曹家寨那渔村来,就被照夜截住,“我们赶巧,也去锦城。”
“嘿嘿。不像不像。”那渔民摆手笑道,“你们若是坐了渡船去锦城,可绕不到这,该不会......你们也是捞了那阿耶江里的珍珠吧?”
“啊?”言庆一怔,下意识低头瞥了眼身上换过的粗麻短褂,怕是叫对方瞧出了什么端倪?
“可不是!好些人都扎进江里捞,怕是发了财,你们没瞧见?”渔民又古怪地打量起众人。
“老人家不妨细说,我们确实不知此事。”柳长赢上前一步,态度谦和。
“说来也不怕诸位笑话,阿耶江不知怎的,今日晌午过后,突然就翻腾起来,水里竟隐隐约约还有亮光。那胆大的,二话不说就扎进了江,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嘿,那闪闪发亮的,竟全是珍珠!你说神不神奇?”
“就是就是,你们看这颗,是我捞的,去锦城定能卖个好价钱。”旁边立即有人举着珍珠附和,周围也扬起了笑声。
柳长赢与照夜交换个眼神,心知定是先前夜游神同河伯在水里搅弄出的“动静”。
就在这时,那搭话的渔民借着火光,将他们几个身上相似的粗麻衣着看了个真切,脸色微变,“你们......该不会是从曹家寨那边来的吧?”
他话音不高,但“曹家寨”三字出口,周遭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目光皆沉默着看了过来,其中有人低语,“你们这衣裳样式,是曹家寨的没错。”
“只是不巧遇了风浪,才漂到了那。”柳长赢忙做解释,言辞却显含混。
可仍是无人接话,寂静中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众人,那一张张带着审视的脸上,神情紧绷,让气氛忽而变得古怪起来。
被这古怪的气氛一激,林逸再也按耐不住,忙问,“怎......怎么,那曹家寨有什么不对么?”他心中顿生期盼,只望能坐实了曹老三那帮人并非善类。
那渔民重新坐回篝火旁,拔出旱烟,啪嗒啪嗒抽了几口后,压低嗓门道,“咱阿耶江的老渔民,祖上曾有个故事。说中洲之外有个长须岛,岛上不论男女,皆生有长须,手脚长蹼颈侧有腮。有一日,那岛上来了个道士,随后啊,一夜之间,整岛的人......就全蒸熟了。”
他敲了下烟斗,目光扫过照夜的铜钱面罩,面色犹疑,“有人说那岛上啊......都是妖魔邪祟。也有人说......那是一锅鱼虾蚌精。曹家寨那些人啊,就是那岛上逃出来的余孽!”
林逸听得血脉偾张,还是头一回发现他们之前的经历,竟真的与这般诡异之事扯上了关系,不由信了七八分。
言庆则是兀自琢磨,原他们之前遇上的那些水匪,该不会就是一群河鲜?
众人正待继续往下听,却被一道粗嘎的女声喝住,“老头子,又跟人瞎拾掇你那几句老掉牙的故事咯?”一妇人带着孩子从暗处走来,三言两语道,“曹家渔寨的人就是性子独,不大跟我们这些渔民往来,何必将人家说得那般神神叨叨,你们可别信了去。”
随后又利落地撕碎几条咸鱼,裹在玉米窝窝里分给众人,“诸位吃好,莫要再耽搁,月亮都快出来了,还是赶路要紧。”
妇人略显滑稽的逐客之意,倒是叫他们不好再多问,不稍片刻,照夜便示意大家启程。
......
板车碾过土路泥泞,将行将远,却仍能听得那对渔民夫妇的闲语。
先是渔民一句含糊的不耐烦,“你怎的寻来了?”
紧接着便是那妇人的数落,“今儿个说是去锦城,结果呢?有人瞧见你们在江边捞珠!这会儿,又是打算在这荒郊野地上过夜了不成?”
......
后面的话散在了夜风里,只剩一串“咯咯咯”的笑声忽远忽近地飘着,像沾了这江岸的湿气,钻进人耳里,挠得言庆心头一阵发毛。
此时他仍抱着照夜的黑伞,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河伯的腥臭味儿,只觉眼前这片荒野夜色,愈发变得迷离诡谲。
林逸兀自说道,“你们说......那长须岛什么的,究竟几分真几分假,我们这倒底算是惹上了什么?”心里倒是坦然了不少。
言庆并未搭话,更是抗拒起之前的所见,什么珍珠,河蚌,长须生蹼,最好都不是真的,也别再出现。下意识便朝着身侧的柳长赢打起了退堂鼓,小声道,“那悬卢村,你们真要去?”
