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到床上,胸腔强烈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后,沈珏又开始后悔。他不着痕迹地在余光里看了裴宁渝一眼,发现对方正侧躺着,面对着自己,估计已经毫无负担地睡了过去。
沈珏没敢多看,很快便收回视线,一丝不苟地盯着天花板某处,生怕在余光中再看见裴宁渝那张脸,觉得更加不自在。但他越是努力避免,就越是下意识地寻找裴宁渝的存在。
沈珏的心跳又开始变快。
他是不是脑袋抽了,明知道裴宁渝是激将法,还非要跑到床上跟他一起睡。
这死基佬脑袋里在想什么难道他不清楚吗?
他分明很清楚啊。
裴宁渝绝对是想报复他,让他也变成基佬之后再狠狠嘲笑、抛弃他,让他也体验一回被放弃的绝望。
沈珏紧了紧牙关,几秒后,小心翼翼地扯起薄毯,而后将自己狠狠地包裹起来,确保细节皮肤都被薄毯盖住,没有露在外面分毫,他才稍微放下心。
沈珏直接给自己裹成**木乃伊了。
没过几分钟,沈珏就因为喘不过气,自己把裹着的薄毯给踹开了。
沈珏在心底咒骂了几句,掐着脖子大口地喘了几口气,才觉得缓过来些许。
想了想,沈珏决定还是到地上睡。毕竟晚上他睡熟之后,裴宁渝要是对他下了毒手,他可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沈珏要离裴宁渝远远的。
小旅馆的空间不大,总共就三个客房,虽说还剩一个空房间,但空房间在楼下,一旦意外发生,他们分别住在两个楼层很不利于快速汇合、行动。
沈珏很快就放弃了另开一个房间的想法,他转了转眼珠,最终决定拎着小薄毯到门口那块窄小的地板上睡。
离裴宁渝远远的,还方便倾听门外的声音。
很合适的位置。
沈珏蹑手蹑脚地拎着薄毯下床,刚走出两步,就感觉后背上有道格外灼热的视线,如同激光般,烫得他不得不回头。
沈珏扭过头就对上裴宁渝似笑非笑的视线。
沈珏尴尬地笑了下,说:“怎么突然醒了。”
“你动作太大,还很吵。”裴宁渝皱着眉头,无奈地叹气道:“我是被你弄醒的。”
他放屁。
沈珏很确定自己半点儿声音都没弄出来。
沈珏到底心虚,硬是咬紧牙关忍了忍,才开口说:“那是我的错,不好意思。”
“没关系。”裴宁渝还真敢认下,他用手撑起脑袋,问:“你要干什么去?”
“呃…..”沈珏强撑出抹笑,说:“床上太热,我下来溜溜弯。”
“绕着床边遛弯儿?”裴宁渝问。
“没错。”沈珏说。
裴宁渝意味深长道:“那可真是挺新奇的,从来没见过别人在床边遛弯儿。”
“我就是特立独行,怎么了。”沈珏说。
“没怎么。”裴宁渝重新躺回被窝,他不紧不慢地重新盖上被子,淡淡地开口说:“但我感觉的到,你身上起鸡皮疙瘩了,你有点儿冷。”
沈珏:“……..”
忘了这茬了。
沈珏面不改色地说:“我感觉和身体感觉是两码事儿,我就觉得热,就想遛弯儿怎么了。”
“没怎么。”裴宁渝说:“溜吧,我看着你。”
沈珏受不了他说话的语气,仿佛已经看穿了沈珏的全部小心思,还要惯着沈珏、陪他演戏。
这语气称得上…..宠溺。想到这儿,沈珏立马打了个哆嗦。
简直恐怖。
沈珏连忙伸手遮住视野里裴宁渝的那张脸,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就在好好说话。”裴宁渝说。
两人之间又开始僵持不下。
沈珏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泄气,重新回到了床上躺着。
这次他直接背对着裴宁渝蜷缩成一团,仿佛裴宁渝就是病毒传播体,碰到他一丁点儿就会立马原地暴毙。
裴宁渝看着沈珏的动作,无所谓地扯起被子,也翻了个身,和沈珏背对背。
但他这么一翻身,沈珏反倒莫名开始想——
不是,裴宁渝什么意思?
他翻身干什么?
他不想看见他?他嫌弃他?
那裴宁渝叫他上床干什么?
裴宁渝到底什么意思?!
