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信抬头,视线看向这位与他相交多年的老友。裴庄冲他微微点头。
皇帝蹙眉:“皇弟这是何意?”
裴庄跪得端正,朗声道:“陛下,臣与徐大人同朝为官数十载,深知他为人。他绝非抗旨不遵之辈,只是爱女心切,人之常情。何况徐小姐自幼体弱,西域苦寒之地,确实不宜。臣恳请陛下三思。”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裴庄自然知道众人在想什么。
他直起身,看向那位车师前国的使臣,笑道:“贵国王子若真心求娶吗?两人素未谋面,何来情谊之说,尔国适龄的宗室贵女不少,又是知根知底,就没有心仪的人,偏要盯着徐大人的掌上明珠,这诚意,本王怎么瞧着有些不对味儿啊?”
“现在没有情谊可以培养,我是真心贵国交好,早听说徐小姐貌美学识过人,何不成人之美?”
“美名?”徐信笑了,“有美名的人多了去了,照你这样说身上有美名的人被你瞧上还要感恩戴德?”
“那些女子恐怕过得太过凄惨了些。”
使臣脸色铁青,皇帝面色也沉了下来。
哎,武将就是粗鲁,裴庄赶忙让徐信别在说话了。
“够了。”皇帝开口,声音不怒自威,“此事,朕已决断。徐氏女赐婚车师国王子,礼王世子裴凌止为陪嫁使臣,择吉日完婚。退朝!”
拂袖而去。
徐信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裴庄走过去,伸手将他扶起。
“别跪了。”他低声道,“我也对不住你。”
徐信看着裴庄,叹气:“你何苦趟这浑水……”
裴庄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我趟了,这婚事躲不掉,和不趟有甚区别。”
徐信回到太尉府时,徐亭容正在院中。
徐信:“你可怨怪爹?”
徐亭容的手微微一顿。
“不怨。”
徐亭容脸上没有多于的表情,她说不怨自然不怨。
“可是我怨啊!”
“女儿愿意……”话还未说完,“够了,你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
那一点情分君臣早在圣旨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消耗殆尽,是一个多么腐朽疮痍的国家才需要女子以这种方式作为工具承担责任。
是何败景,女人是两国交换利益的器物,女儿嫁作仇人妻。
蛮夷人生性暴虐无道,异常排斥外人,一个荒淫无度的人竟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千里迢迢求娶,是何居心,他皇帝不知道吗?
为了一个国家牺牲一个对于他无关紧要的人是上上选。但他不是圣人,车前师国也没有太多兴风作浪的本事,或许这次是和亲,下次又会是什么?战争本就是必然的事,可以出征,他宁愿死在敌人的刀下,也比过现在安逸一时的好。
裴庄何尝不知道,上书后立马被驳了回来,理由是一个人就能减轻整个王朝的开支,减少伤亡,何乐而不为。
既然这样,自私也好,卖国也罢,再也无他的事了。
“来人!将府中所有东西砸了,将大公子和二公子叫出来!”
徐予和徐荼扶着陈玉洁,“爹。”
陈玉洁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流泪喘着气:“老爷,不必瞒着我了,你想做什么就做。”
“好啊!可怜我打了一辈子,最后连妻子儿女都不能庇佑。”
“递火!”
“太尉府上下一百二十六人,现在,可自行离去!”
周围的杂役互相看着对方,丫鬟们满脸流着泪。
“我从小无依无靠,自从进太尉府就是多了一次生机,如今也是一家人!”
“我不离!”
“不离!”
“不离!”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徐信眼眶深陷:“那就同生共死!”
陈玉洁紧紧拥着徐亭容,“我可怜的容儿啊!”
“全部点火!”
“下辈子还是徐家人!”
这一日,天气难得放晴,火焰兴许会烧得更旺些,把天烧出个窟窿。
徐亭容被护在中间,往陈玉洁怀中蹭了蹭。
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是愿意的。”
自从到这儿,她不断疏离,让自己尽量远离这些人的嘘寒问暖,怕自己深陷入进去,习惯是很可怕的事,最后抽离时犹如剥骨之痛,越是逃避越是不能避免,她很想贪心一次,紧紧拥着母亲,母亲和父上挂在寝殿的画像一般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安心,这一趟她已是得天独厚,她愿意同生共死。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慢!”
“礼王世子,殿前都督,裴凌止,前来求娶徐家四小姐!”
“什么?”
火开始慢慢烧,他带来的人上前扑灭了火,裴凌止也上前,站的端正:“徐太尉,我是前来求娶您女儿的。”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腰悬长剑。
徐信打量着他,目光复杂。
裴凌止坦然受之,不卑不亢。
“徐大人,”他拱手道,“晚辈奉旨前来提亲。圣意难违,还望大人成全。”
徐信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你可愿娶我女儿?”
