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 第13章 孔雀布行

因此，秦夫人只是笑道：“罗敷这孩子，自小主意就大。她说了，她要嫁人，必须是自己看好了的人。如果是自己没感觉的人，是绝对不嫁的。

我也没法子，只能辜负您的美意了。”

焦母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先回家了。

她觉得秦罗敷既然不肯嫁，自己还可以求娶别人家的女儿，总能找到比刘兰芝好的。

没想到，刚回到家，她就发现焦仲卿在往外搬东西，搬的还是刘兰芝的嫁妆。

焦母怒道：“仲卿，你在干什么？”

焦仲卿道：“娘，这些是兰芝的嫁妆，本该还给她。”

“她自己说要留下了，还还给她干什么？她耽误了你的青春这么多年，留下嫁妆作为补偿本就是应该的。

再说，咱们给她家的彩礼，她也没归还呢。”

焦仲卿受不了了，反驳道：“娘，按照规矩，嫁妆永远属于媳妇自己，夫家不能侵占。

至于彩礼，是聘娶她的时候给的，她人也嫁过来了，没有追回的道理。

除非她在婚姻中犯了大错，官府可能会判决归还彩礼。

可是，兰芝没有过错，是被您赶走的，为何要返还彩礼？

如今她人已经被赶走了，我不能让她在财产上面也吃亏。”

说着，焦仲卿自顾自地把嫁妆全都搬上了车，朝刘兰芝的新家驶去。

焦母十分生气，但也没有办法。

正好她的小女儿焦玉棠过来了，焦母便对她说道：“你看你大哥，胳膊肘往外拐，气死娘了。”

焦玉棠却说道：“娘，我觉得大哥的做法没错啊。嫁妆本就该还给嫂嫂。难道将来我出嫁时，嫁妆被婆家扣下了，您也能容忍不成？”

“这……这怎么能一样？你大嫂是因为没做好媳妇分内的事，被退回娘家的，还有脸要嫁妆？你不一样，你哪哪都好，将来你的婆家如果敢故意刁难的话，娘一定为你主持公道的。”

“娘，我觉得大嫂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是您对她有偏见。自从她嫁过来，对我也像亲妹妹一样，给我做衣裳，带我出去玩。

我生病时，她彻夜照顾。

一有空，她就开始干活或者织布。

我觉得，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的嫂嫂了。”

“你……你还小，跟你说不明白。”

一段时间后，刘兰芝织好了50匹布，拿到市场上去卖。

她的织功好，织的布比其他人的布要好看许多，所以也卖得贵一些。

一开始，顾客们问价之后，都嫌太贵了，不愿意买。

刘兰芝有些气馁，想着是否应该降价。

可是，每一匹布都灌注了自己的心血，如果随便降价，就枉费了自己之前的辛苦了。

这时，有个姑娘走上前来，说道：“这些布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不知怎么卖？”

刘兰芝抬起头，见来人是秦罗敷，略感惊讶，也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刘兰芝也是认识秦罗敷的，而且之前婆母还说过，要焦仲卿休了刘兰芝，娶秦罗敷。

现在自己已经和离了，在秦罗敷面前，自己就像个失败者。

见刘兰芝不说话，秦罗敷又问了一遍价格。

刘兰芝这才说道：“麻布240文钱一匹，棉布550文钱一匹，绸缎是2两4钱银子一匹。

料子越好，价格越贵。您想要什么样的布？”

秦罗敷道：“那就每种布各来两匹吧。”

刘兰芝很惊讶，但她调整好心态，只是把秦罗敷当成一个普通买家。

于是，她把布打包好，算好了价格，说道：“一共是六两3钱多一点点，要不算六两二钱吧。”

秦罗敷笑道：“不用了，还是按原价给吧。你的布这么好看，其实已经卖得很便宜了。”

说着，秦罗敷就按原价给了钱。

由于秦罗敷非常漂亮，从她来的时候，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大家看秦罗敷买了刘兰芝的很多布匹，也自然而然地觉得刘兰芝的布很好，所以很多人都跟风要买。

不一会儿功夫，所有的布匹都卖出去了，刘兰芝赚了很多钱。

刘兰芝非常意外，同时心里也很感激秦罗敷。

秦罗敷还没走，她笑着走到刘兰芝旁边，小声道：“你那前婆婆曾经来我家求娶我，不过我没答应，我才看不上她们家。刘姐姐，你放心，我从来没想过破坏你的家庭。”