林逸忙抢了话,“什么你们,自然是咱都要去!怕什么。”
“嘁!你又没那紫符了。”言庆没好气道。
林逸一愣,嘟囔道,“早知道那玩意这么好用,哪怕危险,我当初也该多要点。”
“你们几个到了岔路口,直接上官道,先去锦城。”照夜下了命令。
林逸不服,“那柳公子为何可以跟着?”
言庆白了他一眼,“柳公子有那怪泥鳅护着,你眼下还有何防身的?”
林逸欲要争辩,可一想之前诸事,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又望向身侧的照夜,不知怎的忽然就觉得,自己若跟着只会是累赘,对方也不见得危难时会救他。
“小公子,世间险恶,咱也并不是回回都有这等运气。不应莽撞,方为上策。”罗盘老道适时劝道。
林逸唉声叹气,眼神里仍带着几分未退的不甘。
一阵压抑的安静后,未曾开口的柳长赢,淡淡地说道,“你这刨根问底的劲儿,倒让我想起一桩旧闻。有些真相,知道了,便再也回不了头了。就像方才那长须岛的传闻,是人是妖,有时只在旁人的一番谈笑间。”
“哦?说来听听。”林逸被勾起了兴致。
柳长赢微阖了下眼,仿佛在回忆什么极遥远的事,随后才用惯常、平淡的语调,讲起了一则山门修仙的故事。他刻意将故事里“排除异己”的残酷,与方才渔民对“非我族类”的排斥隐隐相连。
没成想寥寥数语的故事,却听得众人尤为骇然,连照夜都目光一凛,瞧向了柳长赢。
林逸一改方才的失落,唏嘘又吃惊道,“那山门只为培养一任掌门,竟屠戮了千万族群,这,这也太......”
大彪虎啐了口,“修仙修道的,多的是道貌岸然之辈!说穿了,皆是排除异己,为了称霸一方!”
“如此,倒是可怜了那名选做掌门的弟子。还以为只是身在幻境,实则经历的,那些被他所屠所杀的,全为真。这,哪叫什么试炼!”带着忿忿,林逸又问,“柳公子,那名弟子后来如何?”
柳长赢答,“他逃了,离开了山门。”
“逃了?”林逸与言庆俱是一怔。
“不然呢?难道继续留做他人傀儡?”说完,柳长赢却不再多言,只懒散地躺回了板车。
一行人陷入沉默。
言庆仰头,却见月亮不知何时已被云吞了半边,周围陷入一片昏昧。他下意识又抱紧了照夜的黑伞,只觉柳长赢这故事里另有隐情,可这残酷而突兀的结局已叫他们震慑,方才那些热烈的探讨也荡然无存。
夜风中,车轴的吱呀声,碾过漫长的沉默。
***
两日后。
照夜与言庆比照着手里的地图和眼前的岔路,大彪虎与罗盘老道还朝着岔路两头多走了一里探查后,才确信其中一条便是通向那悬卢村的,另一条就是去往锦城了。
于是,彼此便打算在此处分道扬镳。
言庆,戏衣童和林逸直接入锦城,他们四人则转去悬卢村探查,也是此行中的一桩差事。
此时,言庆见着自己面前的岔道,半是疑惑道,“这是官道么?也太窄了。”
罗盘老道解释,“官道在前头,一会儿你们自会拐上。”
照夜向戏衣童吩咐,“入城后,若有不便,可在寺庙斋堂里等。”
“什么寺庙斋堂啊。”林逸从板车上跳下,揉了揉发僵的腰背,这两日,他都快被这辆破车颠碎了,“有本公子在,咱就得住客栈,吃好的喝好的。”林逸语气仍带着点纨绔,却已敛去不少稚气,仿佛因这几日的相处,多少让他懂了不少事理。
大彪虎见他心情不差,哈哈笑起,手重重拍了下林逸的肩,以示欣慰。
言庆顺势递还黑伞,照夜阻止道,“这伞你带上。”
柳长赢则解下手腕系着的那枚烛龙喑,淡然道,“锦城我未曾去过,都尉府的别馆也不知都有哪些人物。你拿着这东西,兴许能去蹭饭。”
言庆听后,心情复杂。明知柳长赢是叫他们拿来以防不测,可对方言辞里却又如此戏谑。
戏衣童则显担忧,“那你们......”
“走了。”照夜干脆把地图扔给言庆,转身已朝向悬卢村的方向而去。
他们四人身影很快没入岔道,一行人就此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