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进难得解释几句:“徐信的嫡传弟子,运气不好些,如今来离天宗记在我门下,往往后你们便是同门,应当见一见。”
诸葛进:“你之前可曾听说过?”
裴凌止:“一点。”
人人都说,玄穹殿的小殿下,带着灵根出生的,年纪不大,都已经入虚境,自从陈夫人仙逝,徐信别无所出唯有她一女,换句话说,将来整个宗门都是她的。
在整个七洲,怕是少有人不知道。
裴凌止仔细想了一下:“徐宗主独女,是一个有灵气的人。”
他眼高于顶,诸葛进呵笑:“你还点评上了,人家如今十六,你十六还在入虚边徘徊吧。”
“罢了,你带她过来。”
她如今和外门弟子一同开始修炼,试炼场周围已聚了许多弟子,见徐亭容到来,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前面有人认出她,唤她道:“小殿下!”
又有人跟着唤:“小殿下!”
徐亭容摇头:“此后莫称殿下,我入宗晚,你们唤我师妹便是。”
众人语塞,离天宗在寻常事上都很洒脱,唯独在这弟子尊卑上规矩森严,唯宗主弟子可互称师兄妹,外门弟子修为低微,只能称师弟师妹,众人岂敢逾越?
为首的身着鹅黄弟子服,率先道:“这……不合礼数。”
徐亭容看他一眼,应是江元仙尊门下,应道:“那便唤我师姐。”
周舟一喜,顺杆就上:“好的,师姐!”
“都干什么呢?嫌自己修为太高是不是?”一声暴喝传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周舟脸色一变,忙低声道:“老师来了!老师来了!”恰前还嘈杂一片,一刹安静下来。
前方大步走来一个魁梧黑衣壮汉,虎背熊腰,面色黝黑,人如其名,力大无穷,脾气也大,主要负责外门弟子修炼。
众弟子慌忙弯腰:“老师晨安。”
叶力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在徐亭容身上顿了顿,旋即移开:“今日继续御剑。”
御剑。
玄穹殿连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抓周都是抓的剑柄,御剑一项对于玄穹殿内的弟子犹如知道走路要迈脚一样水到渠成。
她出生三岁便能与剑意念合一,没成想如今修炼的第一件事是御剑。
“静息凝神,全神贯注,气走于心,剑使于形。”
徐亭容不断重复默念着自幼习剑的心法,指尖凝气,带动灵力流向地上的“落棋”,剑身颤颤巍巍抬起半寸,她心喜,下一秒“哐”的一声跌落。
外门弟子出身微寒,天资逊色,修练之路比内门弟子艰难百倍,只能学一些防御之法,学会御剑,尚且有了一点自保的能力,才算真正踏入离天宗的门槛。
前周开始教学,这是御剑的最后一堂课,一周过去还学不会的弟子与修炼无缘,最终都会被送下山。
叶力端坐高台,悠闲品茶,偶尔瞥一眼烈日下的弟子们,日光暖暖,不知不觉,他靠着椅背沉沉睡去。
笨鸟先飞,勤确能补拙,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惊喜大喊:“我会飞了!我会飞了!”紧接着,一个接一个弟子踩着摇摇晃晃的剑升上半空。
空中都是雀跃声。
徐亭容额上沁出细密汗珠,体内所剩灵力已然不多,估摸着大概只够最后两次御剑。她咬咬牙,将残余灵力尽数灌入“落棋”,拼尽全力结出最后一印。
“落棋”再次颤颤巍巍从地面浮起。
她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正要松口气,正要踏上去,“落棋”歪歪扭扭突然失控,剑光乱舞,在空中横冲直撞,毫无章法可言。
“小殿下?哦不,师姐,你怎么了?”
徐亭容抬眸,空中来人揣手而立,听着话语间倒是关心切切,眼底却是毫不掩饰的冷意与审视。
她无暇理会。
“落棋”仍在空中狂乱飞舞,她体内的灵力也跟随着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
她手上动作不停,试图让它停下来。
“噗——”
一口鲜血喷出,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落棋”彻底失去禁制,“咻”的一声如离弦之箭,径直飞出试炼场。
徐亭容目光紧追而去,只见那狂乱不已的“落棋”骤然停在半空,剑尖悬停直指一人。
“这……这是凌止师兄!”
离天宗少君——裴凌止!
裴凌止刚离大殿,奉师尊之命前来带回那位新入门的小师妹。行至半途,腰间佩剑忽然震颤不休。
他握紧剑柄,灌注灵力压制。幸魂的躁动稍缓,不过一息,竟愈演愈烈,他只得不断加注灵力,强行按捺。想着等先完成师命再处置它的异状,却没料想到,刚踏进试炼场边缘一刻,“幸魂”险些脱手而出。
电光石火间,一道清冷剑意破空而至!
