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城终年无阳光,像是一个无情转动的黑色齿轮,只有中心处有一个人造太阳,这个太阳吝啬得很,只给少部分人光照,且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站在阳光之下的资格,在这里时间的概念被弱化,中心的太阳从开启到关闭再开启就是一天。
上官景靠在一条长椅上,脚边有几个散落的空瓶,她给自己打了几针营养剂,确保接下来的时间有足够的供能,容貌也发生了一点变化。
那些白色药片就是黑市上流行的塑容片,每一片的时效不强,但是加大剂量就能维持效果,能让人和原来的长相有点区别,轮廓大致相似,但细看却是另外一个人,很适合短时间的高危暗杀任务,任务结束之后药效刚好失灵,能让使用者快速逃离现场。
上官景打算在这里多停留几天就加大了剂量,目前看来效果不错,至少从她黑色的眼睛来看,她现在更像是一个东方人。
中心的人造太阳重新升起,上官景伸出一只手,粗略比划了一下,心里不甚在意地嗤了一声,就这种瓦数高点的照明灯就能叫太阳?那外面的每个星球都能有几亿个,发出的热量就能在几秒内把整个域外城一把火给烧了。
她捡起脚边的瓶子,塞到袋子里,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抛,朝地下通道拐了进去。
这里有一个地下赌场,鱼龙混杂的地方最好拿到消息。卖家只给了一个时间区间,并没确切的消息说西奥多会什么时候回来,她打算到那儿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套到点什么。
域外城的娱乐场所基本全天营业,跑港口的都是下了飞行舰就找补给,饭饱神虚之后就要来点乐子了,而星环港口会在人造太阳升起的时候放一批晚上排队的舰队进来,客源不断。
给得起优待费的就走特殊通道,不给钱的就老老实实排队。说的好听叫特殊通道,实际上就是加快过关检查速度,通道收费员把黑的看成白的或者熟视无睹,充耳不闻,睁着眼睛当瞎子。
赌场里刚走了头天晚上来的那批人,大多数人都是直接跟队出港运货,这个地下赌场不大,但装修精致,透露着一股土大款的味道,老板是个镶金牙戴金链子的胖子,肚子大得能伸出二里地那么远,坐在二楼一个小露台上,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身形魁梧的花臂肌肉保镖,一双锐利精明的眼睛上架着一副古时民国风圆框小墨镜,盯着全场的赌桌。
上官景挑在赌场换班打扫的时候进去,里面人本来就少,还给了一笔金额不小的进场费,成功引起了老板的关注。
门口的伙计拿着金币掂量了几下,老板朝他点了点头,伙计马上对上官景露出了一个谄媚的笑,请她坐到一楼视野开阔的赌桌上。
首都星挂牌经营的赌场一直都有收入场费的规矩,目的是为了筛选顾客,这样能规避掉一部分不必要的麻烦。
这样一看,域外的赌场也收入场费就显得不太合理了,毕竟来的全是麻烦。
上官景进门之前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出入的人看着都像是有点势力的派系,门口陆续有人进来,那些人手臂上的图腾印证了上官景的猜想,安静的场子也逐渐热了起来。
“需要我带你转转吗?”一道清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紧接着人就站到了她面前。
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儿,年龄可能和上官景相仿,她伸手指了指二楼的方向,老板向她举起了茶杯。
上官景正愁找不到人下手,现在就送上门来一个,她毫不客气地应下。
女孩儿活泼开朗,主动和她攀谈,“老板和我说你是个男孩子,但我觉得你是个女孩儿。”
“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上官景没有否认。
“直觉吧,”女孩笑着说,“我直觉一向很准的。远远看着,好像确实是,因为你个子很高,气质也很不一样,一看就是从外面来的。走近之后,”她停顿了两秒,又说:“你的五官很漂亮,很像我小时候见过的一个人,他说他有一个女儿,今天见到了你,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他。”
上官景心说,我本来也不长这样,这么说就有点牵强附会了。她走到一张牌桌前,推倒一沓码放整齐的纸牌,随手抽了一张,说:“来一局,比比大小?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不介意我重新洗一次牌吧?”女孩捡起那沓散乱的牌,朝上官景问道。
上官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意。”
