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雪场嵌在半山,晨雾未散,粉雪像刚筛出的糖霜。
唐凛已经换好了衣服,拿着雪板站在雪场入口处。他穿了一身黑色滑雪服,拉链拉到了下巴那儿,帽檐下露出漆黑眉峰,看着眼前熟悉的雪场,眸色浓郁,映着雪光,冷冽而专注。
上官景踩着同色系的雪板,头盔上晃着一枚银色闪电标志,是她以前定制的,镜片后一双狭长的眼睛亮得像刚擦干净的玻璃,呼出的白雾绕在唇边,像给整张脸加了层柔光滤镜。
上官景心血来潮,打算和他比一场,找来的裁判是唐凛初学时的教练,是一位从职业赛事退役下来的专业选手,后来也带过上官景两年。
发令哨响,兄妹二人几乎同时压刃——唐凛领前,速度控制得极稳,雪板在粉雪上切出两道平行白浪。
上官景紧随其后,膝盖微曲,重心低得几乎贴地,转弯半径比他小一半,像影子追着本体。
雪道中段坡度骤增,唐凛左手微抬,示意她内侧超车,上官景立刻会意,借他尾流迅速切入内弯,雪板边缘溅起细碎冰晶,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唐凛微微减速,雪板侧切出一片高墙,为上官景挡住扑面而来的雪浪,她借势内切,弧线小而疾,像一支离弦的箭,悄然与他并肩。
过了最后一个坡台,快到终点时坡度骤缓。
唐凛忽然收刃,雪板横向扫出一道大S,速度骤降,上官景愣了半秒——那是一条唐凛故意让出的空隙。
她毫不犹豫,重心一压,从唐凛让出的缝隙中蹿出,率先过终点感应线。
过线后上官景骤然收势,停住了雪板,她摘下护目镜,喘着气回头——唐凛停在终点后十米,雪镜推到头顶,嘴角扬起一个并不意外的弧度。
雪粒还在他肩头滚落,像刚刚散开的烟火。
上官景刚想回去找唐凛,就被人捷足先登,那人一身亮橙色雪服,似乎是唐凛的什么熟人,二人已经孰捻地聊起天来了。
唐凛冲她比了个“继续”的手势,上官景指了指后方,扬起左手示意她知道了,随即跳下雪板,往私人山谷的背阴面走去,那里是几条才开发出来的新线,要先坐缆车上山顶,再从山顶滑下去。
教练员跟着上官景去了。
休息室建得极高,可以看见整个雪场的全貌,外墙是避光的单面玻璃。
唐凛推门而入,黑色外套已褪到腰间,露出同色高领毛衣,肩背线条在晨光里像刀背般锋利。
他一手端着刚接的咖啡,一手插在裤袋,目光透过玻璃追随着雪道上那道修长的身影,教练正在指导她新的动作——上官景正跃上最后一个跳台,雪板离地瞬间,阳光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头盔上的银标泛着冷光,落地时雪板稳稳切地,溅起一蓬雪雾。
接着她下了雪板,教练似乎在和她讲解新雪线的情况,上官景顺着他的手势往前方看去。
唐凛垂眸,深色瞳孔里那点冷冽被笑意化开,他轻抿一口咖啡,转身对换完衣服进来的合作商客气地说:“希尔先生,幸会,没想到今天能在这儿遇见。”
玻璃外,上官景已经下了缆车,教练员替她检查最后的装备,三十秒后,猎风从她耳际划过,白浪在雪板两侧炸开。
上官景乐此不疲地把三条线都试了一遍,还有一条没有对外开放,危险系数也最大,她跃跃欲试。
教练员给管理处拨了个通讯,那边说有导滑员过来,上官景第三次从山脚坐着缆车往上,刚下缆车,导滑员已经等着了。
随之而来的是唐凛的通讯。
上官景接通:“阿景,我在下面等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一会儿见。”
山顶平台是一个天然的跳台,导滑员出发之后,上官景把板缘卡进软雪,深吸一口气,推刃下坡一气呵成,板底切开第一道弧线,雪浪在两侧炸成半人高的雾幕。
速度表眨眼跳到六十,上官景不再盯着数字——这里没人施压,没人围观,只有风在耳边嘶嘶作响,她不必走一步算百步,也不需要和人虚与委蛇。
