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礼王府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到了太尉府门前。
聘礼一箱接着一箱,从巷口一直排到府门前。红绸,金箔,白银,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围观的人群挤满了整条街。
“这排场,也就礼王府拿得出手了……”
“那是,人家世子爷可是礼王独子,将来要袭爵的!”
“太尉府的四小姐可真是好福气……”
徐亭容收回目光,转身往里走。
阿萧跟在身后,小声嘀咕:“小姐,您不多看看?那都是您的聘礼呢!”
徐亭容脚步不停:“没什么好看的。”
阿萧瘪了瘪嘴,不敢再问。
想来有几天没去小南巷子了,刚踏出门就看见一个人倚在门前。
朱红色锦袍,金冠束发,日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他抱臂站着,微微垂着眼,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徐亭容脚步顿了顿。
裴凌止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挑了挑眉,露出一个爽朗的笑。
“师妹,你挺早啊。”
那语气懒洋洋的,像没睡醒似的。
徐亭容看着他,淡淡道:“世子早。”
“不请我进去坐坐?”
“世子是来拜访家父的?”
“不是。”裴凌止答得干脆,“来找你的。”
裴凌止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兴味。
“听说徐小姐前些日子在书肆买了几本书。”他说,“《山海经》,《博物志》,还有一本《拾遗记》。”
徐亭容的睫毛轻轻动了动:“世子消息倒是灵通。”
裴凌止笑了,露出一点促狭的意味:“那是。我好歹是你未来夫君,总得知道自己的新娘子喜欢看什么书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
徐亭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想,要是他恢复记忆后回想起他曾经说的这些话,会不会一剑刺了自己。
裴凌止也不在意她的沉默,从袖中掏出一本书,往她面前一递。
“给。”
徐亭容低头看去。
《神异经》,书页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书。封面上有几个墨迹斑驳的字,看不真切。
她抬起头,看着裴凌止。
“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送你啊。”裴凌止把书往她手里一塞,“我那书房里翻出来的,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你看。”
徐亭容握着那本书,这本书对她确实大有裨益,她找了许久,没想到在他手里,她问:“师兄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了吗?”
裴凌止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出去?”
徐亭容看着他,难怪这人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原来是记性不好。
“师兄,我们已经进来很久了,再不出去,另外的师兄师姐他们会着急了。”
裴凌止:“你说什么?”
他脸上显露出的疑惑不似是假的……
徐亭容深吸一口气,看着裴凌止:“师兄你除了记得我是你师妹,还记得些什么吗?”
裴凌止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其他的不知道了。”
“那好,我告诉你,我是你师妹,我们来自离天宗,同行的还有潘护师兄,李疏桐师姐,李玲儿师妹,奉命来这世界外的玉京城除妖,我和你被魇妖困在这里,现在我们必须得找到出去的办法。”
“你说的可是真的?”
裴凌止目光紧盯着她,他从没听说过徐太尉女儿有过脑疾,前几日脑海中的事,他只当那师兄师妹的是他们的前世今生模样。
徐亭容点头:“自从进来以后我不知道你为何失去了之前的记忆,但这的确是真的。”
“按这里的时间,我们已经在这里六个月了。”
那些零星的记忆如果是真的话,是他太过愚钝了。
“我知道了,我对之前的记忆一无所知,麻烦你告诉我。”
日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我现在还未完全恢复记忆,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我会竭力。”
徐亭容点头:“重要的大概就这些。”
“我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对了,那书里有张书签,是我小时候画的,你别扔。”
徐亭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翻开那本书。
书页之间,果然夹着一张书签。
泛黄的宣纸,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翅膀一高一低,脑袋大得不成比例。旁边歪歪斜斜写着两个字:凤凰。
徐亭容看着那只“凤凰”,忍不住说了句:“画工可真……”
她顿了顿,把“差”字咽了回去。
徐亭容合上书,把那张书签重新夹好。
王越的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看不出跛的痕迹,她来时,他正在给王清讲书。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
“你看,最高的善,就像水一样。水滋养万物却不与万物相争,甘心停留在众人厌恶的低洼之处,以后要做一个纯善的人。”
七八岁的孩子,只听到最后哥哥让他做一个善良的人。
“姐姐,你来啦!”