刘兰芝也释然一笑：“多谢你了，秦姑娘。”

“不客气。你的布织得这么好，我会经常来买的，你可要快点织。”

刘兰芝很开心。

她回了家，给自己放了几天假。

今天一下子收入几十两银子，扣除成本，净利润还有二十多两。

有这样的收入，自己一个人可以过得很滋润了。

自己之前在焦家的时候，虽然织了很多布，但卖得的钱都放进公中的账户了，供焦家全家人使用。

现在不一样了，挣得的每一文钱都属于自己。

她买了一些礼品回娘家，说是用自己织布的钱买的。

母亲非常欣慰，没想到自己的女儿这么厉害。

大哥却说道：“你这次不过是侥幸挣了钱，实际上商品滞销的情况是很多的。你未必每次都能把布卖出去。

自己养活自己，终究是不容易的，还是嫁个好人家比较稳定。

兰芝，大哥也是为你好。”

刘兰芝道：“大哥，我知道。不过，我不止会织布，还会裁衣，会弹箜篌，会读书识字。

其中一行挣不到钱，我可以从事别的行业，总能养活自己的。

大哥，你就瞧好吧。”

“即便你挣到再多的钱，终究没个归宿，不是了局。还是趁着年轻，赶紧再嫁，婚后你想继续挣钱也是可以的。”

“婚后跟婚前是不一样的。婚后的收入，要补贴家用。但我现在没有婆家，挣的钱都是自己的。大哥，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男人跟女人怎么一样？兰芝，不听我的话，你终究会后悔。”

“那我们就看看，是谁先后悔。”

“你……”

大哥有些生气，但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刘兰芝继续认真织布。

有的时候，布卖得多；有的时候，卖出去的少。

但是，多多少少都是有一些收入的，不至于入不敷出。

时间长了，刘兰芝觉得一直织布有些累，想休息一下，也想试着通过别的方式赚钱。

于是，她就打听谁家的宴会上需要个弹箜篌的，她会弹。

过了几日，有人来跟刘兰芝说，县令家要举办寿宴，宴会上需要几个弹奏乐器的，刘兰芝可以去报名。

于是，刘兰芝来到了县令家应聘。

负责宴席的是管家，管家让刘兰芝弹奏一曲试试。

刘兰芝弹了之后，管家赞叹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动人的乐曲了，三日后的宴席，请姑娘务必出席，费用是1两银子。”

刘兰芝也高兴道：“好的。”

一两银子已经是很多钱了，如果自己能经常有演出的机会，那挣钱比织布还要快。

三日后，刘兰芝提前来到了宴席上。

她要表演节目，肯定要早点到，准备一番。

县令家已经为她准备好了箜篌，她试弹了一下，音色还不错，没什么问题。

宴席开始后，刘兰芝弹奏箜篌，技惊四座，宾客们都听得如痴如醉。

席间有一个俊雅的少年，频频向刘兰芝看过来，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等宴席结束后，那俊雅少年来找刘兰芝，问道：“你就是刘兰芝吗？”

刘兰芝道：“是的。公子认识我？”

“我便是太守家的儿子，之前跟你议过亲，只是你没同意，我深以为憾。今日我来赴宴，没想到会遇到你。

刘姑娘，我觉得我们有缘，可以试着相处一下。”

刘兰芝婉拒道：“多谢公子美意，只是我现在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不想再次步入婚姻。

婚姻里要面临的问题太多了，我经不起第二次消耗了。”

说着，刘兰芝裣衽一礼，就朝外走去。

太守的儿子依依不舍，说道：“刘姑娘，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

“如果公子想帮我，可以买几匹我织的布，让我增加一些收入。其余的事，我自己能搞定。”

“好，你把布匹拿来给我看看。”

刘兰芝就回了家，把自己最近滞销的布匹拿来。

太守公子道：“我全都要了。”

刘兰芝道：“公子，你无需为了帮我，买下全部的布匹，只需挑选你喜欢的就好。如果你坚持要买下全部，我就不卖了，因为我不想欠你人情。”

“好吧……那我挑两匹绸缎，给自己和家人做衣服。”