女孩儿指尖捻着那沓纸牌,左手虎口轻轻一收,牌面如小巧的雀鸟那般落入掌心,牌背的暗纹在顶灯的折射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接着她用拇指按住牌叠边缘,向上一挑,牌堆如瀑布般倾泻出,在她右手食指与中指的夹缝间搭成了一道斜拱桥。
最后一张牌落下,她往桌子正中央一推,等着上官景翻牌。上官景为她行云流水的洗牌功夫欢呼,然后翻开她面前的牌面。
女孩则选了牌叠最上方的一张。
“你赢了。”女孩看着桌上的大小王,笑着冲她吐了吐舌头。
上官景把手里的砝码给她,指了指刚刚进来的几个人,说:“看到那几个人了吗?对,就是黑色外套的那几个,赢了就全算你的。”
女孩看着来人,犹豫了一瞬,最后在上官景加价的声音中应承下来。
卖家给的资料里提过西奥多本人不同寻常的审美,但一干手下却全是塔卡伦家族配置的本族人,塔卡伦利生性多疑,能够允许西奥多这种外邦人进入领导层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沙漠边缘的游牧民族肤色很特别,哪怕是常年在没有光照的域外活动,肤色也带着一层风沙磨砺出来的哑金,他们肩线平直,走路有轻微的外八,仿佛靴子后面还跟着一匹看不见的骏马,很容易从一帮肤色白皙的人群中分辨出来。
上官景抱臂倚在赌场中央的柱子上,垂眼看着桌上成堆的砝码,在一众吆喝声中静默。
直到......女孩空手而归,她低着头小声对上官景说:“他们出千。”
上官景抬头望过去,其中一个像是领头的人,挑衅地朝她晃了晃手里刚赢的砝码。
“谢谢,你真是帮我大忙了。”上官景笑着在女孩肩上拍了一下,语气轻松,然后在她疑惑的眼神中朝刚刚的桌子走了过去,只见她拿出几个数额庞大的筹码,放到了旁边的空处,对领头的那人说:“□□,敢不敢来几局?”
领头那人年纪稍长,戴着一块黑色头巾,眼角向下,眼神拉得很长,是游牧民族常年在马背上远眺牛羊养成的习惯,而他旁边跟着的那几个人,就是单纯的凶神恶煞的海盗模样了。
他声音粗犷,中气十足,“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也敢跟我们比?”说完他身旁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眼里全是不屑一顾,丝毫没有把上官景放在眼里。
上官景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早就久仰各位的大名,今天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对面的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说:“你认识我们?”
上官景说:“先不急,我们玩尽兴了再详谈。”
几轮之间,上官景和他们打得有来有回,让对方始终保持着微弱的优势。
最后一轮。
灯影压得很低,现在只剩台中央五张泛着幽蓝的纸牌,上官景把暗牌扣在指下,没看,直接把全部筹码一推:“梭。”
对面领头那人眼神一动,翻牌——满堂红。
上官景掀开底牌,是四条A,笑着说:“不好意思了,收。”
筹码哗啦归堆,桌上一片死寂,只剩金属臂发牌空转,像替失败者吊唁。
但本来紧张的气氛被上官景接下来的动作打破了,她把手里赢的筹码挑了几个出来,递给一直站在她身侧的女孩,“辛苦你了。”
接着又把剩下的筹码往中间一推,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是从外边来的,想和各位交个朋友,我家主人知道西奥多先生最近做的生意,特意派我来谈谈合作,这是一点诚意,还请各位帮我引荐一下。”
领头的男人指挥手下收起筹码,看起来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他把目光聚集到上官景身上,上下扫了一圈,收起刚刚的傲慢,说:“原来是那边来的贵客,不过这里人多眼杂,我们还是到包厢去谈吧。”
上官景进包厢之后就被两个人按住,在挣扎中被蒙住了双眼,紧接着一个冰凉的物体贴上她的脸拍了两下,是把枪。她听见一道声音说:“这人好像知道我们和那些人的交易,要不要直接杀了?”
接着说话的声音很耳熟:“首都星的贵族只是爱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搞搞内讧,可不是蠢,怎么可能让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来谈买卖?肯定有点什么猫腻,先留个活口。”
那个领头的话锋一转,猥琐地笑了几声,“不过这张脸倒是不错,老大他一定会喜欢的,先捆着,敲晕了带回去,等老大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