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丝斜斜密密地织着,雨打在青石板上,整座净慈寺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
沈念言跪在偏殿的脚手架平台上,手里的竹刀正一点一点剔除壁画表面起甲的颜料层。
动作极轻,像在给蝴蝶剥去干枯的茧,连呼吸都放得缓慢均匀。
素色棉麻围裙裹着她纤瘦的身形,领口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在昏暗的殿内像一截刚剥开的藕。
这是清代晚期的壁画,颜料层已经酥碱粉化了大半。她的工作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器皿,里面盛着各种浓度的加固剂。
旁边的便携显微镜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颜料正被她用最细的毛笔轻轻回贴。
殿外传来游客的喧闹,又被雨声和古树沙沙的叶响过滤成模糊的白噪音。
沈念言在这里已经待了十二天,从早到晚,中间只回市区的出租屋换洗过两次。
可她喜欢这里,喜欢这种与时间独处的寂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四次时,她才皱着眉摘下手套。
“念念,你爸身体不舒服。”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刻意的焦急,“你赶紧回来一趟。”
沈念言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无声叹息。
“妈……上一次你说爷爷躺床上好几天,我赶回去发现他在院子里打太极,可不能再这么咒家人了啊。”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换了人。
父亲沈崇明的声音传过来,比母亲直白得多:“我不装病你肯回来?你自己算算,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春节就待了两天。见你一面有多难?”
“爸,我在工作……又不是不务正业。”
“工作工作,修复那些破庙里的画什么时候是个头?”沈崇明的声音拔高,随即又压下来,“念念,你听爸说,这次真有事。你陆伯伯家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人不错,你们见一面。就在净慈寺山脚下的茶室,明天下午三点。”
净慈寺山脚下?
有这么急吗……
“爸。”她试图找说辞推拒。
“就一面。见了面你要是不喜欢,爸以后再也不提。”沈崇明放缓语气,带着从小到大她最无法拒绝的那种商量口吻,“就当……帮爸一个忙。你陆伯伯和我是几十年的老同学了,人家主动提的,我总不能拂了面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铺开的壁画。画中佛陀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唯有眉目间那一丝悲悯还隐约可辨。
八百年的时光都没能把它彻底磨灭,可她的父亲,只用一通电话就能让她丢盔弃甲。
“行……我知道了。”她恹恹地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站在脚手架上发了会呆。
雨比刚才大了些,雨滴顺着大殿的飞檐串成线往下落,在石阶前溅起细碎的水花。
不知何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缓慢而稳,带着某种特殊的节奏。
不像是游客的闲散,也不是僧人脚步的轻软虔诚,而是一种不疾不徐的笃定,鞋底踩在湿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实。
沈念言闻声微微偏过头,从脚手架的空隙间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的菩提树下。
他很高,肩宽背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修剪过度的松。
沈念言跳下脚手架,想看看那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他那件洗得发旧的墨绿色工装外套穿在身上,袖口磨出了经纬分明的毛边,却被他挺括的肩线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利落。
正仰头观察着那棵巨大的菩提树,男人微微偏着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沈念言竹刀还握在手里,她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身影移动。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眉骨与鼻梁的转折像刀劈出来的棱,下颌干净,没有蓄须,皮肤是常年户外晒出来的深麦色。
他看树的样子很奇怪。
不像旁人那样随便扫两眼,而是从上到下,从树冠到树干到根系,目光像一把精密的尺,一寸一寸地量过去。
看到某处树皮时,他皱了皱眉,绕到树的另一侧,半蹲下来,用手指拨开了根部的泥土。
男人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穿过殿门,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格外沉,瞳仁极黑极深,像落满了枯叶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不知藏了多少层。
雨声不知为何,霎时变得清晰起来。
可这人,下雨了,不知道撑伞呐?
这是沈念言内心一瞬间窜出的疑问。
他看她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像在辨认什么,确认什么。
她生了一张很古典的脸,眉形天然细长,不描而翠;眼型是偏长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却因瞳仁极黑极静,硬生生压出一股清冷寡淡的味道。
鼻梁窄而挺,红唇不点而朱,不说话整个人是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
视线自然地下移,掠过她沾着颜料的手、磨毛的袖口、发白的棉麻围裙,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他那张硬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浮上来,像深潭表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闪就没了。
他朝殿内走了几步,停在门槛外。
工装外套被雨打湿了大半,肩头深了一块,额前的碎发也沾着水汽。
抬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那道轮廓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利落。
“沈—念—言。”他说。
或者说,这三个字是他辨认以后的结果。
男人的声音低沉如古钟,尾音磁性又平稳,像在念一个早就熟稔于心的名字。
沈念言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相望一瞬,她确定自己认识这张脸的轮廓。
“你是……”她开口,卡在称谓上。
“墨君屿。”他看出她的局促,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晃了晃,“林业那边让我来的。这棵树病了,我来看看。”
墨……
沈念言眨巴着眼,细想了一番。
准确地说,她母亲的远房表姐嫁的就是墨家,算起来,眼前这个人应该管她母亲叫……表姑?还是表姨?