裴凌止微微一笑,他抬起头,迎上徐信的目光。
徐亭容看着裴凌止,不明白他的做法,裴凌止看见后面的徐亭容,同她对上视线。
“晚辈愿意。”他说。
话音刚落。
“嗡——”
他腰间的剑,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裴凌止神色一变。
他握住剑柄,想要压制那异动。可那剑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震颤得越来越剧烈,嗡鸣声越来越响。
周围的人都被惊住了。
徐信蹙眉:“这是……”
裴凌止来不及解释。
那剑的嗡鸣声灌入耳中,有无数声音在同时说话。那些声音嘈杂而混乱,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
远处一片云雾缭绕的山。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大殿前,身着白衣,腰悬此剑。殿中有人说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看见那人向他招手。
他看见自己御剑飞行,穿过层层云海。
他看见一个女子站在院中,背对着他。她穿着素白的衣裙,身形纤薄,像一株迎风的茉莉,她转过身来。
是徐亭容。
可又不是她。
那个她穿着与这世间完全不同的衣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她看着他,目光疏离而冷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看见一柄剑破空而来。
碧色的剑身,裹挟着凌厉的剑气,直刺向他。
剑尖在他眼前一寸处停下。那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与他此刻手中之剑的嗡鸣一模一样。
那柄剑的主人是徐亭容,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世子?”
一个声音将他从那些画面中拉了出来。
裴凌止猛然回神,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太尉府的院子里。徐信正蹙眉看着他,周围的人都一脸惊愕。
他低头,看向腰间的剑。
那剑已经安静下来,静静地悬在腰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世子?”徐信又唤了一声,“你没事吧?”
裴凌止抬起头,目光复杂。
“无事。”他说,“只是……旧疾发作,惊扰大人了。”
这年轻人刚才那一瞬间的脸色变化,他看在眼里,难不成是反悔了。
他没有追问,继而问他:“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徐信说。
裴凌止:“是真心话。”
徐信思虑着看向徐亭容:“容儿,你怎么想的?”
徐亭容没有一丝犹豫:“我愿意。”
如果这样可以救全部人的话。
裴凌止呛了一下,她就这么喜欢他?
陈玉洁拉了拉徐亭容,“容儿,你当真愿意吗?”
虽然她之前的种种表现是喜欢这位世子的,但是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这样想。
“女儿真的愿意。”
裴凌止感到心里有团火在烧,身体也闷的慌,“火都灭干净了吗!”
徐信招手,说:“好了,予儿,外面呆太久了,你娘还生着病,带着他们先进去,我单独和世子谈谈。”
“好。”
院中只剩他们二人,“世子,我知晓容儿对你的心思,也知道你此番行动定是受命于裴庄,现今,我别无他法。既然你已经答应,还请你今后好生对待容儿。”
他说的没错,是裴庄让他来的,裴庄和他二十多载的情分,如今老友一家受难,他做不到不理不睬,只有徐亭容有婚约,或许可以躲过这一劫。
裴凌止顺水推舟成为这个人。
“我知道,我会说到做到的。请您放心。”
“还请告诉你父亲,今日恩情,徐信定会永记于心,太尉府的人永远听礼王的差遣。”
“我会告知父亲的。那小辈先告退。”
裴凌止让人把东西收拾好后,留下两个人在这里给徐亭容。
对他们二人一字一句交代道:“保护好我的师、妹。”
走出太尉府的大门,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高悬的匾额。
徐亭容。
他的师妹?
她曾经……想要杀他?
入夜,裴凌止独自坐在书房里,黑暗里,他望着面前那柄剑,一动不动。
剑身透白,剑柄上的暗红丝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它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柄再寻常不过的剑。
可白日里的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场景,是从哪里来的?
是梦?是幻?还是……他真的经历过?
他想起那个站在远处的女子,她望着那柄刺向他的剑,脸色煞白。那目光里又没有杀意,只有惊慌,只有……
只有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闭上眼,试图去捕捉那些画面里更多的细节。
可他越想抓住,那些画面就越是模糊。像是水中的倒影,轻轻一碰,就碎了。
唯一清晰的,只有一个词——
“师妹”。
她是他的师妹。
他曾经有一个师妹。
第二日,裴凌止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没有带随从。他只带着那柄剑,独自一人,站在太尉府的门前。
徐信见他来了,神色复杂,这倒也大可不必吧。
“世子这是……”
“我想见徐姑娘。”裴凌止说,“就一面。”
徐信沉默了片刻,叹口气,点了点头。
徐亭容正在院中喝甜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看见来人,她微微一愣。
裴凌止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廊桥,望着她。
那目光与往日不同,往日里他看她,更多的是自然熟悉感和高傲。
可今日,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困惑。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裴凌止开口了。
“你是我的师妹。”
徐亭容的手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裴凌止目光认真,揣着手在等她的回答。
徐亭容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凌止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开口:
“你记起来了?”
裴凌止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他说,“只记起了一点,你是我的师妹,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在离天宗,你的剑险些杀了我。”
这人,怎么就捡一些不重要的。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裴凌止望着她,目光复杂。
“是真的?”他问。
徐亭容没有回答。
可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裴凌止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想起废墟里她替他擦拭伤口的模样,想起那些夜里她靠在他背上的温度,还有昨日的婚约。
那些都是假的吗?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我不是想杀你。”
裴凌止脚步一顿,他就知道。
他回过头,徐亭容站在丁香树下,她今日的衣裳是浅白色,同花朵一样。
“那柄剑失控了。”她的声音很轻,“它不知为何刺向你,我控制不住。”
她抬起头,望向他。
“我从未想过要伤你。”
“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