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氏董事长办公室,檀木香被调成最淡的一档,像被刻意压低了存在感。
老板桌上放着一份文件,股权比例全写在里面。
“签了,”唐襄远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古玉,“等会儿董事会,你坐主位。”
唐凛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看不清神情。他面前放着一支笔,唐襄远的最后通牒已经下发,声音中带着愠怒。
“真的不签?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我可不止你这一个孙子,这继承权有的是人要。”
唐凛的目光从地毯转到窗外,再看向眼前坐在磁力椅上的人时唇角已经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
“爷爷说笑了。”他伸手,却不去碰那协议,而是蹲下替老爷子拢了拢膝上的羊绒毯,“您上个月的体检报告各项指标比我还年轻,集团这棵树根扎在您手里才稳当。”
老爷子盯着他,目光里有探究、有不解,像是辨别他这话里的意思,唐襄远两年前就从唐凛嘴里听过这种话了,两年过去,唐凛已经连新花样都不想了,还用老一套来对付他。
“爷爷一百二十五岁了。”
“星区平均寿命一百五,您这才哪到哪。”唐凛单膝跪在地上,剪裁得体的西装被压出褶皱,他的手搭在膝头,是晚辈恭顺的姿态,“再说,还有我爸在呢。”
“你爸?他一心只想留在军部,怎么劝都不听,现在直接驻守军事要塞去了,不用回家应付我这个老头子了,刚好遂了他的意。”老爷子打断他的话,把协议往前又推一寸,“事不过三,你还是不想签吗?”
唐凛终于翻开面前薄薄的文件,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唐氏几代人的心血和责任,但对他来说更像一个诅咒。
协议就这么静悄悄地躺在桌面,最终被人轻轻合上。
“您再管五年吧。”唐凛把文件推了回去,笑道:“到时候,您签给我,或者.....”那笑容里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近乎锋利的温度,“我签给您。”
唐襄远望着他,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像砂纸终于磨穿了古玉,露出底下温润的、却早已碎裂的芯:
“你想再发展飓风几年,”唐襄远说,“可以,但记住——”
唐凛已经起身,却在门口停住。
老爷子的声音追上来,像某种无法摆脱的引力,“你可以不看,但你逃不掉。”
“你和小景的事,你爸已经挡在前头了,那我就不插手,但你记住,我只是短暂妥协,不要给我有机可乘那天。”
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关上。
唐凛站在走廊里,耳边是秘书提醒开会的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像刚刚从某片黑夜里抽出来,却沾满了洗不净的灰尘。
唐家这方寸之地,比他想得要更难脱身,唐襄远也总能拿捏他的弱点,一个是唐霁,一个是上官景。
但当年唐霁妥协了,那他就绝不会重走旧路。
军部大楼。
元帅办公室的穹顶是整块暗色玻璃,把首都星的人工天光滤成黄昏的质地,老元帅背对门站着,军服上的金星已经磨得发乌,像三枚被岁月啃噬的古老印章。
李·奥休斯站在投影前,肩章四星,比元帅少一颗,却比任何人都更接近那颗星的重量。他刚刚关掉一份加密档案——议会贵族的账户流水、军需采购的虚报数据、边境难民的死亡统计,数字在不算清明的视网膜上烧出残像。
“你看过这份报告。”不是疑问。
霍尔曼没有转身,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金属疲劳的震颤:“看过。三年前,同样的报告,署名是唐霁。”
奥休斯点点头,不像是特别惊讶的样子,“唐中将这几年都在首都星,原来是在调查这些。”唐霁以前一直在前线,有一年被老元帅召回,一回来就是好几年,所有人都在猜霍尔曼要把他留在军部接任了,但现在又把他派去了北卡要塞。
等唐霁的调令一发,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少风浪。
“所以你什么都不做。”奥休斯平静地陈述道。
“所以我什么都做不了!”霍尔曼终于转身,眼底像是两口干涸的枯井,“我也想革新,我从首都星各地推荐了七个人,三个现在在监狱,两个在议会领津贴,一个——”他顿了顿,“从哪来的又回哪去了。”
光幕自动亮起,投出一张地图,是联盟解体前的疆域,像一头被肢解的巨兽,每一块碎片都被标注着“军阀割据”“海盗自治”“议会托管”。
“革新?”霍尔曼用指节敲了敲地图中央的黑洞,“你说,革掉这批贵族,谁来填坑,军部?还是......你?”
