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页《江南海防银核录》的节抄,陈暨翻看了一夜,满篇晦涩的文言策对,让他如堕云雾。翌日入国史馆,他面色已如苦瓜。
“哎呀,陈修撰。”
赵老翰林看他昨日指账时如神仙附体,今日却低眉顺眼地坐在那儿装哑巴,有趣得很,脸上的褶子笑得横竖交错。他倒也体恤后辈,颤巍巍亲自推来一盏青花盖碗:“今日雨水见好,咱们新得了种好茶,名唤磨心。陈大人想来定能品出这茶中的‘中正’二字。”
陈暨没接话,只揭了盖。
没有茶香。那盖碗里盛着浓黑的汁水,陈年黄连与败火草药的焦苦气味陡然撞出来,熏得人眼眶发酸。
周围几个修史的书吏也跟着凑上前来,一个个撩着大袖,面上笑得矜持,眼神却全黏在陈暨身上。
陈暨在现代职场里被领导那套规训喂得明明白白,瞬间便领悟了其中的奥妙。翰林院最讲究论资排辈,这便是官场上最叫人有苦难言的下马威。他若是露出一丝嫌弃,一个心浮气躁,那目无尊长的帽子高低得扣在头上,往后在这国史馆的重楼里,辈分也得生生矮上一截。
他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面上端出个新科文魁的温和皮相,极其优雅地拨了拨茶沫,仰头,将那碗茶水一饮而尽。
苦得他舌根发麻,如同直接嚼碎了三斤黄连。可他偏不露怯,生生将那股要命的苦汁咽了下去,转而对着赵翰林扬起一抹如沐春风的笑:“苦尽甘来,回味无穷。”
赵老翰林眼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有些干瘪地笑了几声,拂袖退了回去。
陈暨暗暗舒了口气,硬凭着这身面子神功在国史馆死撑到了散值。
出了那道高耸的朱红宫门,微雨夹着寒气扑面而来。他本想着依照“琼林宴后赏诸役”的旧例,打赏一下在檐下等候的茶房与轿夫,全了状元公的清贵体面。可当他将手往那宽大的公服大袖里一摸,摸到的只有冰凉的绢布。
空空如也。
陈暨满腔的名士豪情在微雨里散了个干净。他只能对着几个轿夫干笑两声,扯了扯衣领,愣是靠着两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回陈府。
内堂里,天色已暮,灯火尚未点亮。
陈暨刚一跨入门槛,鞋还没脱,便瞧见顾折柳坐在八仙桌旁。他今日换了身天青色的素缎长衫,手里拿着一卷干净的细纱,听见动静,转过眸来看着陈暨。
休书虽已下,但大盛律法森严,休弃正君须经宗族过所,官府盖印方能解除婚书。陈伯舆遇刺当夜才写了休书,根本没来得及送去衙门。如今谢相就以“戴罪供事”为名,把顾折柳像赏赐奴隶一般强行塞回陈府,顺便监视这个死而复生的新科状元。
“大人回来了。”顾折柳嗓音清清冷冷,听不出半点情绪。他走上前,“伤口该换药了。”
陈暨下意识想退,却被顾折柳微凉的指尖按住了肩膀。顾折柳的动作看似轻柔,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他替陈暨解开官服的系扣,一层层剥开内衫,露出胸口那道致命的刀伤。
淡淡的药苦味萦绕在两人之间。顾折柳垂着眼睫,长指挑开旧纱布,在擦拭伤口边缘时,指腹忽然若有似无地顺着陈暨的侧腰向后滑去,轻轻按在了他后腰的一处软肉。
陈暨浑身一僵,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瑟缩了一下,耳根瞬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他是个笔直的现代大好青年,哪里受得住男人这种近乎狎昵的触碰?
顾折柳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收回。他微微抬眸,那双素来沉静的眼里此刻却翻涌着极度危险的暗芒。两人咫尺相对,呼吸可闻。
“陈大人死过一次……”顾折柳贴近他的耳廓,吐息如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试探,“连床笫间的习惯都忘了?从前我若碰你这里,你可是会直接将我压在榻上的。”
陈暨被这句直白的话惊得脑中“嗡”的一声,心跳如擂鼓。他一把攥住顾折柳的手腕,强作镇定地咬牙道:“……大病初愈,清心寡欲!”
顾折柳任由他攥着,冷冷地勾了一下唇角,抽回手,将干净的纱布敷在伤口上,再没多言一句。
换完药,晚膳摆了上来。
一碟细碎白净的清蒸鸡肉,连半点油星都见不着,旁边配着几片蒸得软烂的百合山药。陈暨看着桌旁的药方上,顾折柳用簪花小楷添的一句“今日可进少许肉”,差点给这纸磕一个。
“持微啊。”陈暨执着长箸,戳了戳那块白花花的鸡肉,颇为惆怅,“这肉吃起来比纸还软。这到底是喂养状元,还是搁这儿喂蚕宝宝呢?”
顾折柳端着茶盏撇着浮沫,眼皮未抬:“大人伤在心脉,病后脾胃如枯木,最忌厚味。若是不喜,撤了便是。”
“别别别,老子吃。”陈暨生怕他当真,赶忙扒拉了两口。他吃得毫无兴致,索性搁了筷子,冲外头喊:“阿砚,去账房给爷支二两银子,爷上街打打牙祭。”
阿砚正低头收拾骨碟,闻言手一抖,险些把盘子砸了。小厮抬头看他,眼里满是迷茫与实诚:“爷……您忘了?咱们府里的账目房契、连带您这月的俸禄,可全在顾公子手里攥着呢。前些日子走马送礼,早已把账上支得干净,哪里还有散钱?”