乱糟糟的思绪在脑袋里缠成麻团,沈珏闭着眼睛,却越来越清醒,原本稍微掀起的困意瞬间被压到最低端,再难露出。
沈珏能感觉到裴宁渝的手搭在大腿上,手掌冰凉一片。两人中间隔着的距离很远,几乎都躺在床的边缘处,尽最大可能远离彼此。
中间这条缝隙似乎有过堂风似得,沈珏感觉后背也凉嗖嗖一片。
过了会儿,沈珏忍无可忍,坐起身一把扯住裴宁渝的被子,仔仔细细地给他重新盖上,特意将被角塞到他的身体下面。
裴宁渝扭头问他:“怎么了?”
“你被子没盖严,我冻后背。”沈珏说完就重新躺了回去,依旧背对着裴宁渝。
但裴宁渝这人像是睡觉不老实,没过一会儿,沈珏又感觉小腿凉飕飕的。
沈珏忍了忍,干脆叫了一声:“裴宁渝,别把腿露在外面。”
“哦。”裴宁渝应了声。
窸窸窣窣的蹭动声从背后响起,裴宁渝将被子重新盖好。
沈珏闭上眼睛,继续酝酿睡意。
就在他的意识有些许模糊时,倏地感觉一道热源从身前靠近,他下意识抬起掌心,却在一秒惊醒。
是裴宁渝正在从他背后靠近。他获得的感觉来自于裴宁渝。
沈珏连忙扭头盯着他,问:“你靠近干什么。”
裴宁渝的脸被被子盖上小半,只有眉眼是完全露在外面的,沈珏的话落下去一瞬,他眼睫颤动了下,缓缓睁开眼睛。
漆黑瞳孔内有一瞬的警惕,但在看清沈珏的脸后,只剩下短暂的迷茫。
裴宁渝真的睡着了,用了几秒钟,他才回了句:“不好意思,睡觉的时候不自觉就往你的方向挪了下。”
裴宁渝眨了下眼睛,缓慢地往后挪动了下身体,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大。
沈珏没想到他能如此老实地挪远,愣了下,才扯扯唇角说:“你最好老实一点,不要在半夜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
裴宁渝闷闷地“嗯”了一声,眼皮重新合上,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他又睡着了。
沈珏又睡不着了。
沈珏不太习惯和别人睡在一起,在寝室那种环境里,四个人同住一个房间内,都让沈珏有种私人空间被侵犯的不自在感,更别提和别人住在一张床上了。
先前和裴一相拥着入睡时,他也是睡不太踏实的,但为了迷惑第二生命体的感知,他只能强迫自己适应裴一的存在。
他既然都适应了裴一,为什么现在却接受不了裴宁渝的存在呢。
因为沈珏不确定,他不确定裴宁渝对他到底存在什么想法。
所以他会胡思乱想。
始终保持侧躺的姿势很不舒服,沈珏听着背后平稳的呼吸,深吸了口气,干脆翻个身变成平躺的姿势。
余光里再次出现裴宁渝的脸。
沈珏的视线也不自觉缓缓偏移,最终直接变成直勾勾地盯着裴宁渝的睡颜。
裴宁渝睡觉时也皱着眉头,和裴一有些像,都睡得不太踏实。
沈珏盯着他盯得出神,在某刻却猝不及防地和裴宁渝对上了视线。
沈珏心脏漏跳了拍。
裴宁渝的视线笔直,如同根针般直直扎向沈珏眼底。
沈珏还未来得及调整表情,裴宁渝就重新闭上了眼。仿佛刚刚突然睁眼也只是他在睡梦中挣扎的反射。
裴宁渝往沈珏的方向挪近了些。
沈珏明明应该直接将裴宁渝推远,但当他的手落到裴宁渝肩膀上时,只感觉到自己肩膀上传来持续的、微弱的疼痛感。
沈珏很确定自己没用多大力气,他稍微抬起手,那种疼痛感却依旧存在。
沈珏皱了皱眉头,难不成裴宁渝肩膀受伤了。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裴宁渝肩膀处的被子,将脸凑近去查看。
裴宁渝肩膀处皮肤光滑白皙,压根儿没有半点儿伤口的存在。
或许是内伤,沈珏这么想着。
他唤醒异能,将掌心紧贴到裴宁渝的肩膀上,尝试用自己的能量为其平息疼痛。但这种痛感就像是无底洞,它不仅没有减淡、消失,甚至还在无声无息地向身体其他部位蔓延。
沈珏被痛得皱了下脸。
他伸手推了下裴宁渝,小声问:“裴宁渝,你身上到底有什么毛病。”
刚说完,他就想起裴宁渝先前说过,他灵魂不完全,始终都要承受无休止的疼痛。
但为什么在裴宁渝睡着后他才感觉到这种疼痛呢?
