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忆被禁足在偏僻别院之后,日常的活动范围仅有一方小小的天井与书房。平日里百无聊赖,常常倚在木窗边沿看书,耳朵却总会不自觉留意院墙外头宫人们闲聊的闲话。深宫之内忌讳私下议论朝政,太监宫女只敢凑在墙角树荫下压低声响交谈,偏偏院墙低矮,一字一句都清晰飘进窗内。
那日午后暑气蒸腾,蝉鸣声聒噪不停,两名负责清扫回廊的太监靠在斑驳墙根歇脚,脸上皆是一筹莫展的愁苦神色,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其中一人抬手抹掉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珠,左右张望确认四周没有管事之人,才小声开口闲谈边境战事。
“现如今咱们凛弋朝堂早就内里腐烂透了,身居高位的官员只顾搜刮钱财、收受贿赂,整日贪图安逸享乐,从来不肯用心整顿边防军务。上面的人行事歪斜,底下大小官吏跟着效仿,层层克扣军饷,边关将士寒了心肠,这便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对面的邻国国力雄厚,军纪严明,兵力强悍,数次边境交战,我方节节败退,靠着山河天险苦苦硬撑,才勉强保住国土不至于覆灭。”
另一名太监慌忙抬手捂住对方的嘴巴,眼神慌张地四处扫视,肩膀紧张得不停发抖,压低嗓音接续话语。两国长久对峙损耗国力,最终只能坐下商议停战协议,对方提出硬性条件,不仅要一些绸缎金银财宝,还必须送出一名皇室子嗣前往本国当作质子,冠以世子名分常年居留,用来约束凛弋日后不敢随意挑起战事。
消息一字句钻入秋忆的耳中,他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帘缓缓垂下,唇角扯出一抹苍凉淡漠的苦笑。他肩头微微垮塌,心底早已猜到结局。凛弋皇室子嗣众多,个个养尊处优,谁都清楚异国质子的日子拘束煎熬,处处要看旁人脸色,各位皇子、宗室权贵纷纷找借口推脱,装病、谎称体弱多病,想尽办法避开这份苦差事。
果不其然,没过两日,内侍捧着圣旨踏入别院,语调刻板地宣读旨意。朝堂一致敲定,由秋忆远赴邻国充当质子。宫中针线宫女连忙奉命为他缝制成套的华贵锦袍,绸缎面料柔软细腻,纹样雅致精致。几名宫女蹲在地上替他丈量腰身尺寸,一边整理衣料一边低声叹气。这些光鲜衣裳只是用来撑住凛弋皇室的脸面,并非心疼他坎坷的命运。秋忆抬手抚过冰凉顺滑的锦缎,面上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小公主听闻这件事后,整张白净的脸蛋瞬间耷拉下来,眉眼耷拉,往日轻快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她一遍遍踱步在宫苑花圃,双手焦躁绞着丝帕,眉宇间满是烦闷与怅然。她向来贪恋秋忆清绝出众的容貌,早已习惯闲暇时去往别院闲谈散心。一想到往后深宫之中再也见不到这张赏心悦目、气质清雅的脸庞,心里空落落的。她急匆匆奔赴帝王的宫殿,拉住凛弋的衣袖,脸颊带着委屈的神色开口求情。
“父皇,为何偏偏选定他远赴异国做质子?宫里还有诸多宗室子弟,换旁人前去不好吗?”
凛弋面色冷淡,挥开她拉扯衣袖的手,语气敷衍又强硬,随口搪塞过去,执意不肯更改决定。公主闷闷回到寝宫,整日恹恹无神,赏花无味、膳食难咽,满心的不舍仅仅停留在贪恋外貌的层面,从来没有静下心体谅过他常年受尽排挤、身不由己的苦楚。
大皇子与二皇子撞见整装完毕的秋忆时,皆是扬起讥讽的冷笑,下巴高高抬起,神态傲慢至极。二皇子抱着双臂,嘴角勾起刻薄的弧度开口嘲讽:“生来便是浮萍般的命,生来就该替我们皇室抵挡灾祸,能以世子身份出使他国,已然是抬举于你。”
大皇子在一旁附和,眼神上下鄙夷打量着一身华服的秋忆,打心底依旧看不起这位前朝遗孤。纵使身着华贵新衣,在他们眼中依旧是地位低下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