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我看见谁了,这不是被大伯父刚带回家的那个杂种吗?”一声突兀的讥讽打破了藏书阁的寂静。墨濯清抬起头时,已经被几个年龄相仿的同辈围困在角落。
“哟,还在看书?”另一个人嘲笑道,“可是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灵瞎子,再用功又有什么用呢?我劝你还是找找重新投胎的法子,没准下辈子还有机会当上控灵术士!”
“身为墨家血脉,却是一个连控灵术都用不出来的废物。我要是你,可没脸认祖归宗,更没脸赖在墨家不走,早就羞愤自尽了!”
被如此劈头盖脸地羞辱,捧着书的女孩脸上却没有半分恼意。墨濯清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最后一位说话的人:“‘你要是我’?可惜了,你确实没有这个机会,毕竟你是——徐表哥嘛。”她的重音压在“徐”这个字上,语调轻快,却带着不屑一顾的轻蔑。
控灵术士们与外界不同,以纯粹的实力为尊。墨家是招摇山中最显赫的家族,却并非每个有墨家血脉的人都能被冠以墨姓,享受墨家的资源。据濯清所知,这位表哥的父母声名不显、能力平庸,因而只能为孩子选择另一方的姓氏。
像是被戳中了在意的地方,男孩的脸顿时因愤怒涨得通红:“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说?果真是没人教养的野种!”
“我怎么不敢?”濯清故作讶异,“哎呀,徐表哥一个外姓人,竟也懂墨家的教养吗?”
“他没有资格,我总有吧,墨濯清。”徐表哥被噎住的空档里,为首的另一个男孩冷笑两声,“大伯母和辰昭哥哥未免太好脾性,竟能容得下你这外面生的杂种,还让一个灵瞎子冠了墨姓——他们不管,只能让我这个做堂哥的来教教你墨家的规矩了。”
墨濯清惊讶地扬眉,倒是好奇起来这群人要教给她什么规矩——只见他起了个手势,便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手心聚起。
濯清认出这个手势是控灵术中最为基础的术式之一,化灵为力,可以作为攻击手段。因为灵力的性质特殊,不能感知到灵力的灵盲往往难以防御。不过,这人或许是觉得濯清看着身形瘦弱,甚至不屑于掩盖攻击的路径。
濯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抽出一张符咒。控灵术发展至今,封存部分灵力的符咒已经不是稀罕物,虽然效果有所削弱、术式不够灵活,价格也普遍昂贵,但符咒撕开即可触发,对施术者没有限制。所以,像她这样的灵盲也可以使用。
墨家的藏书阁本就有禁制,她估计两个人轰这一下的动静已经足够引来阁内的值守者——这帮家伙就等着被罚吧!
然而对峙的两个人都没有表现的机会。在濯清的好堂哥出手前一瞬,一阵风平地而起,直接把她眼前这群人掀了个人仰马翻。
这阵风的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妙,明明霸道地吹翻了濯清面前的人,濯清和书阁的陈设却毫发无损。就连往日异常灵敏的禁制,也跟瞎了一样没有一点反应。
濯清甚至感觉有一股暖风带着安抚的意味摸了摸她的头。
“是,是那个人 ——”摔在地上的少年们顿时脸色大变,惊恐万分,连狠话都来不及说就一瘸一拐地逃之夭夭,甚至完全顾不上在墨濯清面前遮掩这种狼狈之色。
只剩悄悄收起符咒的濯清留在原地——明明只是一阵风而已,他们却好似看见了洪水猛兽。
她迟疑地拈起一朵遗留在窗台的小花——酢浆草的花瓣嫩黄而柔软,并不属于这个寒冷的季节。
类似的情况她不是没有见过,施用特定的控灵术可以人为控制花期,即使在数九寒冬,亦能观赏群芳争奇斗艳。但这往往作为大家族炫耀豪奢之举,供人赏玩的花卉自然也是极尽珍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术法用在这样普通,甚至可以说是低贱的野花上。
联想到其他人古怪的言行,她环顾了一圈,但除了花,那阵异风没有留下其他痕迹,宁静如初的藏书阁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自那日后,濯清的生活平静了很多。原本作为初来乍到的灵盲兼私生子,她被一些血统观念顽固的人找了不少麻烦。然而,这些人现在见到她就绕道走,嫌恶的样子仿佛她身上染了疫病。
能不被打扰地读书当然也不错,但濯清不可避免地感到好奇。毕竟,自己不同寻常的处境显然和那天的经历有关——在藏书阁为她解围,令那群家伙恐惧万分的,会是谁呢?