进入碗状谷地,雪面突然变软,板头像船头破水,掀起一片反光雪幕,瞬间把她裹进白茫茫的雪中,她靠膝盖微调,让板底浮在雪浪上,抓住时机后,她重心压向前脚,踩雪板换刃,雪板微微弹起,她顺势跃起半米,落地时“噗”地埋进粉雪,像跳进一团云——所有疲倦、算计、午夜梦回的窒息感,都在这一秒被大雪彻底吸收。
终点是一片自然堆成的雪丘。
她收刃,板头轻抬,整个人顺势飘起,落地时雪雾散去,耳边只剩心跳与风的余声。她仰面倒在雪地里,摊开四肢,任新雪慢慢覆盖外套,像给荡涤不安的灵魂盖上一层松软的白布。
没一会儿,有人踏雪而来。
上官景睁开眼,冲唐凛一笑,伸手抓住他递过来的手,站起来,抖落身上的雪。
唐凛替她扫去肩上的雪,笑着问:“玩得开心吗?”
上官景把雪板抱在怀里,眉眼弯弯,和他并肩往雪场外走,留下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说:“特别开心。”
回到接待中心,上官景换完衣服出来,唐凛站在车前,还在和刚刚见过面的合作商道别。
中午那个人隔得有点远,还戴着头盔,上官景看不清样子,现在这么看去,这个人应该比唐凛大一些,现在身后还站了两个男孩儿,年龄应该和上官景相仿。
其中个子稍微高一点的那个见上官景走过来,和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几句话,随即含笑朝上官景看来。
上官景一向懒得掺和唐凛公司的事儿,因此也只是冲对方略一点头,就要坐进车里,并没有要过去打招呼的意思。
那人问唐凛:“这位小姐是?”
“我妹妹。”
希尔先生打量唐凛片刻,笑着说:“确实有那么一点相像。”
唐凛挑眉,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和上官景容貌上有任何相似的地方,知道的都先入为主,养兄妹不像才正常,连唐霁都不觉得他们俩有哪里长得像。
唐凛忽然好奇了,问道:“很少有人这么说,希尔先生觉得我们哪里像?”
“神似吧,喏,就这个角度,你们侧脸的神情。”唐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上官景站在车前,正拿着一个暖贴放在手里捂着,察觉他们看过来,又对他们礼貌地笑了笑。
这才是上官景对外人一贯的态度,冷淡且高傲。
“唐,”希尔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个子较高的男孩一眼,说,“我弟弟年龄应该和你妹妹差不多,可以让年轻人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站在希尔身后的男孩是典型的西方长相,琥珀色的眼睛,皮肤白皙,透着一股子青春少年的洋溢,见他看过来,腼腆地冲他笑笑,好像很害羞的样子。
唐凛却一口回绝:“希尔先生,不好意思,我妹妹她已经有婚约了,不太方便。”
希尔先生听完还惊讶了一下,他“啊”了一声,完全没有意料到唐凛会这么说,“这么年轻就有婚约了啊,那真是太遗憾了。”
“嗯,家族婚约。”唐凛面不改色地说。
希尔先生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带着弟弟们也准备上车,“行,那就不打扰了,提前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说完,唐凛朝车边走去,上官景见他过来,主动钻进了驾驶位。
“她已经有婚约了,不要想了。”希尔对自己弟弟说道。
“我在雪道上就注意到她了,没想到......她长这个样子,和她哥哥一点也不像,不过倒是如出一辙的冷艳,他们的母亲肯定也很漂亮吧。”
希尔先生又回想起那个随意靠在车边的女孩儿,姿势散漫,全身却有一股肃杀的味道,他十分好奇,那样一张脸,究竟什么人能成为她的婚约对象?
