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篝火余温与破晓的路
夜更深了。
便携炉具上的火苗渐渐弱下去,剩下一点半红不黑的炭芯,勉强维持着微弱的光亮,在风里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灭。沈砚低头添了块固体酒精,淡蓝色的火苗重新窜起来,却也烧得更快,没一会儿就彻底燃尽,只余下一缕袅袅的青烟。
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温叙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火光靠近了些,脚踝的疼意被寒意压下去,只剩麻木的酸胀。他心底暗自懊恼,出发前本就只打算拍一组日暮与黄昏的片子,想着当天往返,压根没准备露营装备,连帐篷、睡袋这类基础物件都没带,干粮也只装了够一顿的量。
谁能想到,一时贪看山间景致,又不慎崴脚,直接被困在了这荒无人烟的山野里,连个遮风避寒的地方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又抬头看向那顶紧闭的黑色帐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外壳,心里清楚,自己此刻全靠身边这个独行客搭救,若是没遇上沈砚,今晚怕是真的难熬。
沈砚没动静。
自上次被戳破“害怕”之后,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背对着温叙,站在风里望着星空,背影挺得笔直,却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僵硬。
他自然看得出来温叙没带露营装备,从对方单薄的行囊、连个防潮垫都没有的状态,就知道这人是临时起意进山的新手,完全没做长线徒步的准备。
温叙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火灭了。”
沈砚的背影没动,只淡淡“嗯”了一声。
温叙顿了顿,又道:“后半夜风好像小了点,但温度应该还会降。我本来只打算拍一天照就回去,没带露营的东西,在外面熬到天亮,怕是要冻伤。”
还是没回应。
空气陷入沉默,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呜咽声,格外清晰。
温叙咬了咬唇,心里清楚自己该识趣地退开,找个避风的角落缩着,可腿上的力气越来越少,寒意也越来越钻心,连抱着相机的手都开始发颤。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挪地朝沈砚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旁边的人。
走到近前,他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攥了下衣角,声音放得更软了:“沈砚?”
一阵沉默里,沈砚转过头看向他。夜色里,他的眼神比星空更亮,落在温叙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他早猜到温叙没露营装备,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莽撞到只计划单日拍摄,就敢往这种野线跑,连基本的风险都没预估。
“干嘛?”他的声音带着点夜里沙哑的粗粝,语气依旧冷淡。
温叙抬眼看着他,指尖攥了攥相机,小声道:“我……能不能进帐篷躲躲?外面太冷了,我脚伤撑不住,又没带露营的东西,实在没地方去。”
他把没带装备的缘由再提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没半点逼迫,生怕沈砚觉得他是故意赖着。
沈砚的目光扫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廓,还有微微发颤的肩膀,眉头皱得更紧了。
进帐篷。
这三个字,像是某种禁忌,三年来他从未允许任何人踏入自己的露营领地,更别说是半路捡来、连装备都没带全的陌生人。
可看着温叙冻得发白的唇色,还有那副强撑着的模样,他喉咙里像是堵了点什么,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说到底,是这人毫无防备的莽撞,和眼底藏不住的无助,戳中了他心底那点没彻底泯灭的软处。
沉默蔓延。
温叙见他不说话,心里微微一沉,正要退开说“算了,我再等等”,就听见沈砚极不耐烦地开口,声音带着点刻意掩饰的慌乱:
“进来。”
拉链被完全拉开,空间不大的帐篷里,透出一点暖黄的露营灯灯光。
沈砚侧身让出一块位置,语气依旧冲:“别乱动我东西,也别靠太近,挤。还有,下次别这么莽撞,单人单天跑野线,连露营装备都不带,找死。”
后半句是训斥,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叮嘱。
说完,他率先钻进帐篷,背对着温叙躺下,留给温叙一个紧绷的后背,连呼吸都刻意放得重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温叙心里一暖,没多说什么,慢慢弯腰钻了进去。
帐篷里很小,两人挨得极近,能清晰闻到沈砚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还有户外装备特有的轻微尘土味,混合着一点暖烘烘的气息,把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他轻轻挪到沈砚旁边的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然后慢慢蜷起腿,把受伤的脚踝往怀里收了收,暗自庆幸,若不是遇上沈砚,自己这次真的要栽在这山里。
“疼就哼一声。”
沈砚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也没了之前的冷硬。
温叙愣了一下,刚想说“不疼”,就感觉身边的人似乎动了动,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抓绒衣被轻轻扔了过来,盖在了他的脚踝上。