“军部至少——”
“军部也是人组成的。”霍尔曼的声音陡然锋利,“你今年一百三十岁,打过上百场战役,杀过敌人,也杀过自己人。告诉我——”他逼近一步,军服上的旧勋章轻轻碰撞,“如果你今天坐上我的位置,明天议会那批老狐狸来谈‘合作’,你拒绝,后天你的补给线就断在第三航道。你要是接受了——”他冷笑,“那你就成了你恨的那种人。”
奥休斯静静听着,他的影子被穹顶的光拉得很长,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断枪。
“所以您选择腐烂?”
“我选择活着。”老元帅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耗尽燃料的引擎。
树老耷拉叶,人老耷拉头。
奥休斯忽然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也快一百四十岁了,新政军部的第四任元帅,曾经在他面前意气风发,满腔热血的少年将军,现在竟也变成这副模样了吗?
“联盟怎么死的?一家独大,元帅变皇帝,皇帝变靶子。我花了六十年,把军部拆成十二块,让议会、贵族、边疆军阀互相撕咬——”他抬手,屏幕切换成如今的势力分布图,色彩斑驳像一块溃烂的皮肤,“烂,但至少没死。”
奥休斯盯着那块皮肤,他看见自己的辖区——星环要塞,被标成深红色的核心,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星环要塞一失守,整个新政就算是完了。
“海盗在碎镜带建港,”他声音平稳,像在汇报战损,“议会批的‘边境开发特许',受益人是第三公爵的次子。上个月,我的前锋舰队缺了三十枚加速核,查到最后,军需官的账户在首都星一家地产公司汇进了一笔账。”
“我知道。”
“你知道!”奥休斯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把三颗子弹压进弹舱,终于克制不住怒火,“你知道一切,然后你接着袖手旁观?你可是一个星球的最高元帅!你让那些在前线卖命的士兵怎么想!”
霍尔曼沉默。
暗色穹顶忽然闪过一道光——是远处议会大厦的激光投影,正在播放某位贵族千金的成人礼,粉金色的光斑落在元帅肩章上,像某种讽刺的加冕。
“无人可用,”霍尔曼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磨出来,“这是我这辈子最真的话!这么多年,那么些人,我查过、用过、杀过,有才的没骨,有骨的没命,有命有骨的——”他抬眼,目光与奥休斯相接,“成了你。”
奥休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冰层裂开时发出的脆响,“所以你要让我回来?”
“你看看你这几年,躲在星环要塞算什么?”霍尔曼的身影像一座正在塌陷的山,“军部独大,重走联盟老路,失败了......”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议会那群人可不管你是谁,那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而我,再找一个‘奥休斯’,得再等三十年。”
全息幕自动熄灭,办公室里只剩两颗星的微光,从穹顶的缝隙漏进来,像某种古老的、正在冷却的灰烬。
奥休斯敬礼的姿势一丝不苟,转身时他的军靴在合金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三短一长,更像某种倒计时。
门在身后合拢。
他站在走廊里,议会大厦的粉金光柱正扫过军部外墙,把“独立”“自由”“忠诚”六个大字照得像廉价的霓虹。
“无人可用,”他低声道,像说给某个藏在星图深处的、尚未归来的名字,“那就让我成为第一个。”
走廊尽头,他的副官正在等候,手里握着一份加密指令——星环要塞边境碎镜带,“脉冲猎杀”方案的最终授权。奥休斯接过,没有看,只是把它折成方块,塞进最接近心脏的口袋。
那里还装着另一份文件——他二十年前的退役申请,签名栏一片空白,像一扇从未被推开的门。
这位军部最具权威与资历的上将,个子虽然不高,但十分清瘦,和议会那些大腹便便的议员一比,瘦得就跟麻秆似的,但那双犀利的眼睛却有刺穿荆棘的能力,他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说:“回星环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