“你拿不下她的,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上官景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唐凛没一会儿就脱了外套,他用手背触了下上官景扶着方向盘的手,比刚才已经暖和很多了。
“刚刚那个,是你的合作伙伴?”上官景本来没有过多关注,但是那几双打量的眼睛,让她不得不多问一句。
“嗯。”唐凛没想到,好不容易带她出来一趟,居然就有人问到他面前,他慢慢偏头,从上官景脸上掠过,确实是很招人的一张脸。
“这个人没什么问题吧?跟着他的那两个男孩子,似乎说了什么。”
唐凛说:“看上你了,想和你交朋友。”
上官景:“......哈?”她就出门滑了个雪,一路上也没见几个人,就和教练跟导滑员说过两句话,“天地良心,我可谁都不认识啊。”
“我知道,打发走了。”
上官景把车停在街边,带唐凛进了一家餐厅,是她以前在M星时,经常从学校里溜出去吃的私人菜馆,味道很不错。
她订了两个靠窗的位置,老板准备什么菜就上什么,很随机,免去了选择的环节。
唐凛把羊排一分为二,端过碟子递给上官景,这个时候又上了一盘沙拉和一碗浓汤。
她不喜欢沙拉,全推给了唐凛,没一会儿,她就拿起饭后甜点开始吃,那是一碟蔓越莓黄油曲奇,很常见的点心,甚至做不出什么花样,但上官景就着红茶都吃完了。
她续第二杯茶的时候,唐凛还在吃沙拉,她支起下巴,看唐凛慢条斯理地吃饭,少爷吃饭看得她赏心悦目,“这半年在西北习惯了,吃饭速度要快,什么都要快,过点了就只能吃面条,还仗着我是个大官儿的身份,和厨子关系也不错。那边也是民族聚集地,少有这些精致的东西,但民众出奇一致地团结,我没想过,在这么个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全都是科创成果的时代,他们枪法和近身搏斗还能这么厉害。”
唐凛拿起餐巾擦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碟摆盘精致的芝士蛋糕还在一旁晾着,“所以现在不喜欢这些了?”
上官景拿起叉子,挖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只是不习惯了而已。”
唐凛没说话。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上官景站起来,冲唐凛伸出手。
M星地下射击场。
这个场馆不大,也不是什么私人场所,但来的玩家水平都出奇的高,一进门就有人和上官景打招呼。
“嗨!景!好久不见!”来人孰捻地给了上官景一个拥抱。
“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
说话的人是这个场馆的管理员,一个深色皮肤的男人,个子和上官景差不多,很壮。
上官景也一副很熟络的样子,她说:“你现在从那个教会学校毕业了?”
“当然!我叔叔让我换个学校去进修,不过你知道的,我不是那块读书的料子,能到现在已经够呛了。”
乔森笑着就要过来搭上官景的肩膀,被她躲开,上官景无奈地指指站在她身边的唐凛,说:“这是我哥。”
从他们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上官景旁边站着的男人,上官景以前和他提过,不过乔森不单单相信她说的兄妹关系,玩笑道:“我看是你男朋友吧。”
上官景索性说:“我们要结婚了。”
乔森愣住,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精彩纷呈。
唐凛冲他伸出手,“你好。”
乔森回握:“......啊,你好,怎么称呼?”
“唐。”
两人交握的手一触即分,唐凛慢慢收回手。
上官景说:“还是老样子就行,给我拿副隔音好一点的耳塞。”
乔森挥挥手,站在旁边的服务生走过来带上官景他们往场馆里头走,他冲上官景点点头,说:“你们先玩儿,我还有一桌客人要照顾,马上过来。”
“今天来玩的人不多,现在还没到时间,晚上更热闹,”上官景指了指墙上的排名,她的名字在第二个,“我那两年经常溜出来玩儿,有一天误打误撞来到这里,认识了乔森,就是刚刚在门口那个男生,是这家射击馆老板的侄子。”
唐凛环顾一周,与其说是来这里玩儿,不如说是来实战,每一把他叫得上名字的枪这里都有,尽管用四周墙壁上铺了很多隔音棉,唐凛还是能听到子弹上靶的声音,他问:“用实弹开射击馆?”
