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有雨 第15章 第十五章 一波未平

午饭时间，墨君屿从饭盒底下翻出一块卤豆干，放在她饭盒盖上。

“你做的？”她问。

“嗯。”

她咬了一口。

咸淡适中，有股淡淡的五香，他卤味做得不错。

陆青云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墨科长你还会做卤味？深藏不露啊。这豆干看着不错，给我尝尝呗。”

墨君屿把饭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没了。就一块。”

陆青云的笑容僵在脸上。许瑶默默低头吃着菜，半天没往嘴里送。

然后陆青云忽然起身，不知去哪。

不一会儿，正低头吃饭的沈念言忽然感觉手背上一凉。

陆青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管药膏。

“手都裂成这样了，怎么不吭声？”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动作也大大咧咧的，好像两个人多熟似的，“这个是进口的，修复效果特别好，我托人带的，你拿着用。”

沈念言把手缩回来：“不用。我有。”

“别客气嘛，拿着拿着。”陆青云硬是把那管药膏放在她的饭盒旁边，还顺手把她手腕掰过来看了一眼，“你看你这指缝，全是颜料。女孩子的手不该是这样的。”

“陆青云。”

墨君屿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檐廊下每个人都听见了。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抬起头，看着陆青云，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回去吃饭。”

就四个字。

陆青云的手条件反射地缩了回来，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也收了收。

他干笑了一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扒饭，不再说话了。

许瑶觉得食之无味，就没再吃，悄然起身离开。

沈念言把陆青云那管药膏拿起来，放到他手边，“谢谢，真不用。”

拿起那块卤豆干咬了一口，沈念言有些心虚起来，她还记得自己说过“不喜欢吃豆腐”这句话……

不过这是卤味，豆干和豆腐的口感相差甚远。

嗯，一定是她觉得太香了，所以会忍不住吃完了它。

旁边的墨君屿端起饭盒喝了一口水，动作很平常。但她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反复了两三次。

——

下午，沈念言开始做西墙根部的防水层。

她在墙根往下挖到五十公分的位置，果然看到了那根被断掉的树根残余的根尖。

根尖已经被墨君屿处理过了，断口处涂着黑色的密封胶，周围一圈新填的营养土。

她按照方案把防水卷材沿着墙根铺开，用热熔枪封边。

许瑶在旁边帮她递工具、记录数据。

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配合得还算顺畅。许瑶偶尔会问一些问题，问题本身很正常，语气却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沈老师，你学壁画修复多久了？”

“很多年。”

“那一定很辛苦吧，手都糙了。”她笑。

沈念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缝里的赭石色还在，关节处干裂的纹路比前几天浅了些。

修复膏在起作用。

“还好。”

“墨科长也挺辛苦的。”许瑶把数据记在本子上，笔尖停了一拍，“他每天六点多就到单位，晚上经常加班。家里还有那么多事。我们办公室的人都觉得他挺不容易的。”

沈念言把防水卷材压平，没接话。

“他弟的事你也听说了吧？”许瑶的声音压低了些，“这次又是墨科长给他填的。你说他弟都二十五了，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们都知道，谁跟他在一起，就是嫁给他全家。”

沈念言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看着许瑶。

“你在说谁？工作时间不聊八卦很难继续是吗？”

“你该重新审视一下你对这份工作的热爱。”

许瑶愣了一下。

沈念言把热熔枪搁下：“墨君屿家的事，他自己处理。我作为朋友不会替他去操心，也轮不到别人替他操心。”

许瑶的脸微微涨红，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记录。她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

四点多的时候，西墙根部的防水层铺完了。

沈念言收好工具，从脚手架下面钻出来，看见墨君屿站在菩提树下等她。

他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T恤，头发似乎是洗过了，蓬松地搭在额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断根后的观察记录表。

“周老师走了？”她问。

“刚走。陆青云和许瑶也走了。”

“那你怎么没走？”

“等你。”他说，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她，“断根后的第一天记录。你那边防水层做完了，在表上签字确认，明天报给周老师。”

她接过文件夹，翻开签了字。

他在旁边看着她写字，露出她姣好的侧颜。

耳后碎发被风撩起，露出颈侧一抹淡青的血管，脖颈微弯，弧度柔和，睫毛垂下来。

笔尖最终停在签名栏，递给他，他低头好好欣赏了一眼她的字。

墨君屿伸手，用食指在签名旁边虚虚地画了个圈。

“字挺好看。”

