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中的苗疆地区,此处的树木比别的地区格外高大,阳光基本都渗透不进来,走进来让人感觉一股冷意从四周升起。
一女子身穿黑红苗族服饰,齐刘海刚好在弯弯的眉毛上,眼睛下方长着一颗泪痣,堪称点睛之笔,甚是好看,此刻这位女子正在对镜细细描眉。
“江姐姐,大家就等着你了呢,不对,现在应该叫做圣女了。”
听到窗外催促的声音,江小溪不得不加快速度:“就来啦。”照过铜镜确认装束妥当,她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去拨弄架子上睡着的鹦鹉。
“醒醒,依依,今天是我接任圣女的日子。姐姐,你不在场,就让这命蛊替你看着我加冕吧。”
往常只要喊名字,依依扑腾翅膀就起来了。今天没动静。江小溪伸手把鸟捧到掌心,触手生硬,半点热乎气都没有。
命蛊与宿主性命相连,蛊死,人亡。
“是谁?是谁害死了我姐姐?”
“上个月来信,她还说日子过得好,怀上了身孕,怎么就死了?”
江小溪前世是个孤儿,胎穿到乌江富商彭家,和姐姐彭悦是双胞胎。彭家认定双生女败坏门风,把晚出生的她抱走弄死。当年办事的婆子没下死手,把她丢进林子,被狼王捡回苗寨养大。
十岁那年她下山买东西,顺道去彭家厨房投泻药解气,撞见了彭悦。彭悦撞见过母亲半夜哭泣,暗中打听才知道自己有个双胞胎妹妹被换成了弟弟。
彭悦一直在找妹妹,看见蹲墙角的江小溪,当场就认了出来。从那以后,两人经常通书信。
两年前,彭悦嫁给六皇子当侧妃。江小溪拦过,说皇家人靠不住。彭悦说父母之命不可违,还说六皇子对她百般体贴。
她把脸贴在依依的羽毛上,嘴里念叨:“姐姐,我错了。早该直接把你绑回寨子里,哪怕你怨我恨我,也比丢了性命强。”
喉头泛甜,江小溪呕出一口血。
她顾不上胸口难受,翻出瓷瓶倒出冰蛊塞进依依嘴里保住尸身,用布包好揣进怀里,抬袖子擦干净下巴上的血迹。
推开木门走出去,寨子里头热闹得很。江小溪站定脚步,脑子转得飞快。
下山直接用蛊虫毒死凶手倒省事,可皇室身边不缺奇人异士,一旦查出苗疆蛊术的底细,朝廷大军压境,寨子里这些老少全得陪葬。报仇得换个法子,必须把自己和苗寨摘干净。
压下翻涌的杀意,她迈步走向寨子中心的祭台。大祭司双手捧起银冠准备往她头上戴。“抱歉,我当不了圣女,请长老们和大祭司另选旁人吧。”
台下准备欢呼的族人全停了动作,交头接耳。
江小溪迎着台下众人的视线,把话挑明:“我姐姐遭人毒手没了性命。我要下山查清真凶替她报仇。这事牵扯到皇室,对不住各位了。”
眼圈发红,她挨个看台下的乡亲。上辈子无父无母,是寨子里的阿公阿嬷手把手教她养蛊织布,阿哥阿姐下山回来总往她兜里塞零嘴,讲外头的趣事。狼王也天天叼野物回来喂她。可彭悦的仇,不报不行。
江小溪闭上眼,等着长老们责罚。
头顶落下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
大长老叹了口气:“去吧,孩子。你姐姐是个心善的,往年入冬,都是她偷偷买好棉被和粮食堆在林子外头,寨子里熬不过冬天的老人孩子才少了那么多。”
江小溪睁开眼:“对不起,等报完仇,我就回来。”
台下立刻吵嚷起来。
“你姐姐是个好人,找到仇人多替我踹两脚!把我的小花带上,咬那狗东西一口,保准他疼得下不来床!”
“带我的小蓝去,小蓝毒得很!”
“带我的!”
众人都往前挤,争着要把看家的蛊虫塞给她。这些苗疆汉子心里清楚,江小溪本事大着呢,真要动起手来,皇宫大院也拦不住她,给她添点趁手的家伙事儿准没错。
江小溪弯腰行礼:“多谢大伙儿,我自个儿去就行。我走之后,寨子后山得多派人手守着,别叫外人摸了进来。”
阿嬷拄着拐杖慢吞吞走上台:“把心放肚子里,有我们这帮老骨头在,吃不了亏。寨子封山这么些年,躲藏的本事多的是。打小看你脾气野,就留不住你。下山去吧,别忘了回家的路就行。”
江小溪没法再待下去,转身跑回木屋,趴在桌子上直掉眼泪。“干嘛对我这么好……”
裤脚被人拽了拽。低头看去,狼王嘴里叼着朵野花蹲在脚边,正拿前爪扒拉她的鞋面。
江小溪蹲下身,搂住狼王的脖子哭出声:“狼妈,我是不是真像彭家说的那样,是个丧门星?彭家把我扔了,他们全家人活得好好的。我姐跟我最亲,才十八岁就送了命。是不是谁跟我走得近,谁就得倒霉?”