她记不清了,那个高得离谱的辈分称谓从来就没真正叫出口过。远方的那些,她更是理不清那些关系。
她只在小时候跟父母回过几次老家,在某个拥挤的家族饭局上,应该……似乎……见过他几面?
那时候他好像还在念大学,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却很强。
“你来负责这块?”她问。
“嗯。古树名木保护。”他把工作证收回去,目光又落在那棵菩提上,“这棵树三百年了,区里挂了牌的。根系出了问题,雨季撑不过去的话,整棵都得倒。”
沈念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菩提树的树冠依然苍翠,枝叶在雨中沙沙作响,看不出任何病态。但仔细看,靠近根部的树皮确实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色,像某种缓慢蔓延的隐疾。
“能治好吗?”她鬼使神差地开口。
“能。”他的语气很确定,“活了三百年,根烂了一半。但还有一半是好的,清掉腐烂的部分,换新土,施菌肥,等新根长出来就行。”他重新看向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后的壁画,再移回她沾着颜料的手指,最后落在她眼睛上,“和你们修壁画差不多。坏的地方修复,再想办法让好的活得更长久。”
沈念言愣了一下。
这个陌生的男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让她不那么紧绷。可能是他看树的眼神,和他说话时不急不缓的语气,那种笃定,像是长久地、安静地做着一件事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墨君屿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摸出一包烟。
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塞回了口袋。
忘了这边不能吸烟。
他一手抄在裤兜:“你比以前瘦了。”
在那些为数不多的、她自己都快忘干净的家族聚会里,他竟然还记得她那时候的样子。
“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没有马上回答。
打火机夹在指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很随意。
“你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看书,谁跟你说话你都不理。你妈让我给你端了碗汤过去,你头都没抬。”
沈念言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是吗。”
“嗯。”
沈念言忽然意识到,他刚才看她时那一瞬间的专注,大概就是在回忆里搜寻她现在的脸和当年那个门槛上的小女孩之间的对应关系。
雨声渐密。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他在槛外,她在槛内。
他的工装湿了半边肩,她的围裙沾着青色的矿物颜料。
而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空气里的暗流随雨势在缓缓涌动。
“明天下午三点。”他补了一句,“你爸是不是让你去相亲?”
沈念言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你爸和我妈说的,还叮嘱我照顾你一些。”他语气很随意,像是说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老家那边传遍了,说沈家闺女要和陆家公子见面。”
沈念言:“……”
“那人是陆青云。”墨君屿看着她,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位陆公子,和我一个办公室。”
顿了顿,又补一句:“劳务派遣。来体验生活的。”
最后六个字他说得格外平淡,但沈念言听出来了,那里面藏着某种不加掩饰的、近乎刻薄的客观。
她莫名想笑,他这直言不讳的“照顾”,倒是给了她明日相亲见面的建议了。
“哦,知道了。”
墨君屿点点头,往雨里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
雨滴从檐角落下来,在他身后连成一道透明的帘。
他的脸在雨雾里显得更硬朗了些,眼神却意外地温和。
“明天见面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沉沉的,不重,从她发顶的碎发一路落下来,在她唇边停了一瞬,最后回到她的眼睛,“穿你身上这件就行,挺好的。”
沈念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围裙,上面还沾着矿物颜料的淡青色痕迹,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再抬头时,墨君屿已经走远了。菩提树下只剩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和一片被雨打落的叶子,在石阶上轻轻打着旋。
手机又响了,是父亲的微信消息:
【念念,明天记得好好观察小陆。人家家庭条件是真的好,你把握住。】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爬上脚手架。
竹刀落在壁画上的时候,她的手比刚才稳了许多。
佛陀的眉目在指间一点点清晰起来,那丝若有若无的悲悯,像极了方才那个男人看树时的神情。
而他看她的时候,那眼神……
她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她身上那件穿了十几天没换的旧围裙,忽然,有点烫。
殿外的菩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