徐亭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打扰他们:“嗯。”
王越摸了摸他的头:“你先进房去看书,我有事和姐姐谈话。”
王清:“好。”
“徐小姐,请进。”
他添上茶:“小姐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嗯,是有点事,你的腿好了吗?”
王越手悬顿一下:“好的差不多了。”
“我今日来确是有事。”
她继续说道:“青梧寺的智空主持不久前远游,行踪不定。恰逢我寻他有点事,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下。”
王越没说话。
“王清我会替你照顾好他。”
“好。”
他答应的爽快,徐亭容问:“你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吗,我可以一并替你解决。”
王越摇头:“我这条命本就是小姐你的,应听命于小姐。至于王清,我信得过徐小姐。”
“不必太过奉承我,就像之前所说,做完这件事,我会给你一笔安置费,到时候这里便赠于你,你们兄弟二人就在这里安身立命。”
“那王某多谢小姐。”
“我后日出发,王清就拜托小姐了。”
王清趴在门口,隔着门听不清二人说话,直到看见徐亭容离开,王越朝后方向喊了一句:“出来吧。”
“哥哥……”
“后日我会出趟远门,你徐姐姐会照顾你几天。”
“那你会回来吗?”
王越看着他的脸:“会的。”
王清抱住他的左腿,他一直知道他的腿是怎么受伤的。
一年前父亲跟着二叔南下运货,回来走水路遇上发大水,父亲和二叔皆丧命,母亲因此身体每况愈下,家中二叔母逼着她交出掌家权,母亲交出后不久就撒手人寰。
二叔母还有一个比王越小两个月的儿子,母亲交了掌家权,哥哥去书院还没回来,他们把王清关在柴房,等王越休沐回家,王清已经被关了一个多月,瘦的和门口养的狗崽子差不多大。
王越愤怒不堪,踹了门,把王清背了出来,打算自立门户。
出了王府,王越把他放在他提前安置的宅子里,宅子里什么都没有,王清饿得不行,他把门锁好,拿把伞出去买点吃食。
雨下的越来越大,他在房间里等了很久,拉好被子,忍不住睡去。再次醒来时,是王越把他给摇醒了,他全身湿透了,脸上还沾有些血渍。
王越把怀中还热乎着的包子递给他,叮嘱他快些吃完,可还没吃几口,房里闯入几个蒙面的人。
王越同他们扭打在一起,同时,王清也看到了他哥哥明显不对劲的腿。
父亲从小为哥哥请了练武老师,他的身手连老师都称好。
越来越多的人闯入,王越吼:“你快吃!!!”
他怔怔的看着几人,僵硬的把几个包子塞进嘴里,他不明白为什么哥哥这时候还在让他吃,哥哥身上的血流了一地,他的眼泪也止不住的流,但是哥哥说过,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他把眼泪混着包子吃进了肚子里,没让哥哥看见。
终于他咽下最后一口,王越再也撑不住,瘫倒在地,血肉模糊。
他和哥哥被卖入奴行,几乎没吃饱过。
那天的几个包子是他吃的最饱的一次。
“我会回来的,你好好的,记得多读书。”
“哥哥,你一定平安回来。”
天热得越来越厉害。
徐亭容在院中乘凉,摇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书,都快看完了,书中也没说点有用的信息。
院门忽然被叩响,阿萧跑过去开门,然后一脸古怪地跑回来。
“小姐……世子来了。”
徐亭容抬起头,就看见裴凌止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得随意,只着一身月白常服,衣襟微敞,额上沁着薄薄的汗。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
“给。”
徐亭容看着那食盒。
“什么?”
