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葬欢殿破棺过去三日。
殷九昭身着赤红广袖流仙裙,斜倚在朱椅上,姿态慵懒。她闭着眼,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则捻弄着一枝桃花。
半个时辰前,一名向仙盟传递密讯的内门弟子被她命红绡绑在了殿外。“宗主!我们把人带来了。”两名黑袍弟子押解着他,拖到大殿中央。他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抓痕。
“殷九昭!你已入魔道,仙盟绝不会坐视。云魁首定会为我等主持公道,踏平你这魔窟!你……” 他挣扎着抬起头,嘶吼着。
殷九昭睁开眼,眉心微蹙,眸中染上厌弃,红绡见状将双手探出。下一刻,他怨毒的表情凝固,感觉到身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殷九昭左手拂过鬓角,指尖从耳畔滑下,腕间银光一闪,毒针便射穿了他的掌心。他惨叫着跪在地上磕头,苦苦哀求,“宗主不要……”
“求饶?”殷九昭垂眸看着,来了兴致,温言软语道,“乖,近些说话。”
他向前爬去,可紧接着,一声脆响伴随血雾泼洒出去。
“可叛宗者……”她眸中赤色翻涌,如炼狱业火,偏偏慢条斯理地低语,“一个都跑不掉。”
一道血线溅在红绡左小臂上,瞬间被肌肤吸收,内侧浮现出无数道纹路,交织成一种图腾。殷九昭注意到后笑了,眼神越过垂首肃立的红绡,落在了大殿鲛绡纱幔后。
纱幔无风自动,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在光影交错的纱幔缝隙之后,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颀长身影静立。
他穿着劲装,脸上覆盖着一张玄铁鸦首面具,此刻正穿透纱幔的阻隔……落在了阶下红绡的身上。
花瓣被灵力捻碎,残瓣飘落,殷九昭按上眉心,揉了揉刚才的蹙意,低低开口,“退下吧。”
是夜,后山寒潭的一处偏僻小院亮起了灯,一股苦涩的药味在夜风里弥漫着。
红绡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弟子服蹲在灶前,动作麻利地向里面添柴。突然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左臂内侧那片暗红亮起,她的呼吸变得困难,挣扎着捶打手臂。紧接着一口血喷出,她整个人失力地倒在地上。
突然门被推开,殷九昭懒懒地抵住斑驳木门,几缕青丝垂落,衬得那截脖颈白如瓷。她先是扫过这间狭小的耳房,眉心微蹙,随后掠过还在咕嘟作响的药罐,最后视线才落在了红绡身上。
她早就看到了她手臂上的纹路,知道蛊虫今晚会发作。
骨铃轻晃,她慢悠悠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红绡在她脚边呜咽,咳出的黑血沾湿了她拖在地上的衣摆。
殷九昭盯着她苍白的脸看了片刻,那目光凉凉的。随后指尖擦过红唇。近乎发黑的绯色沾上指腹,她弯腰将指尖凑到红绡眼前,那一点红幽幽地亮着,就像淬了毒的玛瑙。
“看得清么?”她柔声问道,可话却冷,“你那般滋味……不及本座的万分之一。”
她直起身,广袖一振,那点绯红从指间弹落,散在夜色,“熬过去,才配做本座的弟子。”
红绡隐忍着不出声,冷汗冒个不停,她死死咬着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半晌后,殷九昭才俯身,毫不怜惜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她被迫仰起脸,嘴半张着,接着一颗饴糖被塞进口中。涣散的眼神被殷九昭的动作刺激得慢慢聚拢,恢复清明,随后她松开了手。
她摩挲着指尖,眸色暗了暗,自己体内的蛊虫也隐隐躁动。她压下那股躁意。面上不显分毫。红绡喘息渐渐平复下来,半趴在地上,小口地呼吸着。
殷九昭随意地在自己的赤红裙摆上擦了擦手,目光移开,开始打量着这间简陋的药室。
在了灶台边,她停了,盆里是熬过的药渣,根茎纠缠,糊成一团。可在那团药渣之中,夹杂着几片暗紫色的叶片,形状狭长,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那是绝情草,性极阴寒,是蛊最致命的饵食。
殷九昭的指尖拂过药渣,毒液在她指甲上凝成艳紫珠露,“百年才结三颗的宝贝……”
她突然捻起,任毒汁顺腕骨滑进袖中暗袋,动作行云流水,面上不显丝毫异色,“用来入药倒正合适。”
被发现了吗?红绡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收紧。她特意去丹房长老求的上好的灵药,本不想让宗主知道的。
就在红绡膝盖再次发软,又要跪倒之时,殷九昭的手就伸到了她的面前。骨节分明,掌心摊开,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血渍。它就那样摊着,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里。
红绡抬起头,顺着手往上看,落在她的脸上。接着她撑着那只手,慢慢站了起来。
“谢……宗主。”
殷九昭没再管她,收回手,转身走到灶台前舀起半勺汤药。凑到跟前。氤氲的热气扑上来熏湿了她的睫毛,她垂着眼,看着勺中黑褐色的药汁,语气平淡,“火候过了些。”
红绡后退了半步,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腻地贴着脊背。
“回……宗主,下次会注意的。”
殷九昭没有回应她,指尖灵光微闪,接着凭空出现一朵泛出红润的桃花。她将花朵别在红绡的襟前,指尖不经意划过她心口,随后笑眯眯地问她。
“听闻女子多喜春花,不知本座的这朵,你可喜欢?”