“嗯。”上官景说,“来这里的人不是玩玩那么简单。”
一个十分狭长的房间出现在走廊尽头,服务生打开门,上官景和唐凛走了进去。
正对着门的是射击点,总共有两个,每个点有一个柜台。上官景很熟悉这里的布局,她拉开电动闸门,一面墙出现在唐凛眼前,墙上放着的全是这几年经典的枪械型号。
上官景在沙发上坐下,笑着对唐凛说:“哥,知道弹片伤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玩儿吧?”
唐凛的目光聚焦在墙上。
上官景看着他熟练地安装枪械,对每种枪的使用手法、射程距离、后坐力范围都了如指掌,无声地弯了弯唇。
靶场藏在城市废弃地铁隧道,灯带一节节亮起。
此时,乔森推门进来,示意上官景往门口那边走。
他瞥了一眼唐凛脚下的空弹壳,故作惊讶道:“嚯,压力不小啊。”
上官景沿着他的目光往地上瞥去,眸色沉沉,顺手从他拿在手里的烟盒抽了一支烟,拿在手里把玩。
“他这几年都会在M星,我把他通讯给你,有空叫他出来玩玩儿。”
“懂了,”乔森点燃手里的烟,闷头吸了一口,见上官景拿在手里,问:“戒了?”
上官景摇头。
乔森往前面正在打枪的人那儿看了一眼,动作标准,一看就是练过的,他似有所觉地“哦”了一声,“我差点忘了,你是哥控。”
上官景用眼神警告他:“少打听。”
“对了,你上次送来那批货,有人想要了,还出不出?”
“没了,”上官景眼神一直没动,盯着某个方向,“等下一批吧,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看你们首都星的新闻了,恭喜,上校。”乔森语气平淡,笑意却直达眼底。
“谢谢。”上官景笑着回他。
乔森突然笑了一声,他把抽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行,我不打扰了,瞧你那样儿,啧啧,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走了。”
上官景把耳罩推上头顶,跟旁边的服务生又要了一盒子弹,语气像是在练兵的指挥官:“九毫米,十五发,放到现在他站的这个柜台。”
唐凛站在前面,换完弹夹正扣上耳罩——金属“咔哒”比扳机声更脆。他把袖口折到小臂,露出淡青色的筋脉线条,站姿松散,肩却虚贴着枪托,像把身体调成一条看不见的准星。
第一发炸响,枪口跳起两厘米,又被他腕骨压回原位,火光映在他瞳孔里,一瞬即灭,连睫毛都没抖。
上官景坐在防弹玻璃后,手里转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安静得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火光每一次闪,她的目光就顺着枪口偏移,再滑回唐凛的背脊——那道线条既不紧绷也不放松,像一条被夜色拉长的弓弦,她只需要看弦的弧度,就知道弹着点落在哪儿。
十五发打完,枪机空仓挂机,房间里浮起淡淡的硝烟味。
唐凛摘下耳罩,把枪放在台面上,掌心一点红痕,是后座力留下的痕迹,他侧头看向玻璃后的人,眉梢微挑,似乎是询问。
上官景把烟含在齿间,没点,只抬手比了个“九”——十五发,九发十环。她眼里带点笑,却故意把分数说得轻描淡写,“要是我手下的兵打这么个成绩,可以收拾收拾,滚蛋了,但如果是你,给你个友情分,勉强合格吧。”
唐凛耸耸肩,嘴角弯起一瞬,又归于平直。他绕过射击台,走到她面前,伸手拿走那支烟,在指间捏碎——烟草碎末落在地上,像被击落的靶纸。
“走吧。”唐凛说,他的声音低而稳,像刚压下的扳机。
上官景起身,和他并肩走出房间。
身后靶纸上的弹孔仍冒着极轻的白烟,残留的火药味在晚风里轻轻缠绕,冷冽而宁静。
上官景终于在这一年,摸索出一点兄妹俩聚少离多的相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