他猛然侧身转头,一柄碧剑距他眉睫不过一指之遥。
幸魂几欲挣脱掌控。
“凌止师兄!”薛婷惊呼。
“师兄!”众人齐声。
徐亭容顺着众人目光望去,离天宗裴凌止,她的……师兄。
十**岁年纪,面容俊美昳丽,身姿修长挺拔。一袭白袍纤尘不染,发顶束着玄金发冠,高马尾上系着两枚银铃铛和一缕大红发带,衣袂随风轻轻扬起,清冷中透出几分张扬。
花里胡哨,看着十分不好惹的模样,偏偏“落棋”此刻正横在他身前。
“师姐,收剑!快收剑!”周舟急声催促。
徐亭容手上结印,凝神召回。
纹丝不动。
这剑,不是她不想收,是收不了。
裴凌止垂眸睨着她,眸光清寒,不见波澜。他只淡淡扫了一眼身前的剑,仿佛那不过是寻常空气,随即看向跪倒在地的徐亭容,冷冷开口:
“起来。师尊召你。”
语毕转身离去。
“落棋”骤然失了目标,径直从空中坠落。
徐亭容默默望着地上的剑,一言不发。
“哼!”薛婷气得跺脚。
“小师姐!”宋蓉跑过来扶起她,“你没事吧?”
“无碍。”
“我送你过去。”
“嗯。”
“这种人,也配做凌止的师妹?”薛婷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蠢货!”
徐亭容闻言停下脚步,定眼注视着她。
她一句话也没说,看着有些骇人。
薛婷的爹在玉京城中是当朝户部尚书,她怕什么,她也盯着徐亭容瞧。
徐亭容嗤笑,问:“你如今什么境界了?”
薛婷面色一顿,众人都知道薛婷是死缠烂打才被收进来的关系户,一点灵根也没,偏偏又是个跋扈的性子,谁也说不了她几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最讨厌别人问她的修为境界。
见她不答,徐亭容又说:“你如今已经跻身门槛内,着实不易,我这里有些灵草,你要吗?”
“谁稀罕!”
“那便算了。”
她转身要走,薛婷伸手拦住她,走到她面前,“我知道,你们玄穹殿是只能拿的出这些东西了吧?”
“毕竟天罚降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们玄穹殿的人!”
“现在还苦恼着呢吧?”
徐亭容看着落棋,缓缓抬起剑,挪到她的脖颈处,“你叫什么名字?”
上前一步,“家里有人在京城做官?”
她逼近:“玄穹殿容你来置喙?说的恭敬点让你唤我声师姐,不好听点,你平常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莫说你,你家里做官的人来了,见到我都得恭恭敬敬,你又算什么东西?”
周舟见二人针锋相对,恐真起了冲突惊扰老师,一边替薛婷道歉一边示意宋蓉:“小师姐,对不住了,她平时就是这个性子,婷还请你多包涵包涵。”
宋蓉:“小师姐,我们走吧。”
看着她走了,薛婷依旧不服气,“呵,你为何怎么来这儿的,全宗的弟子都心知肚明!包括你也是!”
徐亭容听见了,点头,“我知道。”
宋蓉将她送至殿外便离开了。
“弟子徐亭容,拜见师尊。”
方才之事已传入主殿。诸葛进端坐上首,目光沉沉:“徐亭容,你的剑是怎么回事?”
“弟子不知。”
诸葛进只知她剑灵受损,却不曾想竟会失控伤人。所幸二人均无大碍,他摆摆手:“罢了,你先好生调养,剑的事日后再说。”
他抬手示意裴凌止近前。
“今日唤你二人前来,是为另一事。”诸葛进顿了顿,“月前天罚,你也是受害之人。如今人间民不聊生,妖祟频现。你既为本宗亲传弟子,理当下山,施以援手。”
徐亭容面露疑问,她如今这副模样,遇着功力稍微上乘之妖,尚且都是生死一劫,如何还能下山救人?
“师尊,弟子如今自身难保,恐拖累师兄。”
裴凌止侧目看她一眼。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我知道。”诸葛进笑,“尊父与我提过此事。此行也并非全无益处,七洲尽头无妄海,有一株并蒂穿心莲。此行结束,你师兄会助你去取。若能得此圣莲,你修为境界有望恢复如初。”
七洲尽头无妄海,那是死后无法往生者化作怨念鬼物之地,修士至此,灵识被凶魂啃食殆尽,直至魂魄消散。
对她而言,确是捡了个大便宜。
“要弟子怎么做?”她心中明了,此行绝非除妖如此简单。
“我要人间富态安宁,百姓安居乐业,恢复如初就可。”诸葛进一字一句道,“不惜一切代价。我只要这个结果。”
“如何?”