沈珏被疼得“嘶”了一声。
裴宁渝像是感应到什么,倏地惊醒。
“…..沈珏。”裴宁渝看见他的脸近在咫尺,下意识叫了他一声。
裴宁渝看见他扭曲的表情,想到什么,眼底的迷茫瞬间消失,他快速用牙尖划开自己的手指,凑到沈珏唇前,强制让他喝了一口自己的血。
沈珏咽下那口血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刚要开口骂,就看裴宁渝低垂着眉眼,低下头在他的手指上咬了下,也喝了一口他的血。
与此同时,沈珏感受到了,他身上的疼痛感在快速消失。
裴宁渝问:“还疼吗。”
沈珏皱紧眉头,问:“怎么回事。”
“灵魂不完整,所以经常感觉到疼痛。”裴宁渝用异能恢复了自己在沈珏指腹划出的伤口,说:“我醒着的时候会自行吸收身体里你的血液里的能量,你的血也很特殊,能刚好缓解我的疼痛,但我睡着之后就不会再自行吸收了。”
“以前身体一直疼,我睡得不太安稳,所以吸收会断断续续地进行,疼痛不会彻底消失但也不算太疼。”
所以,现在裴宁渝感觉不到疼痛了,他睡得踏实舒服,沈珏来替他受罪了。
沈珏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很快,他想到件事,问:“所以以后我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要像个吸血鬼一样跟你互相喝对方的血?”
“嗯。”裴宁渝说:“是这样的。”
沈珏重新倒回去,觉得生无可恋。
裴宁渝盯他几秒,低声问:“还疼吗。”
“不疼。”沈珏有气无力地回。
裴宁渝抿抿唇,说:“我忘了这件事了,不是故意不提前告诉你。”
顿了下,裴宁渝坐起身掀开被子,说:“你先睡吧,我到窗边守一会儿,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然后等你睡着了,我再被疼醒?”沈珏嘟囔了句:“这算什么事儿啊,谁能想到仪式成功了还能留下后遗症,后遗症这么严重。”
“不用担心,再过一个月,一切都能恢复正常。”裴宁渝适时开口说。
“你确定?”沈珏瞥他一眼。
“确定。”
“算了。”沈珏抓住裴宁渝的小臂,将他拽回被窝里,说:“一起睡吧,也没有多疼。”
“因为你的血液会帮你减缓疼痛。”裴宁渝说。
“我的血特殊在哪儿?还有这功能。”沈珏皱着眉问。
“因为你拥有某项特殊的异能吧。”裴宁渝说。
沈珏瞬间想起来,他的异能——吞食。
“吞食”吞食了疼痛。
很有可能。
裴宁渝看着沈珏露出了然的神情,却并未多问,若是从前,他肯定要想方设法弄清楚沈珏的这项异能到底是什么,但现在…..
他不太想做大费周章地做这种事了。
他只要一直喝沈珏的血,也能减缓痛苦,没必要弄清那项异能究竟是什么,再将其转移到自己身上。
只要能一直喝到沈珏的血就好了。
裴宁渝从未考虑过沈珏是否愿意,因为沈珏没有拒绝的权利。
裴宁渝面对着沈珏侧躺,莫名让人觉得无比脆弱,他的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还时不时费劲地抬起眼皮,避免自己睡着。
沈珏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啧”了一声,说:”你就直接睡吧。”
裴宁渝安静地看他几秒,然后小幅度地点点头,说:“如果你感到疼痛,记得叫醒我。”
他越这么说,沈珏越不会叫他。
裴宁渝都能扛住的疼痛,他有什么好矫情的。
但或许是因为喝了对方的血,之后的疼痛极其微弱,比起疼痛,更像是不停息的瘙痒。
麻麻的,让沈珏有些尴尬。
因为这种感觉和最低层次的快感有些相像。
他…..起反应了。
沈珏连忙盯着裴宁渝,生怕对方感觉到什么,然后突然醒来,
实在太尴尬了。
沈珏还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反复深呼吸来平息**。
但**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在面对与你共感的人时。
裴宁渝还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