“好的，一共是四两八钱银子。”

太守儿子一定要给五两银子，刘兰芝拒绝了。

于是，太守儿子只好给了四两八钱。

他叫做窦谦，刘兰芝道谢道：“多谢窦公子。”

窦谦道：“听闻刘姑娘擅长裁衣，可否请您到我家，为我和家人量体裁衣？”

“贵家离我甚远，我就不过去了，您可以找个附近的裁缝帮忙裁衣。”

“路远一些不要紧，您可以在我家的客房居住。”

“不，我还是不过去了。窦公子，如今已钱货两讫，我先走了。”

刘兰芝并非不想挣这笔做衣服的钱，只是不想跟这位窦公子产生更多的联系。

窦公子明显对自己有意，而自己不想开启第二段婚姻。

所以，从一开始就保持界限比较好。

刘兰芝向外走去，窦公子还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

刘兰芝刚走出县令家的门，焦仲卿就迎了上来，道：“兰芝，我听说你到县令的宴席上弹箜篌，现在结束了？”

“是的。”

“兰芝，我刚才看见你跟太守的儿子交谈……你是否要改嫁给他？”

“没有，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好……兰芝，这段时间，我尽力争取了，但是我母亲还是不同意你回来，还不停地给我介绍新的相亲对象……

我实在没法子了，我想一死以殉情……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容不下旁人……

我母亲苦苦相逼，我只好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刘兰芝摇头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产生这种想法？

生命是宝贵的，不该轻易放弃。

即便你母亲苦苦相逼，你也可以想办法抵抗，没必要寻死。

如果你不想听她唠叨，可以一直留在府衙不回家，就说自己公务繁忙；

或者请几个跟你母亲说得上话的亲戚，劝解你母亲……

总之，办法多的是，寻死是下下之策。

如果你非要死，我是不会殉情的，因为我现在活得很好。”

“兰芝，如果我被逼着娶了别人，我会活不下去的，还不如现在死了……

我只是来跟你告别的，并不是想让你一起殉情……”

“你太顺从了，不知变通。

如果你被人堵到绝路上，可以往旁边走。

旁边哪怕是荆棘丛，也比绝路要好。

曾几何时，我也跟你一样，觉得自己除了死，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但事实证明，天无绝人之路。

只要你脸皮够厚，心态够稳，上天不会饿死你的。

我是女子，我面临的处境比你艰难很多。

但是，我也闯出了自己的路。你也可以的。”

“兰芝，是不是只要我不死，你将来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我没法做出这样的保证，因为我最近越发觉得，自己一个人很快乐。

但是，我心里并没有完全忘记你。

以后如何，看缘分，也看你的表现了。

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如果死了，感动不了我，我也不会为你守节。”

“我明白了……兰芝，我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总有一天，我会变得更强大。到那时，我就能护住你了……等我。”

说完，焦仲卿就离开了。

这天，秦罗敷来找刘兰芝了。

刘兰芝笑道：“罗敷妹子，我的布还没织好，如果你想买新布，需要等几天。”

秦罗敷笑道：“不，我这次来不是买布的，而是来找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最近，我的爹娘也逼我嫁人，可是我并不想嫁人。

我觉得，很多男人都只是看中我的美貌而求娶我，我觉得没什么意思。

更何况，我见到了太多在婚姻中痛苦挣扎的女人，包括你，我不想变成其中的一员。

所以，我就跟我爹娘商议，说我不想嫁人。

我娘问我，不嫁人，我如何生活？

我就说，我可以开一家店，养活自己。

我爹娘说，我可以开店，但是每年的净利润要达到100两以上。

如果能做到的话，她们同意我不嫁人。

我想着，你擅长织布，我口才好，我们可以合伙开一间布行。

我手上有不少钱，前期的投资我可以多出一些，你觉得怎么样？”

刘兰芝欣喜道：“我也正好想多挣点钱呢，合伙开店是个好主意。钱我也不缺，前期的投资，我们可以一人一半。

后续的利润，我们也平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敲定了开店的各种细节。

两人都很信任对方，所以前期的各项准备工作也都比较顺利。

大概一个月后，两人的布行就开张了，取名叫“孔雀布行”，因为两人最喜欢的鸟都是孔雀。

而且，刘兰芝也很擅长在布上织孔雀，布行叫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秦罗敷貌美又有才情，刘兰芝的布织得很好，所以孔雀布行的生意非常好。