她仔细观察过那朵被留下的小野花。无根无茎,却生机盎然,即使放了好几天,也鲜妍如初,没有丝毫枯萎的迹象——极其高超的术法,那人的控灵术水平一定相当出众。
据说,控灵术士能从灵力中感知到施术者的气息。虽然濯清没有控灵的天赋,但从那几个同辈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都认出了那道术法的主人——对这样在族中有名气而又技艺高超的控灵术士,她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些墨家人奇怪的态度:不是尊敬,而是下意识的惊惧,掺杂着微妙的排斥和厌恶,连带着扯上关联的她也被远离。
恐惧尚可理解,厌恶从何而来呢?那种厌恶对濯清而言并不陌生——别人看她的眼神往往就是这样的。
她已经习惯了因灵盲或私生子的身份而被厌恶,可那个人明明天赋异禀,又会是因为什么原因遭到这样的对待?
……
“你问——是不是只有控灵术士才会被墨家接纳?”墨辰昭看向神色低落的妹妹,微微皱起眉,“有人为难你了吗?”
“族里有很多人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是一个灵瞎子吗?在他们眼中,我的存在让墨家蒙羞了吧。”
墨辰昭抚了抚她的背,语气放柔了一些:“虽说有一些人确实如此,但这在墨家绝不是多数。那既不是正确的观念,也不会是普遍的共识。”
“那在墨家,人们看重什么呢?”濯清追问。
“控灵的世界固然以实力为尊,但实力又岂止是控灵而已呢?”墨辰昭说,“这个问题——每个人所求不同,大概答案也不同吧。”
濯清意有所指道:“这样吗?我还以为如果是厉害的控灵术士,在墨家一定会很受欢迎呢。”
她原本只是随口试探,不料墨辰昭的情绪却一瞬间低落下去,他勉强维持着刚才的笑容,轻声道:“……怎么可能呢?”
“不被人喜欢的原因太多了,别把它们都当成自己的错,去寻找适合自己的人就好。”
——居然真的有吗?濯清眨眨眼睛:“辰昭哥哥认识这样的人?”
墨辰昭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答:“你的事情我会找人聊聊的。不是所有人都介意你的身份,只要有些人安分点,其他人的态度也会好转起来,别担心。”
濯清没有追问,乖巧地摇摇头:“辰昭哥哥你刚回来,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吧?不用费心,我自己能处理好。”
送走了墨辰昭,濯清若有所思。
墨辰昭名义上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虽然刚“认祖归宗”的她和对方接触的时间还不算长,但以她这段时间的见闻来看,他在墨家和“不被人喜欢”显然相去甚远——墨辰昭性格温和友善,能力也很出色,无疑是同辈中的风云人物,名声也一向不错——有时候,这还成为她被人讨厌的原因之一。
所以,他会有这样的感慨,不太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经历——那么会是谁呢?和她想要探究的人会有联系吗?
墨辰昭避而不答的事情,濯清觉得自己暂时也问不出来更多了——还是从那几个心思简单的同辈下手吧。从那天的表现看,他们显然也知道一些内情。
“旭庭堂兄,好久不见呀。”墨氏族学的课堂上,濯清笑眯眯地看向她这节课的同桌墨旭庭——也就是上次口口声声要教她规矩的那位同族堂兄。
墨旭庭看清坐下的人是她,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地就要起身换座,但濯清来得很晚,课堂已经开始了,屋里也没有其他落单的学生。
他在老师威严的目光下悻悻然卸力,只悄悄把板凳往旁边挪了挪,一节课都没有和她说话,脖子也僵硬地扭向另一边,一副不愿和她多接触的样子。
濯清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觉得墨旭庭此刻的动作有一种掩耳盗铃的可笑。
下课时,墨旭庭肉眼可见地大松一口气,正欲遁逃,衣袖却被濯清拉住了。
濯清的手看着瘦,力气却不小。墨旭庭一使劲竟然没能挣脱,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能正眼看向她。
濯清纯良地一笑,挑衅的意味因为故作恭敬的态度而显得更加挑衅:“上次堂兄说要教我墨家的规矩,我还未领教。不知可还有机会求堂兄赐教?”
墨旭庭的脸色难看得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气急败坏地甩袖:“几天没管你真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了,要不是那个扫把星——”
话音一下子停住了,他猛地一用力,挣脱了濯清的束缚:“呸,碰到你都怕沾上晦气!”