“裹着。”沈砚的声音埋在帐篷顶的布料里,闷闷的,“别冻着了,明天还要走,你没装备,跟不上就直说,我不会把你丢在半路。”
温叙接住抓绒衣,布料上还残留着沈砚的温度,暖得他鼻尖微微发酸。他小声道:“谢谢,这次真的麻烦你了,是我考虑不周,贸然进山。”
沈砚没回应,只是背对着他,肩膀依旧绷得紧紧的。
帐篷里很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还有外面风偶尔吹过帐篷的轻响。
温叙裹着抓绒衣,脚踝的疼意被暖意驱散,困意渐渐涌上来。他迷迷糊糊地靠在帐篷壁上,眼睛半睁着,看向身边的人。
沈砚的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柔和了不少,下颌线依旧锋利,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睡得并不安稳。
他想起之前沈砚护着火的背影,递药膏时的别扭,想起他说“我只是不想看见尸体”时的脆弱,心里渐渐清晰——这个男人的冷漠,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壳,壳里藏着的,是不敢触碰的伤痛和害怕。
温叙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出声,慢慢闭上眼,靠着帐篷壁,渐渐睡了过去。
沈砚其实一直没睡着。
身边人的呼吸声轻轻落在他耳边,很轻,却也很清晰,打破了三年来独睡的寂静。
他能闻到温叙身上淡淡的相机镜头味,还有一点干净的皂角香,和他习惯的山野气息完全不同,却意外地不刺鼻,甚至有点……暖。
他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温叙轻轻靠过来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冲锋衣,一点点传递过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心软,别在意”,可身体却比理智更诚实,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身边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点更宽敞的位置。
然后,他闭上眼,任由困意裹挟而来。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帐篷里,和另一个人挨得这么近睡觉。
没有恐惧,没有自责,只有一点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
天快亮时,风彻底停了。
第一缕微光透过帐篷的透气窗洒进来,落在温叙的脸上。
他慢慢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沈砚不在帐篷里。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脚踝的肿胀似乎消了一点,裹着的抓绒衣还带着余温。
他钻出帐篷,瞬间被清晨的山野气息包围。
空气清新又微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云海被朝阳染成了金红色,层层叠叠,像一幅流动的画。
沈砚站在不远处的崖边,背对着他,正在整理登山杖,旁边的石头上,还放着额外拆好的压缩饼干和一瓶温水,显然是特意为没带干粮的温叙准备的。
听到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温叙身上,淡淡道:“醒了?”
温叙点点头,慢慢走过去,看着石头上的食物,心里更是愧疚:“抱歉,连干粮都没带够,还要麻烦你分我。”
“废话少说,吃点,补充体力。”沈砚打断他,语气依旧冷淡,却没半点嫌弃,“今天的路,比昨天难走,后半段是碎石坡,还有一段需要攀岩,你的脚……”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想着温叙没露营装备都敢进山,性子看着温和,实则犟得很,怕是不会轻易说放弃。
温叙心里一暖,抬头看着他的侧脸:“我能走。”
沈砚没反驳,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翻出一副轻便的护踝,扔给温叙:“戴上。你没户外经验,脚伤不护好,后半段寸步难行。”
温叙接住,低头开始拆包装,指尖有些笨拙,毕竟他向来只钻研摄影,对这些户外护具并不熟悉。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他笨拙地戴护踝,眉头皱着,却还是忍不住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握住他的脚踝。
温叙的身体瞬间僵住。
沈砚的指尖很凉,却很稳,轻轻调整着护踝的位置,动作细致又小心,生怕弄疼他。
“这里勒紧点,不然没用。”他的声音很低,目光专注地落在温叙的脚踝上,没看他的脸。
温叙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别扭的男人,其实比谁都温柔。
护踝戴好,沈砚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走吧。”
他率先往前走了一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温叙,耳根微微泛红,语气极不自然地补了一句:
“……跟上。别再像昨天一样冒失,这山里没那么多运气让你碰。”
温叙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亮得像清晨的星星。
“好,我一定跟紧你。”
他慢慢站起身,扶着沈砚递过来的手,一步一步,跟着他踏上了碎石坡。
朝阳渐渐升起,金色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渐渐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