红绡连忙点了点头,可一抹绯红浮在她脸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她都能闻到殷九昭身上的桃花香。甜丝丝的,和当初她从悬崖边随手救下自己时,一模一样。
“本座寝殿旁的桃花倒是开得正艳……”
殷九昭突然逼近一步,新别好的花枝硌在两人的胸膛之间,花瓣被压得微微变形。红绡不自在地偏过头,不敢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血色合欢的暗纹悄然爬上她的长袍,殷九昭继续道。
“这么好看的花,合该有人日夜伴着。”
红绡的心尖一颤,睫羽轻颤,悄然掩下眼底涌起的受宠若惊。
“弟子愚钝,愿为宗主分忧。定会悉心照料此花,每日以晨露浇灌,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殷九昭指尖抚过她的衣领。慢慢将那点褶皱慢慢抚平。然后指尖再次点在她的心口,语气温柔:“本座新收的好徒儿……以后就去本座附近的胭脂阁住。”
殷九昭踏出门去之后,“笃……笃笃……”带着特定节奏的敲击声穿透了窗棂,是墨鸦的联络暗号。
红绡赤足点地移至窗边,然后情丝从袖中探出,在窗棂右上角的凹槽尖端,传来一种粘稠的触感。
血。
红绡的心猛地一跳,情丝顺着那股粘稠勾勒出图案的轮廓。鸦首昂起,鸦喙尖锐。是血鸦临窗,意思是有内鬼!
红绡收回情丝,转身跑去检查那几罐药渣,发现有一股细微的气味。
不对,是他!
红绡死死咬住下唇,那个白日里一脸悲愤地为宗主鸣不平的老家伙,是他亲自查验过药材的。她赶忙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接着深吸一口气,伸出情丝飞快地在血鸦图案上涂抹,很快血鸦符就消失了。
子夜刚过,千年桃林在夜色里显得鬼影幢幢。
在合欢宗通往禁地“欢情谷”的必经之路上,一道仓皇的身影在虬结的桃木根系和嶙峋怪石间奔逃。
正是丹房长老,殷浩翔。
他脸上沾着泥土和刮蹭的血痕,紫色丹霞袍也被荆棘勾破了好几处。手中攥着一枚玉符,准备开启禁地外围结界。
此时眼中充满了恐惧,脚步不停却时不时回头张望。
快了,就快到了。只要冲进禁地,启动那上古残阵,就算那魔女亲至,也未必能轻易抓到他。云魁首……云魁首定会派人接应!
他在心中狂吼,加快朝着桃林尽头的黑暗峡谷扑去。就在他即将踏入峡谷入口时,数道情丝毫无预兆地从他的四面八方浮现。
“什……”
殷浩翔迈出去的半步停在空中,冲势立马削减,指尖也在颤抖。
莫不是那魔女发现,追了过来?他下意识想催动护身法宝,就在害怕之际,红绡缓缓从桃林边缘的阴影里走出。她穿着那身素色的弟子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右手五指张开,每一根指尖都延伸出数根情丝。
殷浩翔看到是她瞬间松了口气,手中紧抓的玉符也泄了力,随手挥了一下法袍情丝就轻易折断了。
红绡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想再续灵力。可殷浩翔怎么会给她机会,数百道比刚才更粗的情丝爬上她。她的护体灵光在一息间就湮灭,弟子服也被撕裂,随后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漏出,紧接着就被吊在了半空。
她左臂那片诡异蛊纹开始凸起,额角布满冷汗,但她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殷浩翔看着她挣扎的样子轻哼出声,指尖收拢,即将发动最后的绞杀。
突然一缕桃蕊甜香拂过,接着一抹浓烈到极致的红纱随风飘曳而来。那抹红纱轻若无物,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慵懒姿态,轻轻地覆在了殷浩翔的脸上。
柔软、冰凉,带着一丝甜的红色轻纱,如同情人的手温柔地遮住了他的视线。