“走了。”他说，转身往皮卡走。

她上了车。

车缓缓往市区开。路上谁都开口找话题说话，车开过一段颠簸的路面，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过右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确认她坐稳了才松开。

她偏头看他。

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车内暖风烘着，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伸出手，在玻璃上随手画了一道。

指尖划过的地方，雾气散开，露出外面掠过的树影。

“墨君屿。”

“嗯？”他的声线低沉，尾音沉进胸腔里。

她的手指还停在玻璃上。

那道划痕慢慢被新的雾气填上，重新变得模糊。

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连一个合适的称谓都叫不出口。

“没事。”她说，收回手。

车到她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等沈念言走到驾驶室边上。

“那个药膏，我让宋铮再开一支。”他说。

低头拢火，火苗映进眼底，忽地一跳。烟点着了，他抬眼望来，那目光隔着淡青的烟雾，沉而静，像深潭里落了颗石子，等她回答。

“不用。你之前给的那支还没用完。”

“嗯。”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明天还是七点五十。”

沈念言：“哦，那麻烦你了。”

车没有马上走。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车窗还摇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根烟。

——

那天晚上墨君屿没回家。

他把沈念言送到楼下，车没开出去多远就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

电话响起，显示的是自己的领导。

墨君屿坐直了身子接起：“主任……”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两个外卖盒，一个掀了盖，一个没动。

墨君瑞窝在沙发里打游戏，脚翘在茶几边沿，拖鞋掉了一只。

“哥，你回来了？”墨君瑞头都没抬，“今天那个外卖不好吃，我给你留了一份，凉了你自己热。”

墨君屿站在玄关，没换鞋，手里夹着的已不知是第几根烟。

“回来之前，我接到一个电话。”

墨君瑞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又继续按。

他勾了勾嘴角笑得意味不明，吸了一口烟：“说你又去单位闹了。这回居然去找我们主任，说你是我弟，要接西墙根那个活儿。主任没同意，你在办公室拍桌子了？”

墨君瑞把手机放下，坐直了一点：“我就问问，问问不行啊？我又没干嘛。”

“你问什么？你懂壁画修复还是保护树木吗？你连菩提树和梧桐树都分不清，你要接什么活儿？”

“我这不是想帮你嘛！”墨君瑞站起来，“你天天加班到半夜，我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我去工地上帮帮忙怎么了？我又不要钱。”

“你不要钱，那你要什么？”墨君屿往前走了两步，自嘲般的笑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一瞬间转为凌厉，墨君屿靠近了几步，弯腰整了整墨君瑞的领子：“你要的是让全单位的人都知道我墨君屿的弟弟是个什么货色。二十五了，工作干不了三个月就辞职，欠的债我给你还，惹的事我给你平。你把人豪车刮了，我赔了八千。上上个月你跟人打牌输了钱，人家堵到家门口，我拿的年终奖给你填的窟窿。你现在还要去我单位闹？”

墨君瑞的脸涨红了：“我又没让你管！是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你自己能解决吗？”墨君屿的声音终于扬了起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你拿什么解决？你连自己吃饭的钱都是从我这儿拿的，你拿什么解决？”

“那我不活了行吧！”墨君瑞把手里的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我明天就去找个工作，我搬出去住，省得碍你眼，这总行了吧！”

“你找什么工作？你能干什么？你去工地上搬砖，你搬得动吗？你去饭店端盘子，你端得稳吗？你高中毕业到现在，哪份工作干满过半年？爸走的时候让你好好念书你不念，让你学门手艺你不学，现在你怪我管你？”

墨君瑞不说话了。

他站在沙发前面，肩膀塌着，脸上那种混不吝的表情慢慢裂开，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委屈。

“哥，”他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帮你。”

“帮我？”墨君屿看着他，眼睛里有火，也有别的什么，“你把自己管好就是帮我。”

墨君屿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拽到跟前。

墨君瑞吓了一跳，手本能地抬起来想挡。

“哥——”

墨君屿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指节捏得发白，手腕绷着劲，举到一半，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