陈暨整个人顿时僵在椅子上。名动京城的新科状元,内里其实是个兜比脸还干净的穷光蛋。
正尴尬间,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皮靴声。一名谢相府的长随按着腰刀跨入门槛,皮笑肉不笑地递上一份烫金请帖:“陈修撰,相爷听闻大人在国史馆大才初显,特于今夜在相府设了恩荣小宴,请陈大人务必拨冗赏光。”
长随退下后,陈暨捏着那份沉甸甸的请帖,心里七上八下。
“相府团建?”陈暨小声嘀咕,“准没好事。”
顾折柳搁下茶盏,淡淡道:“昨日大人的校语传得快,这是要亲自来试探大人到底是真疯,还是假傻。”
要想在今晚的鸿门宴上活命,就必须弄清楚原身陈伯舆到底留下了多少底牌,更得去翻翻这陈府里究竟有没有藏着私房钱。
刚入夜,陈暨便打发了阿砚,独自提着一盏昏暗的防风灯,鬼鬼祟祟地摸进了原主最隐秘的书房暗格。
随着暗格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陈年宣纸混合着名贵香料的陈气扑面而来。陈暨提灯一照,多宝阁上,琳琅满目全是不动声色的奢华。一叠叠整齐码放的休宁松萝茶青翠如新,随手捻起一锭漆烟墨,透着紫玉般的光泽。黄花梨的书案、湘竹的卧帘、苏绣的座屏……处处透着江南顶级门阀钟鸣鼎食的泼天余温。
这处宅子,全是昔年顾折柳从江南一件件亲自给陈伯舆置办来的。
旧物贵得能买命,新日子却穷得连房顶都修不起。
陈暨正看得咋舌,忽听头顶上“嘀嗒”一声,一滴带着陈年瓦灰味的冷雨,正中他的脑门。他仰头看去,只见那名贵的黄花梨大梁上青苔斑驳,一角砖瓦正斜斜地塌陷着,外头的秋雨一浇,里头便漏得如同水帘洞。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陈暨扯了扯嘴角,将木盆往漏水处挪了挪,自嘲这状元府邸,如今倒比草房还不如。
他转过身,指尖扫过楠木架最深处,却意外摸到了一个用澄心堂纸包裹得极严实的旧册。取出一看,竟是一卷极为罕见的拓本《兰亭集序》。
陈暨随意一翻,纸页因年深日久发出酥软的沙沙声。在翻到“永和九年”那一页时,一缕极其细微的枯影从字缝间跌落出来,轻飘飘地,砸在陈暨发烫的掌心里。
那是一片早已干枯发薄,叶脉尽断的老柳叶。
陈暨挑高了灯芯,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凑近去瞧。那柳叶的纹路间,居然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刻了一行字:“修禊兰亭,持微赠伯舆。”
字迹矫若惊龙,飞扬跋扈间,全是还没被生活折断骨头时的傲慢与少年骄纵。
陈暨顺着灯光往字帖里看去,只见那一页的行缝留白处,密密麻麻全是两个人的“朱墨同批”。
陈伯舆用沉稳、刻板的墨笔写道:“顾兄此字,虽得王右军之骨,却失了文人中正,过分狂悖。”
而旁边,顾折柳则用亮烈得刺眼的朱笔直接在旁批:“陈伯舆你少装古板,昨夜在画舫上抢我炙羊肉吃,怎么不见你讲什么圣人文正?”
再往后翻,春日牡丹,冬夜雪茶,曲水修禊,灯下论字。顾折柳的朱批处处都在,锋芒轻快,语气骄矜,偶尔讥人,偶尔笑人,像一簇春火落在旧纸里,烧了多年,仍有余温。
原来他以前,分明也曾这般鲜活过。
陈暨看着这些批注,心底突然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嫉妒。他在这两人的字里行间,终于看清了一个被大盛朝所有人避而不谈的残忍真相。
通倭在封建社会是株连九族的死罪,男妻亦在连坐之列。顾家大祸临头那日,寒门出身又极端自尊的陈伯舆,为了保住自己新科状元的青云路,精准地切断了这层姻亲。他亲手写下了那封划清界限的绝情休书,将顾折柳从“陈府正君”变成了“罪臣之子”,亲手把这团江南的烈火,摁灭在了谢相府的泥水里。
“爷……”阿砚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瞅着陈暨惨白的脸色,战战兢兢道,“这字帖是顾公子当年最宝贝的。您写休书那天,把他的琴砸了,他什么都没带走,就偷偷把这卷《兰亭》揣进了怀里……后来您在街头遇刺,他奉谢相之命来替您收拾灵堂,又亲手把它……放回了这暗格里。”
陈暨捏着那片快要碎掉的干柳叶,只觉得胸口那道刀伤又开始火烧火燎地痛抽起来。
顾折柳把这卷刻满了年少烈火的定情信物送回来,不是为了旧情复燃,更不是什么余情未了。
他是要借着这卷字帖告诉现在的陈暨:陈大人,当年的顾持微已经死在你的休书里了,如今跪在谢相府里的,只是个来拉你一起下地狱的厉鬼。
他正盯着那枯叶出神,堂外忽然传来马鞭破雨之声。
看来这场所谓的相府宴,终究是躲不过去。
陈暨慢慢合上那卷《兰亭》,转身去取外袍。
跨出书房时,恰好看见顾折柳立在廊下。他少见的换了一身白衣,在雨气里冷得近乎透明,手中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像是早已等在那里。
“陈大人,走吧。”
那一瞬,陈暨觉得荒唐。
方才还在旧纸里看见一个会笑、会骂人、会在柳叶上写小字的顾持微。转眼之间,眼前这个人又成了谢相府的引路鬼。
旧梦仍在掌心发凉,鸿门宴已在夜雨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