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窥灵 第7章 缄口爪牙

衙署之内一片寂静，唯有后院刑房还亮着两盏孤灯，昏黄的光晕隔着木栅栏渗出来，将墙面映得一片暗沉。

刑房没有想象之中那般刑具林立、血腥扑鼻。裴聿珩素来不喜滥用重刑，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上刑。屋子中央立着一根粗木柱，那名帷帽男子双手被绳索反绑在柱上，衣袍沾了淤泥与草屑，小臂上一道刀伤还在缓缓渗血，正是方才河滩交手时，被裴聿珩刀背击伤的地方。

他垂着眼，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仿佛今夜被捕、身陷囹圄，都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小竹守在门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大气不敢喘。

沈砚疏站在刑房靠后的阴影里，那件灰布外袍还穿在身上，晚风浸透的凉意久久没有散去。他没有出声打扰，安静看着裴聿珩问话。

裴聿珩站在男子面前，手里捏着那枚从他手上褪下来的羊脂玉扳指，玉身在灯火下温润莹白。

“这枚扳指，是靖安侯赏你的？”裴聿珩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威压逼供的急躁，“你深夜在运河芦苇滩行凶，先后害死孟安以及其余几名知情之人，都是奉侯府的指令？”

男子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扳指，又落回裴聿珩脸上，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冷淡的笑：“扳指是我早年自己购得的好物，和侯府没有半点干系。下游河滩的人，确实是我杀的，所有谋划，所有下手，全是我一人主意。”

“为何要杀他们？”

“钱财纠葛，私怨。”他答得干脆，说辞提前打磨妥当，滴水不漏，“孟安欠我巨款，久拖不还，其余几人，或是和我有生意冲突，或是出言折辱于我。我怀恨在心，便借运河之便，诱他们到滩边除掉。与旁人无关，更和什么靖安侯没有牵扯。”

这套说辞，恰好对应沈砚疏方才的担忧。

他要独自揽下全部罪名，把侯府摘得干干净净。

裴聿珩眉峰微蹙，继续追问，层层拆解他的供词，指出其中矛盾之处：“孟安身为侯府账房，俸禄丰厚，手握田庄银钱，怎么会欠下你一笔要以性命偿还的银两？布商、书吏、乡间讼师，彼此互不相识，又怎么会同时和你结下死仇？”

男子只是闭了闭眼，再开口依旧是重复那一套供词，任凭裴聿珩如何诘问，都不再改口。

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一切皆为我个人私怨。

接连审了近一个时辰，时间一点点流逝，审讯彻底卡在死局里。

裴聿珩暂且停了问话，转身走到屋侧，和沈砚疏低声商议。

“此人是侯府精心养出来的死士一类的角色，早做好了顶罪的准备。”裴聿珩压低声音，眉宇间凝着沉郁，“重刑之下或许能逼出话，可他若一心求死，熬刑不过当场咬舌自尽，我们便再也得不到线索，所有的追查，就此断掉。”

沈砚疏看向木柱前那道身影，轻声道：“他身上藏着和侯府往来的记忆，只是他不肯说。”

“你有法子？”裴聿珩看向他。

沈砚疏迟疑片刻，才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灵视不止能从白骨上触发。若是活人的身上有陈旧入骨的旧伤，伤口深及骨骼，留下长久不散的骨痕，极少数时候，我触碰那处伤处，也能窥见和这道伤口相关的片段记忆。”

这话一出，裴聿珩神色一震：“风险很大。活人的执念远比亡魂复杂杂乱，反噬会比验骨更重，你未必扛得住。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我知道。”沈砚疏垂了垂眼，“可眼下没有别的路。他不肯开口，我们没有别的办法看见他和侯府之间的往来。只试一次。若是不行，我们再另想别的计策。”

裴聿珩静静注视他苍白的侧脸，心底百般斟酌。一边是近在眼前的真相，一边是沈砚疏要承受的剧痛。

良久，他缓缓颔首：“务必量力而行。一旦眩晕难忍，立刻收手，不许硬撑。”

他转回身前，对着绑在木柱上的男子开口：“我不问你话了。让这位仵作看一看你小臂的伤，判断伤势深浅，免得你以此为借口，说我们刑讯伤人。”

