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雨季不再来
“有时候/我多么希望能有一双睿智的眼睛能够看穿我/能够明白了解我的一切/包括所有的斑斓和荒芜。”
凌晨六点,王子华从床上坐起来,未关的路灯发着暖黄色的光,细密的水雾扯地连天。
手机列表里不断弹出新消息,他一一回复过去,然后穿衣,洗漱,吃饭,出门。
这样的日常他已经重复了十多年,从第一次在课桌里发现未署名的情书开始。
王子华觉得自己大概是个走了运的孩子,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这么对他说。
家里条件还不错,学习还可以,有几个特长,收拾一下还算精神。靠着家里买的学区房进了重点小学,而后按部就班地、普普通通地上了初中、高中,进入青春期后变得有点受欢迎,男孩女孩们全都拥簇着他。
只是有时候在高处久了,他便忘了自己的份量。
清醒的时候他尚且还记得不要失了本分,可太多的阿谀总是太容易让人在其中迷失。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女生告白,那年十五岁,隔壁班的女孩在午休时偷偷约他去教室外,然后红着脸对他说喜欢。
他不记得那个女孩是怎样对他说的了,只记得她因紧张而涨红的脸颊,他看见她正在微微发抖。
不要伤了她!他想。
事实上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做,并不是经历很多次被告白就能轻而易举变得轻浮的,事实上他现在也仍然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做才好。
抱歉,他只能向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然后向她虔诚地鞠躬,如同他每次犯错误时向父亲请求原谅。
抱歉。
“你不用道歉!”
他看见女孩把脸埋在衣袖里哭泣,
“对不起,是我打扰你了!”
总是这样。很好的女孩们被他无理拒绝后抹着眼泪离开,却又在第二天、第三天乃至以后一次又一次地向朋友们辩白:
“不是他的错!王子华是个很好的人!太好了原来我没有喜欢错人!”
明明可以不用为他开脱,王子华总能看到那些眼睛里藏不住的难过,后来变得好受些,因为他学会了不去看它。他好像从小就是个容易被原谅的孩子,无论犯了多么大的错,总在道歉前就有人为他开脱。
不是他的错,他们说,然后把错因归结在这样那样的客观因素,甚至有时候归结向自己。
硬要说的话,是我的错吧!他们满怀期待地看向王子华,然后这样说。
总在回应这样那样的期待,王子华有时候发现他们在赞美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陌生人,被他们这样喜爱的究竟是谁?
王子华有点累了。
他有什么资格觉得累。
社交软件的消息提示音还在响个不停,永远有人拥上来同他摩肩擦踵地逗笑,在那些高中男生瘦瘦高高的身影后,也总是藏着几双少女羞涩的眼。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熟悉了这一切,却仍然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疲惫。对扮演一个理想角色、对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对这些他本不配得到的喜爱感到疲惫。
满足一个期待就会强加给他另一个期待,总是踮着脚的人开始疲惫。
他开始觉得大概陈仲文是唯一一个不在这样嘈杂背景中的人,与他惯于交往的那些人比,他简直静得可怕。
如果陈仲文当初不主动与他搭话,大概他一辈子也不会同这样的人有些什么交往,陈仲文与他太不同了。
他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幼稚的石头,被人丢弃到混杂的泥土之中了。
王子华知道他在人际关系方面的稚拙,他看得出只是在拼命扮演着一个同别人一般的角色,但事实他无法用别人轻浮而僭越地勾肩搭背,也无法勒令自己因为一些庸俗的笑话大笑,他的存在就好像是官方发行的黑白报纸剪下贴在彩色杂志上的一页,就那样格格不入、突兀而扎眼地横亘在新潮的剪贴报中间,像是一根梗喉的鱼刺。
鱼刺,这个比喻用来形容陈仲文大抵太过合适,他总是对身边的一切显露出一种几乎本能的过激防范,稍有不慎就会露出刺来,却又拼命吞吐着自己尖利的外壳,试图将其收回,只留一层柔软的内里。
他害怕受伤,却又在努力收起尖刺,好像只要闭起眼睛一动不动就能够融入这个世界,无非一种掩耳盗铃。
可不会的,穿透他浅陋而稚拙的伪装,王子华一眼就看出了,他是个同王子华不同的怪物。
而这个和他不同的,没有披着人皮的,格格不入的怪物却一次又一次地以那种悲戚的、全知的目光看着他。
他审视着王子华的灵魂,并不是浮华的外表粉饰出的表象或是别的什么,他只是透过王子华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王子华的灵魂。
他从未感觉有人这样曾这样看着自己——仅仅是看着他自己。
若说有什么人能接受他的瑕疵,那大概只有陈仲文。
只有陈仲文。
只有陈仲文永远看着他本身。
这大概就是驱使王子华一次又一次留在他身边的理由,与他对视的时候王子华总会觉得安心,他喜欢看着陈仲文一直注视他,这让他感觉就算世界变成嘈杂的收音机、星期一早高峰无序的十字路口或者是不停围剿着一切的暴风眼,陈仲文也会永远在那里,他是吵闹世界里最安静的一隅,他会成为王子华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因此王子华总忍不住地想接近他一点,再接近他一点,他想让陈仲文一直注视着他,也想一直注视着陈仲文,却又总从他无措的表情中读出:
他在害怕被他灼伤。
王子华甘愿把自己落魄的一面展现给他,那么这种无法抵抗的吸引算得上是喜欢、足以为之扣上一个爱的名号吗?王子华不知道,从小学习语数英史地政物化生,唯有爱是从小无人教习与他的,女孩们向他表白的时候总会一遍又一遍地用溢美之词堆砌着夸大着他根本不存在的优点。
这样的感情就算得上是喜欢吗?
那他也算得上是喜欢陈仲文吗?
他不懂,他学不会,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什么而困扰,王子华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居然觉得高兴,高兴他也要变成一个普通人了。
身为一个为缠身的琐事而困扰的普通人,要融入进这个世界当中了。
但这是他第一次失败。
他试着向最亲密无间的好友谈起这件事时,对方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不,肯定不是的吧。‘喜欢’什么的,你大概是没弄明白吧,不管怎么说对方可是个男性啊。”
“是男性就不可以吗?”
是男性就不可以吗。
他这样问。
“也不是,怎么说呢——”
“仅仅因为对方也同样是男性,就不能将这样的感情定义为‘喜欢’吗?”
好友没再回答。
这样啊,我不太懂,可能是吧。
他这样说,后来关于这件事,王子华和他谁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