“十八岁,搁在以前那地方才刚上大学,大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上个月她还写信说怀了孩子,让我等着当小姨,约好等孩子满月让我下山讨杯喜酒喝。”
“要是我十岁那年没去彭府投毒,没碰见她,她是不是就能平平安安活到老?”
狼毛湿了一大片。江小溪把脸埋进狼王颈窝里:“狼妈,你也离我远点吧。”
脑袋瓜挨了一记拍。江小溪抬头,狼王收回肉垫,喉咙里发出低哼。得亏狼妈把尖爪子收着,不然她这张脸当场就得破相。
江小溪揉着头顶扁嘴:“上辈子没爹没妈,这辈子刚落地就被亲爹扔进山里,好不容易有个疼我的姐姐也没了。我真怕把你们也给连累了。这几年我拼命练蛊,把我摇狼群的哨子都塞给姐姐防身,她怎么还是没保住命……”
哭声慢慢低下去,她靠着狼王睡着了。
再醒来时,身上盖着棉被,脑袋枕在狼王肚皮上。外头天光大亮,狼大哥和狼二姐一左一右蹲在门槛外头放哨。
“谢啦,狼妈,睡一觉舒服多了。”
江小溪撸了一把狼毛。
小时候寨子里没牛乳,她是喝狼王的奶活下来的,当年为了抢奶吃,她没少跟狼大哥、狼二姐撕巴。
大一点了,狼群天天往她床头堆野兔山鸡。后来她学炼蛊,狼群又改抓毒蛇蜘蛛,连树上的鸟窝都掏回来给她当零嘴。
爬起身伸个懒腰,江小溪翻出早就备好的汉人衣裳换上,收拾好装蛊虫的布囊。当面道别太磨叽,万一哭出声更走不了,干脆直接溜。
“我走了狼妈,寨子交给你看家,碰上硬茬子就往深山里跑,保命要紧。”用力抱了抱狼王,江小溪背起包袱转身下山。直到走到山脚,山林里还回荡着长长的狼嚎。
清溪县。
江小溪刚在悦来客栈门口站定,店小二就挂着笑迎上来。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店小二上下打量她,见这姑娘穿得普通,但眉眼俊俏,腰间鼓鼓囊囊,指不定是哪个江湖门派出来历练的硬茬子,说话客气得很。
江小溪往怀里摸了一把,手停住了。坏菜,光顾着装毒药和蛊虫,把银袋子落屋里桌上了。没钱住店,连肉包子都买不起。
她干笑两声,往后退半步:“不劳烦,我就站这儿歇歇脚,马上走。”
刚转身要走,大堂里喝酒的几个汉子正大声闲聊。
“听说了没?九皇子奉旨去黑风岭剿匪,连人带马摔下断魂崖,这都好几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九皇子那身子骨还去剿匪?别是被山匪吓破了胆,自己找个山洞猫起来装死吧!”
“管他真死假死,官府刚贴了告示,谁能提供九皇子的下落,赏银五十两!要是能把人救回来,赏黄金百两!”
江小溪脚步顿住,耳朵竖了起来。
五十两银子!黄金百两!
她正愁没盘缠进京查彭悦的死因,这不就是送上门的路费吗?而且对方还是个皇子,要是能把人捏在手里,进京城混进皇室圈子岂不是顺理成章?
不过眼下天快黑了,得先回林子外围填饱肚子,顺便吹哨子把狼二姐叫下来,让它回屋把银袋子叼出来。刚出山就因为忘带钱饿肚子,传出去她这苗疆准圣女的脸往哪儿搁。
盘算妥当,江小溪避开路人,猫着腰溜回山脚林子里。顺手从树上揪了几个野果子,在衣服上蹭两下塞嘴里:“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果子又酸又涩,刺得牙根发软。她吐掉果核,真怀念上辈子手机一点就能送上门的炸鸡烤串。
“嗷呜——”
林子深处传来短促的狼嚎,尾音发颤。
江小溪扔掉手里的半截果子,立刻站起身。
这是狼大哥求救的动静!
这片林子外围平时连个猎户都少见,谁能把皮糙肉厚的狼大哥逼到喊救命?难道跟那个掉下山崖的九皇子有关?
她摸了摸腰间的蛊囊,拔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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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