“冰酪。”裴凌止说,“西街那家新开的,说是从西域传来的方子。我尝了尝,还行。”
徐亭容打开食盒。
里头是一碗冰酪,浇着一层暗红色的果酱,旁边还撒了几片薄荷叶,碗壁沁着细细的水珠。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冰凉清甜,奶香浓郁,夹杂酸甜和薄荷的清凉。
“好吃。”她说。
“那是。”他在她对面坐下。
徐亭容没理他,继续吃冰酪。
裴凌止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吃,院里里只剩下勺子碰着瓷碗的声响。
一碗冰酪吃完,徐亭容放下勺子,抬起头。
裴凌止正看着她,“怎么了?”她问。
裴凌止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徐亭容微微一怔。
“哪样?”
裴凌止想了想,道:“就是……该吃吃,该喝喝,不端着,不装着。我给你什么,你就收什么,也不问为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
徐亭容看着他,“我觉着出去更好。”
裴凌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行了,我走了。”他说,“对了,我最近看了很多古籍,都没有找到什么,我回去再看看。”
“明日的庙会去不去?”裴凌止回过头,看着她。
“问你呢,去不去?我想我们的那宗门应当没有这么盛大的宴会。这里还挺热闹的。”
徐亭容沉默了一瞬。
“好。”她说。
“成,后日酉时,我来接你。”
徐亭容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阿萧凑过来,小声说:“小姐,世子爷这是……约您出去?”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空了的冰酪碗。
“出去走走也好。”
翌日酉时,裴凌止果真准时出现在太尉府门前。
他今日换了一身靛蓝锦袍,腰束玉带,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贵气。
手上提着一盏灯笼,面上画着一枝斜逸的桃花。
徐亭容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襦裙,素净的脸上略施薄粉,清清淡淡的,让人移不开眼。
“走吧。”他说。
庙会在城西,今天人太多,官府下令禁止马车出行。
从太尉府走过去要一刻钟。越走过去人越多,到处都是叫卖声和欢笑声。也增添了很多稀奇的玩意,往日她还没看见的今日统统都有。
卖糖人、卖面人的、卖花灯的、卖小吃的,编手串的……挤得满满当当。
裴凌止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他叮嘱:“别走散了。”
徐亭容点了点头。
可人实在太多了,走了一会儿,她还是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裴凌止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护在她身侧。
“跟着我。”他说。
徐亭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摩擦的她手腕皮肤痒痒的。
她的手微微动了动,想要挣开,裴凌止又用了点力带住她。
裴凌止带着她穿过人群,在一处在一处卖花灯的摊位前停下。
“喜欢哪个?”
徐亭容看着那些花灯。
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各式各样的,在暮色里亮着暖暖的光。
她指了指被压在最下面的一盏□□灯。
“那个。”
裴凌止:……
裴凌止付了钱,把那盏灯递给她。
“给。”
徐亭容接过灯,低头看着那只□□。
灯光透过薄薄的绢纱透出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裴凌止看着她,忽然说:“挺好看的。”
徐亭容揶揄:“你刚才的表情分明就觉得不好看。”
“没有,我现在觉得好看了。”
裴凌止已经移开了目光,“走吧,前面还有更好玩的。”
徐亭容握着那盏灯,跟了上去。
庙会的确热闹非凡,这是徐亭容第一次逛,玄穹殿常年冷清,她鲜少露面,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做梦一般的美好。
“姑娘公子,来看看吧,进了可以自己选一件东西带走。”
徐亭容顺着摊主的视线望去,大多数都是男子站着在玩,女子坐着穿针。
徐亭容问:“这个怎么玩的?”
裴凌止上前,“你想要吗?你想要哪个?”
摊主解释道:“这个需要男女一同协作,男子将针扔穿过铜板钉在后面木板上,女子这时方可将针取下,引入线中,率先穿好是十颗针便是第一。”
“第一名为甲,次之为乙,最后为丙,结束后按甲乙丙的顺序任意挑选这上面你们看中的东西。”
“反之,如若前面一人连续掷五次均未穿过铜板,后面的人也不做数,那两位就可以离开了。”
裴凌止:“知道了,给我针吧。”
徐亭容:“不要,我要玩前面的。”
裴凌止:“不是,女子都在旁边坐着穿线呢。”
“哦,我想玩玩这个。”
“姑娘,女子一般都是穿线,男子来掷。”老板解释。
裴凌止:“我一个男子和她们女子坐在一块儿,你觉着合适吗?”