由于现在开了店，刘兰芝一个人织的布不太够卖了，于是她们招聘了几名女工，一起织布。

这几名女工都很缺钱，在孔雀布行能得到较高的工钱，因此都很卖力地织布。

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布织得越来越多，生意也越做越大。

第一年，布行的净利润就达到了三百多两。

于是，秦罗敷的家人不再逼迫她嫁人，刘兰芝的家人也不再逼她改嫁了。

而焦仲卿和太守的儿子窦谦，也时不时地来看刘兰芝，有时候给她送东西，有时候来买布。

有一天，秦罗敷悄悄问刘兰芝：“我觉得，太守的公子和焦仲卿都对你有意，你属意哪一个？”

刘兰芝笑道：“我现在只想多做一点生意，多挣钱。至于男人，有没有都无所谓了。”

孔雀布行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好，到了第四年，就开了分店，刘兰芝和秦罗敷各管一家店，忙得连数钱的功夫都没有了。

这些年，有很多人想求娶她们两人，但她们都拒绝了。

她们心里知道，那些男人里，有的图她们的美貌，有的图她们的财产和店铺。

偶尔有几个真心的，她们也顾不上搭理，因为生意太忙了。

她们俩挣钱多了之后，也开始做慈善，经常赈济灾民和鳏寡孤独之人。

后来，她们慈善的名声在外，连朝廷都给她们表彰，还立了牌坊。

这牌坊并非是贞节牌坊，而是“乐善好施”的牌坊，是专门表彰刘兰芝和秦罗敷赈济灾民的功德的。

在牌坊建成之日，焦仲卿又来找刘兰芝，道：“兰芝，我现在已经是庐江府的县丞了，收入和地位都提高了。

而且，我这些年一直拒绝相亲，我娘也明白我的心意不可撼动，同意我把你重新娶回家了。

你的意思如何呢？”

刘兰芝笑道：“我还得考虑考虑。”

“还有一件事……我妹妹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但我娘总担心她被婆家欺负，所以替她相看了许多人家，都没有满意的，十分发愁。

我想替她另谋出路，不知能不能让她来你们布行干活？”

“当然可以，听说你妹妹也擅长织布，我们正缺人呢。她要来便来吧。”

“谢谢你，兰芝……”

“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刚好缺人，不是为了帮你。想当初，你娘那样磋磨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现在，你妹妹要嫁人了，她又担心碰上一个像自己那样的恶婆婆了……

人啊，刀不割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是永远不知道疼的。”

“你说得对。其实，这些年我娘也挺后悔的。”

“她后不后悔，我不在意。我已经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

刘兰芝抬头看着属于自己的“乐善好施”牌坊，长舒了一口气。

从今以后，她也算是光宗耀祖、荣耀乡里了。

有些事，并非只有男人能做到，只是女人不愿意去尝试而已。

只要去尝试，其实也没那么难。

这天晚上，刘兰芝梦见自己来到了一间陌生的书房。

书房里放着一本书，叫做《乐府诗集》。

她随手翻开一页，只见上面的标题是《孔雀东南飞》。

于是，她阅读了起来：“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注释1】

她越读越心惊，因为这首诗写的正是她和焦仲卿的故事。

在诗的后半部分，她和焦仲卿都殉情了，两家把她们的尸体合葬。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注释2】

文辞凄婉，动人情肠。

她读得十分悲伤，仿佛诗中的事，她真的经历过一般。

过了一会，她从梦中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还好，一切只是梦。

秦罗敷听见了她的动静，点燃蜡烛，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做了一个噩梦……”

自从刘兰芝和秦罗敷挣了很多钱后，她们就合伙买了一栋大房子，并且住在一起，互相作伴。

她们还约定，等过两年，要买更大的房子。

秦罗敷安慰道：“既然是梦，不必在意。快睡觉吧，明天还得去店里忙呢。”

刘兰芝道：“你说得对，只是梦而已……”

还好，她走出了自己的路，避免了梦中的悲剧结局。

她的人生，从来不会是悲剧，因为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注释1】【注释2】这几句诗都出自《孔雀东南飞》原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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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孔雀布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