男子抬眼，目光落在缓步走来的沈砚疏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却没有阻拦。在他看来，这个看着单薄温顺的青年，不过是官府找来的寻常仵作，翻不出风浪。

沈砚疏走到他面前。

男子小臂上，除了方才新添的淤伤，靠近肘弯的位置，还有一道年代久远的旧疤，疤痕很深，当年的伤口直接伤到骨头，皮肉愈合之后，微微凹陷下去。就是这里。

“别动。”沈砚疏声音很轻。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上那道陈旧疤痕。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眩晕猛地砸下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不同于亡魂碎片的单薄、零散，活人的记忆浓烈、嘈杂，带着活人鲜活的情绪，恨意、惶恐、臣服，一股脑涌入沈砚疏的脑海。

画面炸开。

是侯府僻静的偏院，屋门紧闭。少年模样的他跪在冰冷青砖地上，面前站着靖安侯。侯爷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许诺给他生路、银钱，条件是往后一生，替侯府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麻烦，要守口如瓶，必要之时，独自扛下所有罪责。

“记住，你的命是侯府给的，必要的时候，要还给侯府。”

紧接着是无数次深夜奉命出行，接引周老水，去往运河滩，送走一个又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孟安被带到滩上之前，他曾在侯府侧厅等候，亲眼看见靖安侯亲手把那本厚厚的暗账锁进书房最内侧的暗格之中。

暗格，在书房东墙，一幅山水挂轴的背后。

只有这一句关键信息，清晰地浮现在光影里。

画面骤然破碎。

剧烈的头痛裹挟着翻涌的恶心感席卷全身，沈砚疏身子猛地一晃，指尖从疤痕上弹开，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沈砚疏！”裴聿珩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沈砚疏靠在他臂弯里，闭着眼，大口喘息，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浸透了领口。这一次的反噬远比往常凶狠，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样？看见了什么？”裴聿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藏不住的紧张。

沈砚疏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气息，低声吐出几个字：“侯府书房，东墙，山水挂轴后面，有一处暗格。孟安那本暗账，锁在里面。”

木柱上的男子瞳孔骤然一缩，他死死盯着沈砚疏，脸上第一次褪去了镇定，涌上难以置信的惊惧。

他不知道这个青年仅仅只是碰了一下自己的旧疤，怎么会窥见这个只有他和侯爷才知晓的秘密。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声音发哑，盯着沈砚疏，像是看见了鬼怪。

沈砚疏没有理会他，微微偏过头，对着裴聿珩继续说：“别的没有太多，只看清暗格的位置。他从小被侯府收养驯化，早已做好舍命护主的准备，无论怎么审，都不会再招供别的内容。”

裴聿珩心中一沉，立刻明白了局势。

这名爪牙已经没有审问的价值，再耗下去也是徒劳。但这条新线索，价值千金。

“林小竹。”裴聿珩转头吩咐，“把他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一刻都不能松懈，严防自尽。不必再审了。”

“是！”

衙役上前，将男子押下去。他被拖拽离开的时候，依旧不断回头，惊恐地望向沈砚疏，眼神里满是忌惮。

刑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砚疏急促微弱的呼吸声。

裴聿珩扶着他坐到一旁的长凳上，松开手，却依旧守在他身侧，递过来一杯温水。

“先喝点水。”裴聿珩低声道，“活人的记忆果然凶险，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冒险的事。”

沈砚疏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颤，小口喝了几口温水，压下喉间的不适感。

“现在，我们知道暗账在哪了。”沈砚疏抬眼看向裴聿珩，眼底褪去方才的虚弱，重新浮起一点光亮，“只要拿到那本册子，所有的人命、走私敛财的证据，全部齐全。”

“可难就难在，靖安侯府守备森严，书房是重地，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裴聿珩眉头紧锁，“我们是外臣，没有圣谕，没有直接搜查侯府的权限，贸然闯进去搜查，便是越权重罪，靖安侯大可直接上奏弹劾。”

夜色深沉，难题横在二人面前。

证据就在侯府书房的暗格里，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勋贵高墙，难以触碰。

沈砚疏垂眸思索片刻，轻声开口：“不能明查，只能寻机会，暗中潜入。”

裴聿珩看向他，眼底神色凝重。

潜入侯府，窃取证物，一旦败露，是株连的大罪。

这一步，步步踏在刀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