徐亭容:“你要是害羞,可以往边上坐一点,别打扰她们了。”
老板看着二人,这姑娘的脾性还真是倔,“罢了,公子,你就让着点。”
徐亭容如愿拿到针,裴凌止把凳子挪开距离,坐在一边看着她。
裴凌止到要看看,他的师妹有如何本事。
徐亭容走上前,站在同旁的人瞥了一眼,竟然是一个女子,内心感叹好生厉害。
徐亭容拈起一枚针站定,看着三米开外的铜板,将针扔了出去。
两旁暂且停下手中的东西,看热闹似的看着她,针只要偏斜一点打到铜板上会发出清脆“叮”的声音,她投出后,针飞出,竟未发出一点声音,径直穿过铜板的方孔稳稳钉在后面的木板上。
“我去,姑娘好本事啊!”
“你家公子呢?”
徐亭容一看,裴凌止还楞楞在盯着那颗针看。裴凌止察觉到她的视线,准备上前取针,徐亭容叫住他。
“等下,我扔完了你再过来。”
真是好大的口气,下一针能不能钉得住还是另外一回事呢,中途的时间可不等人。
裴凌止又返回坐下。
见她果真有这样的本事,其他人匆匆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加快了速度。
徐亭容继续拈起剩下的针,铜板都未发出任何声响。
顺利通过了十枚铜板,摊主赞叹:“这姑娘真是好样的!”
她歪头看裴凌止,这裴凌止也不知咋的,一点儿动作也没有。
“裴凌止,你在做什么?”
摊主调侃:“公子,天大的富贵泼下来了,你还愣着。”
裴凌止回过神上前把针都取下来,拉过一条线开始穿。
他又咋了,徐亭容看着他蜗速般动作,觉得他今日总是心不在焉。
刚才徐亭容的一切都还在他脑海中,真不愧是他的师妹啊。
难的是前面投针部分,他加快穿线的动作,十枚针很快就在一条红线上了。
这游戏大多时候都是赚钱,摊主心服口服,“你们二人想要什么?”
徐亭容盯着木架上的东西,都是些小玩意,她问裴凌止:“你想要什么?”
裴凌止扫了一眼:“那个香囊。”
徐亭容:“老板,那就那个香囊了。”
老板把香囊取下来递给徐亭容,徐亭容翻开一看,香囊角落用金线绣着一个天鹅。
应该值当。
“给你,我们回去了吧。”
“哎,姑娘等下,今日的规矩,赠香囊的一方要绣上自己的名字给另一方。”
“我怎么没听说过。”
裴凌止笑:“师妹之前每日关在玄穹殿,哪里知道这些呢。”
他又恢复了一点记忆。
“师兄等着呢,快坐下吧。”
徐亭容只拿过剑,第一次拿针还是在刚才,她看了眼一旁姑娘手中的刺绣,漂亮规整。
她按照自己的想法,歪歪扭扭的绣了一个“容”字,落在那只天鹅旁边。
“好了,给你。”
“师妹这针法当真别出心裁。”字笔画都连不上。
裴凌止负手,“给师兄我戴上吧。”
徐亭容看向摊主:“又是今日的规矩?”
摊主会心,那年轻人的眼睛都快黏在这姑娘的身上了,他总不能不地道,
瞧见摊主点头,徐亭容手绕过他的腰封,两人靠得极进,裴凌止身上有好闻的冷麝香,她凑近闻了一下,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晃过,头突然痛了一下,她把香囊系上去,退开半步。
“好了。”
“我觉得还可以,提上你的□□灯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人少了许多。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是靠得很近。
走到太尉府门前,裴凌止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
徐亭容点了点头,还未进门。
“徐亭容。”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徐亭容回过头。
裴凌止站在月光里,徐亭容手中灯笼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他的神情。
“那个,”他开口,难得有几分迟疑,“今天,你开心吗?”
徐亭容看着他。
“开心。”她说。
裴凌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就好。”他说,“回去好好睡觉,我会想办法的。”
他转身策马离开,徐亭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道德经》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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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黄道吉日 庙会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