不惜一切代价。
那个老头曾说,今苍生陷入水生火热,她来的路上不是没见过,如今竟又是因为这事。
天罚过后,人间满目疮痍。要达此目的,若遇上修为高深的大妖,他倒是可以一走了之,她走不了便是九死一生。这何尝不是另一个无妄海?
裴凌止静立一旁,一言不发。
两条路,摆在她面前:
其一,安守离天宗,从头修炼。十年,二十年,总有重回巅峰之日。
其二,下山历练,事成之后去无妄海,搏一个未知的生机。
他无权替她选择。
“弟子愿去。”
诸葛进笑意更深:“好啊,你先退下去准备准备,我与你师兄单独交代几句。”
待徐亭容身影消失,诸葛进敛去笑容,转向裴凌止:“凌止,你可怨我?”
裴凌止沉声道:“能有什么怨头,弟子只想知道,师尊为何让我带她?”
“就当是带她历练。”诸葛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并蒂穿心莲,你尽力即可,不必强求。”
“弟子明白。”
“去吧。”
徐亭容与裴凌止分居两峰。她居香缘峰,裴凌止居香俪峰,两峰并排,不过一息之遥。
回到香缘,徐亭容随手坐下,“落棋”横在膝前。此剑从未出过今日这般状况,为何偏偏刺向裴凌止?
更令她不安的是,剑身的白纹又深了几分。
剑失控,会与此有关吗?
若是依照这个,她想白纹初现时她尚能压制,若布满剑身……
思绪被打断,“谁!”她霍然起身,看向门外。
“是我。”
裴凌止立于门外,恰好看见殿中持剑而立的少女,怎么,人菜瘾还大又动了杀心?
他嗤笑一声:“怎么,白日里没杀成,如今还想继续?”
见是他,徐亭容当即收剑,垂首恭敬道:“师妹不敢。”
裴凌止懒得计较,只道:“明日卯时出发,清楚了?”
徐亭容低头,板板正正回道:“师妹清楚。”
裴凌止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又想起白日里她不堪入目的剑术,到底补了一句:
“明日我帮扶你一把便是。”
这是怕她拖后腿,徐亭容心知,又恭恭敬敬道:“谢师兄。”
裴凌止心头一动。他出身古宗门苍青派,自幼便被送往离天宗,是宗主唯一的亲传弟子。全宗上下见了他,无不毕恭毕敬唤一声“大师兄”,那些想借他名头行事的,也只敢在离天宗之外悄悄提上一二。
小师妹?
“呵,倒是新奇。”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徐亭容没听清他最后说了什么,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裴凌止刚走,周舟恰好赶到门口:“小师姐?你在吗?”
“嗯?”徐亭容迎出去,“何事?”
周舟讪讪低头:“听说你明日要下山,途中定有风险。我赠你一物,也好有个倚靠。”
人情难还,徐亭容摇头:“不必,你留着。”
“别别别,小师姐,这当真是宝物!”周舟连忙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这是息渡珠,我只炼出过这一颗。”
息渡珠,持珠者命悬一线时,可挡最后一击。
周舟模样看着不大,这般年纪能炼出如此灵珠,天赋委实惊人。
她仍摇头:“我不能要,这是你的心血,你留着就是。”
“昨日薛师妹说的话你别介意啊,她平常就是这样,这也是替她赔罪的”
徐亭容:“不……”
“打住,我知道你或许想说已经忘记了,所以我有一个请求。”周舟把珠子塞进她手里,“这个要求就是!从有记忆起,我就从未下过山,听说人间有种甜食叫做糖葫芦,你回来时给我带一串,就算相抵了!”
他说得轻巧,眼里实打实的满是向往,两者孰轻孰重,徐亭容心里明白。
“我……”
“哎呀别考虑了,给你!”
不等她再推辞,转身踏上剑:“小师姐,我走了!师尊叫人找不着我会急的!”
徐亭容握着尚有余温的珠子,只能冲他的背影道:“谢谢你。你所托之物,我一定带回。”
“那我也谢谢师姐了!”周舟回头一笑,御剑而去。
卯时正,徐亭容望着院中露水出神,师兄说帮扶她一把,也不知是让她去香俪峰,还是在此等候。
正想着,一道颀长身影落在院中。
“师兄。”
“嗯。”裴凌止召出影剑,“走吧。”
徐亭容踏上剑身,脚下顿时涌来浓郁灵力,稳稳托住她。
委实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