但落荒而逃的情态支撑不住他凶狠的语气,只愈加显得色厉内荏。濯清无语地撇撇嘴,忖度着他刚刚口不择言泄露的只言片语。
扫把星?晦气?那个人难道是什么不祥的化身?濯清耸耸肩,她对所谓气运之说向来嗤之以鼻,但迷信这个的家族确实不少。然而单纯因为命格不好就放弃一位控灵高手,却倒是真的很少见,该说墨家真是人才过剩到都可以用这种说法筛选了吗?她更愿意相信,这背后存在更特殊的原因。
墨家为避祸而隐居深山已逾数百年。但在祸乱发生前,这个家族曾是最为辉煌的控灵世家,在控灵一术上造诣极深,出过许多名震一时的强者。许多基础术法都出自墨家人之手,甚至如今人们对控灵的应用也大部分基于墨家过去的研究。
但过于辉煌也招致忮忌和觊觎。百余年前,在皇族和几大世家的联合围剿下,墨家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并从此销声匿迹,只在控灵的历史和传说中出现。
还在山外的时候,濯清曾经想方设法调查过墨家残存的资料,进入墨家族学后的这些天,她在墨家的藏书阁同样看了不少书。
只是,自己了解到的东西或许太浮于表面,尚且不能解释这些让她感到疑惑的问题。
起来有点困难,但好在有个方向。濯清托腮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思索。
窗外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树荫,在窗台投下斑驳的影子。在招摇山中,因为笼罩在核心区域的阵法,即使在冬日也总是异常晴朗。她自从来到这里,似乎从未见过雨天。
在过去,濯清很喜欢这样的天气。太阳驱散严寒,阳光带来融融的暖意,城里的家家户户都会出门晒太阳,仿佛在庆祝某种共同的节日。不管怎么说,太阳总还是平等的,无论富贵还是贫贱,无论术士还是灵盲,它从不因这些不同而产生偏颇。只要愿意,每个人都公平地享有它的光辉。
但或许在山里见惯了一成不变的晴日,此时此刻,她莫名地有点思念山外冬日常有的大雪。
……
今晚是招摇山中难得一见的大雪。
墨晴晚跪坐在将熄的炉火前,恍惚地凝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如果掠过耳畔的微风没有送错消息,今晚又有一个墨家的孩子出生了。
出生在雪天吗?她自嘲地笑了笑,垂眸拨弄着眼前的炉火,火焰在她身前扭曲成一幅流动的图像,是离她很远的产房。
床边围了很多人,火焰明明只传递画面,她却听见了无比清晰的、尖锐的婴儿啼哭 。
这阵啼哭像钉子钉进她的头颅,几乎将她的灵魂劈成两半,让她疼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晴晚看见人群在窃窃私语,像挥之不去的苍蝇。有一双手接过这个刚刚诞生的女婴,毫不犹豫地按入水中。床上的
产妇挣扎着向孩子伸出手,又像想到什么般无力地垂下 。
更加尖利的哭声伴随着更加尖锐的疼痛,晴晚眼前都模糊起来。火焰组成的画面变得狰狞,盆里本该溺死女婴的水突然猛涨,如洪水般汹涌地淹过了屋里所有的人,甚至朝着画外的晴晚冲来。
猝不及防地,巨大的火焰吞没了她。
墨晴晚大汗淋漓地醒来。
被火焰灼烧的感觉还停留在皮肤上,炉里跳跃的火焰像是梦境的残影,让她不由自主地心悸。
炉火烧得太热了,屋里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窗外没有下雪,是一个令人厌倦的晴夜。
墨晴晚披上外衫推开门,月光将庭院照得很亮,万物被镀上一层冷色的银辉。
偌大的庭院没有其他的植物,只有大片大片的酢浆草,黄色的小花盛放在草地上,呈现出背离时节的明媚气象。
晴晚抱膝蹲坐在草地上,无声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些小花。它们的花期并不在冬天,是她布置了一个阵法,引入山间逸散的灵力滋养,才让它们一年四季常开不败。
然而——强留下来的生机,终究有悖天理,无法长存。这只是她自己的愿望罢了。
晴晚的指尖拈起一朵小小的酢浆草,嫩黄的花瓣在她的掌心合拢又张开,然后随着风飘回草地。小花在草地上又快速地生根发芽,蔓延成一大片。
不知道留在小堂妹手里的花怎么样了呢,晴晚无端地想道。那日白天在藏书阁的出手并不符合她现在的习惯,但是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这样做了。
晴晚的在脑海中勾勒出对方的面容,她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即使被人围困、羞辱甚至于攻击,那双眼睛里依然流动着从容而慧黠的灵光。
她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做呢?或许是因为,曾经有一双相似的眼睛在她的面前黯淡下去。以至于渗入骨髓的遗憾已经变成一种本能,即使无关紧要,她也忍不住多此一举。
作为施术者,晴晚能够感应到附着在花朵上的灵力,却无意探究它此刻的状态。毕竟无论如何,寄托在野花上的关心终究只是一厢情愿。她注定不会再获得想要的回音,又何必徒增烦恼?
希望会有人喜欢晴晚和濯清的故事,不过更可能没有人看()
不管怎么样,完成这个故事是我个人的愿望,希望可以通过发表的方式督促一下非常拖延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